田 园
《用角色和观众交朋友》：李雪健口述，田园执笔；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
“壮烈的牺牲唤起了伟大觉醒……”略带沙哑的AI(人工智能)配音声里，煤油灯照亮老炊事员沧桑的面庞。当他听说遵义会议的决定，几秒钟内，脸上表情变得兴奋，接着欣喜，他迈开方步，好像回到了壮年……前一阵，李雪健在电视文艺晚会《长征颂歌》里这段无声的演绎，在网上广为流传，很多人说看得“热泪盈眶”。
宋大成、焦裕禄、冯石、宋江、杨善洲、李培基、甘祖昌、姬昌……多年来，李雪健以心换心，用一个个角色和观众交朋友，留下了众多令人过目难忘的光影形象。尤其他扮演焦裕禄、杨善洲、甘祖昌等英模人物，准确把握人物的精神世界，令人信服地演出了“自找苦吃”的共产党人的勇毅执着，这些角色定格为时代文艺画廊中一座座风骨卓然的雕像。
李雪健清楚地记得，1975年3月8日这天，他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高兴地给家里发了电报。“爸爸妈妈比我还兴奋，给我回电报，三个字：好好干。简简单单三个字里，有多少情，多少爱，多少期待!”1977年考进空政话剧团后，李雪健就一个心思：上台演戏。“只要角色交到我手上，就要尽全力演好。”半个世纪以来，李雪健用共产党人的赤诚，用人民演员的修养，践行着“好好干”这个最朴素却又沉甸甸的叮咛和嘱托。
为角色“逞能”的戏疯子
1990年，李雪健等来了他演艺生涯的代表作《焦裕禄》。那会儿《渴望》正在全国热播，李雪健还是宋大成那模样，短头发，矮个子，白白胖胖。在兰考，焦裕禄夫人徐俊雅瞄了他一眼，问导演：小李演焦裕禄合适吗？问完就去给大家包饺子了。李雪健打了退堂鼓，跟导演说赶紧换人，别耽误拍摄。导演考虑了一天，回复他：“演员有三分形似就可以，七分神似才最重要。个子矮，我来想办法；胖，得你自己解决。”
人不对，戏就进不去。离开拍只剩二十来天，李雪健一口饭不吃，只喝白菜汤，大伙儿一开饭，他就往外溜。饿得实在难受，就买上一毛钱的瓜子，躲到一边慢慢嗑。吃得少，还不睡觉，成宿地熬。半个多月，人瘦下来了。等拍上戏后，徐俊雅又来探班，走后让小女儿捎来一条围巾给李雪健，说：这是焦裕禄用过的。还捎了一句话给导演：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不能让他再减肥了。影片一开头，是老百姓给焦书记送葬的场面。那张“遗像”，是影片拍摄后期在县城一家小照相馆照的——那会儿李雪健已经瘦得很像他了。
这部片子让李雪健拿了金鸡、百花双奖。上台后他说了两句话：苦和累，都让一个好人焦裕禄受了；名和利，都让一个傻小子李雪健得了。
拍摄电视剧《水浒传》的前前后后，李雪健在理解和表现人物上下了一番大功夫。
批评家金圣叹曾说：“一部书中写一百七人最易，写宋江最难。”宋江是梁山一百单八将之首，黑黑的、胖胖的、矮矮的，其貌不扬，既侠肝义胆，又忠孝仁爱，既反抗贪官污吏，又忠于朝廷皇上，在那个时代，他注定是个悲剧人物。从“私放晁天王”到“周济阎婆惜”，宋江的命运一步步发生变化，直至被逼上梁山。
为了演好“浔阳楼题反诗”这场戏，李雪健反复用毛笔蘸水在黑板上练习，写完擦干再写，寻找在墙上写字的感觉，也揣摩书法的谋篇布局，如此练了半个月。实拍的时候，李雪健迟迟未提笔。他把自己沉浸在宋江的角色中，喝了一点小酒，一个人对着墙酝酿情绪，情到浓处，挥毫泼墨，一气呵成……这场戏，一条过。
剧中，宋江接受招安时，激动得双眼含泪、嘴唇乱颤，在觐见大宋皇帝时，跪在最前面，一跪屁股就撅老高，趴在地上，这个五体投地的姿势让无数观众恨得牙痒痒。李雪健对宋江的诠释，把投降派的行径与心态展现得深刻、鲜活。
1998年初，《水浒传》一经播出便成为收视热点，收视率一度高达44%。不少观众希望故事就停留在好汉齐聚梁山排座次那刻，他们无法接受结局，甚至还有观众生气至极，把电视机砸了。有山东老乡给李雪健带话说：“你可别回老家，回老家就得揍你!”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渴望》《焦裕禄》走红后，观众来信一天一堆。有一封信，李雪健一直揣在口袋里。信是一个警卫战士寄来的，他提醒李雪健要冷静、低调：“吃了鸡下的蛋，为什么还要看下蛋的鸡呢？”“永久的魅力，在于保持一定距离。”末尾写道：“原谅我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泼一盆凉水。”
这盆“凉水”泼得好呀，这一席掏心窝子的话也很耐人寻味。从此，李雪健演戏有个追求：让观众记住角色，忘了他这个演员。
为拍《杨善洲》，李雪健听了杨善洲事迹报告，还在网上查了资料。他坦言自己对这个人物将信将疑：现在这个世界上还真有这样无私的人吗？到云南一看，李雪健为自己心里那个问号感到脸红。“老爷子20多年坚持栽种5万多亩山林，绿莹莹望不到边。说价值3.7个亿，我觉得少算了。这个山林把我震撼了，这不是假的。”当地流传着老百姓的顺口溜：“家乡有个小石匠，当官退休福不享。栽树二十年，荒山披绿装。造福子孙千万代，为民服务永不忘。活到老，干到老，富翁他不当!当什么？当个共产党。”
李雪健咂摸着这些顺口溜，从外表到内心去想象杨善洲，再把一件件小事像珍珠一样串起来，觉得自己心跳加速，这个人物就在脑子里慢慢实在起来了。开机前，李雪健心里默念着，我要的艺术效果不是感动，是灵魂震撼!
第十四届华表奖颁奖典礼上，李雪健因《杨善洲》获奖，他佩戴党员徽章走上领奖台说：“这个奖不是给我个人的，它寄托了电影人对杨善洲老爷子一种无限的热爱和深深的怀念。所以明年，这个季节，我要去云南参加杨善洲展览馆新馆落成典礼，就不会空手去了。”李雪健顿了顿，举起手里的奖杯，“有礼物了”。
李雪健还记得，1965年学校组织放映新闻片，他第一次看到中国原子弹爆炸成功的影像。当时他还是个少年，“那阵子还不太懂别的，但英雄情结是有的，就知道我们腰杆子挺起来了，知道那是民族英雄，牛!”1998年电影《横空出世》立项，只听导演讲了故事，李雪健就一口答应出演司令员冯石。
1999年5月8日，剧组正在新疆拍摄，北约悍然轰炸我国驻南联盟大使馆。李雪健意识到，《横空出世》不是一部普通的电影，必须拍出我们中国人的骨气。“誓师会”是一场重头戏。这段戏中李雪健对表演节奏、分寸把握得尤其精准，他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而是以字字铿锵、微微颤抖的语言，坚定而饱含期望的眼神，紧握的拳头等细节，将角色的使命感和感染力诠释得淋漓尽致，不仅点燃了现场战士们的斗志，更传递出那个年代为国铸盾的信仰力量，贡献了整部影片的高光时刻。
李雪健清楚地记得，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讲的“把最好的精神食粮奉献给人民”。这些年来，李雪健一直把这句话当尺子，守住两条：一是肯下笨功夫，沉下心打磨角色；二是要能放低自己，心里装着观众、装着人民，踏踏实实走崇德尚艺的路子。
“我72岁了，耳朵听不见，说话也不利索了。有人劝我歇着，我歇不住，只要还能站在镜头前面，我就还想再演——演这个时代里鲜活的人，继续用角色和观众好好交朋友。”李雪健这样说。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13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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