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信息，眼睛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七千一百八十万。整整七千一百八十万。

转账附言只有四个字：嫁妆，收好。

我妈发的。紧跟着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闺女，我跟你爸把老家两套房子卖了，加上这些年攒的，都给你。你明天就要嫁人了，妈不想你受委屈。”

我握着手机，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窗外是傍晚六点的车流声。明天我就要结婚了，婚礼在城南的一家酒店，不是什么高档地方，但也是我们俩能负担得起的最体面的选择。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我爸。

“收到没？别跟任何人说，包括小凯。这钱是你的底牌，不是他的。”

小凯。周凯。我明天的新郎。谈了三年恋爱，从合租房搬到这间一室一厅，我们一起凑过首付，看过楼盘，最后被房价劝退。他说结婚可以先租房子，以后再慢慢打算。我同意了，因为我觉得他人踏实。

我还没从七千一百八十万里回过神，钥匙孔里传来转动的声音。

周凯回来了。他的脚步声比平时重，带着一股风，像是从哪里跑回来的。门被推开，他的脸先探进来，表情有些怪。

“你怎么没回我消息？”他把公文包扔在鞋柜上，鞋子一蹬，光着脚走进来。

“手机静音了。”我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在我对面坐下，双腿叉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这个姿势我太熟了，每次他要跟我谈“正事”之前都这样。

“我今天才知道一件事。”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我很少见的光，“你妹一个月挣七十二万？”

我愣了一下。我妹，林晓，比我小三岁，做短视频的。我不知道她具体挣多少，只知道她去年买了辆五十几万的车，还说要给爸妈换房子。

“你听谁说的？”我问他。

“你妈下午给我打电话，说婚礼上你妹会包个大红包，让我别嫌少。我就多问了一句，你妈说她现在一个月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七个手指头比了比。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七千一百八十万还在我脑子里转圈，像一群受惊的鸟。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他的声音往上挑了半度，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焦躁，“你妹一个月七十二万，你一个月到手才一万八。你们姐妹俩差这么多，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着他。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下颌线很利落，眉毛浓密，眼角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纹路。可他说出来的话，像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钥匙在刮我的耳膜。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很轻。

“我的意思是，你家这个情况，你爸妈是怎么分配的？”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林晓挣那么多，你爸妈肯定没少贴她。那你呢？我们俩结婚，你家到底能出多少？之前说好一起凑首付，后来你说家里拿不出钱，是真是假？”

他说到“是真是假”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忽然觉得手指发凉。手机还攥在手里，那七千一百八十万就在里面躺着，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你刚才说，你妈下午给你打电话？”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

“对。她说你妹要给我们包红包。然后我就顺便问了一下你妹的收入。你妈那人你也知道，问什么说什么。”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我深吸一口气。我妈是那种对人没什么防备心的人，尤其是对周凯。她一直觉得周凯老实可靠，是个能过日子的人。她不会想到，这个她看中的女婿，会在结婚前一天，因为她小女儿的收入，来质问大女儿。

“我妹挣多少，跟你有关系吗？”我问他。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怎么没关系？你妹挣那么多，你家有那个条件，凭什么我们结婚什么都没有？你爸妈就你和你妹两个孩子，以后养老还不是我们管？你妹拍拍屁股嫁个有钱人跑了，剩我们俩给你爸妈兜底，这账你不会算？”

我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划了一下。后盖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手腕。

“我爸妈什么时候说让你养老了？”

“没说不让，也没说让。但这不明摆着的事吗？”他的嗓门突然大起来，“林晓一个月七十二万，你一个月一万八。同样一个爹妈生的，差这么多，你心里就不难受？你不难受我替你难受！”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脑子里却出奇地安静。像是一台旧收音机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嘈杂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被说中了心思，语气缓和下来，走到我身边坐下，伸手想揽我的肩膀。

“我不是说你不好。一万八在咱们这儿也不少了。但你看，你妹那条件，她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我们付首付了。你爸妈也是，小女儿挣大钱，大女儿结婚就装穷。这事说出去谁信啊？”

他的手指碰到我肩膀的瞬间，我往旁边挪了挪。

“你下午给我妈打电话，就为了问我妹挣多少钱？”我问他。

“我打过去是确认明天婚礼的事，顺便聊到的。”他收回手，表情又开始不耐烦，“你别转移话题。我是说，你家这个情况，我们是不是该跟你爸妈重新谈谈？首付的事，还有彩礼、嫁妆。你爸之前不是说只能给十万吗？可你妹一个月就七十二万，你爸妈好意思只拿十万出来打发我们？”

“打发”两个字落在地上，弹起来砸在我胸口。

我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解锁。转账信息还在最顶上，七千一百八十万，后面跟着两个零一个零，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愣住。然后眼睛越睁越大，嘴慢慢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这是……”他数了几遍零，声音有点不稳，“你爸妈给的？”

“七千一百八十万。今天刚转的。”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说是嫁妆。”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里变了好几次。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接着是一种极力压制的兴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要确认那不是一张截图。

“这么多……你爸妈哪来这么多钱？”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两套房子全卖了？”

“我还没问。他们就说把能凑的都凑了。”

“我的天。”他靠回沙发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我们还租什么房子啊。这钱够全款买一套市中心的房子了，不，两套都够。”

他转过头看我，笑容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角。那种笑容我见过，三年前他拿到第一份工资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可今天，这个笑容让我胃里翻涌。

“不过，”他忽然收起笑容，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妹一个月挣七十二万，你爸妈才给你七千多万。他们自己肯定还留了不少。还有你妹，她一个月就挣这么多，一年就是八百多万。十年就是八千万。你爸妈这七千多万，说不定连你妹半年的收入都不到。”

我盯着他。他的嘴一张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所以你觉得七千一百八十万，还不够？”我问他。

“不是不够。是这钱本来就是你应得的。”他坐直身体，语气认真起来，“你想想，你妹能挣这么多，她以后只会更有钱。你爸妈把钱都给你，说明他们也觉得亏欠你。可你妹那边，她一个月就挣七十二万，她缺这点吗？她随随便便接个广告，七万八万到手。你呢，一万八，要干四个月才能攒够七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觉得，明天婚礼上，你应该跟你妹谈谈。你们是亲姐妹，她帮衬你一把，天经地义。不说多，让她拿个几百万出来，咱们把房子买好一点，剩下的存着。你爸妈给你七千多万，你妹再出个几百万，这日子才叫日子。”

我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东西。

“周凯。”我叫他的名字。

他“嗯”了一声，还在畅想那个美好的未来。

“你刚才说，我一个月一万八，丢脸。”

他愣了一下：“我没说丢脸。我是说你妹挣那么多，你才……”

“你说‘你妹月挣七十二万，你才一点八万，真是丢脸’。”我一字一句重复他刚才说过的话，“你说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我那是气话。我是替你着急。你看你，工作那么辛苦，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挣的还没你妹零头多。我心疼你。”

“心疼我？”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心疼我的方式，就是质问我爸妈给不给钱，然后让我去找我妹要钱？”

他也站起来，伸手想抓我的胳膊。我退后一步，小腿撞到茶几上，桌上一杯凉水晃了晃。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明天就要结婚了，这些事不都是应该提前说清楚的吗？”他的语气又软下来，像以前每次吵架后哄我的样子，“七七，你听我说，我真的是为我们以后考虑。你看，你爸妈给你七千多万，你妹那么能挣，咱们俩的日子肯定不会差。但你得学会争取，不能什么都不要。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可你扛得过来吗？”

他叫我“七七”。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以前总觉得暖，现在只觉得刺耳。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从他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的眼睛，到他那张曾经让我觉得安心的脸。三年，一千多天。我们从二十四岁走到二十七岁，从一无所有到攒下十几万，从挤地铁到买二手电动车。我以为我了解他。

“我妈转给我七千一百八十万，是怕我受委屈。”我慢慢说，“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让我觉得，我受的委屈全是你给的。”

他的脸色变了。

“这钱，我不会拿来买房。至少不会马上。”我继续说，“我要先跟我爸妈聊聊，问清楚这钱他们是怎么凑的，以后他们住哪。还有我妹，她挣多少是她的本事，跟我没关系，更跟你没关系。”

“你疯了？”他急了，“你爸妈把房子都卖了，你拿这个钱去买回一套，他们正好搬回来跟我们一起住。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还犹豫什么？”

我笑了笑。那个笑容我自己都感觉到凉。

“我爸妈把房子卖了，给我七千一百八十万。你第一反应是这钱够买几套房，第二反应是我妹给得太少。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卖了房子之后住哪？有没有想过，我妈为什么在电话里声音发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什么都没想。你只想你自己。”我转身走向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一个用了五年的旧相机。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把行李箱拉出来，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拉开床头柜抽屉，把护照、身份证、社保卡都拿上。他还在看着。

“你干什么？”他问。

“明天婚礼取消吧。”我没回头，“你觉得丢脸，我觉得更丢脸。我一个月一万八，配不上你周凯的远大理想。”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你闹什么！婚礼什么都定好了，酒店、婚庆、亲戚都通知了。你现在说取消就取消？你让你爸妈的脸往哪儿搁？”

我甩开他的手。他没有再抓，只是站在床边，喘着粗气。

“七千一百八十万，我明天会原路转回给我妈。”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直起腰看着他，“至于婚礼，你去通知还是我去通知，你选一个。”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我知道他快炸了，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你是不是有病？”他声音嘶哑，“你爸妈给你七千多万，你转回去？你一个月挣一万八，你疯了吧你！”

我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再次抓住我的胳膊，这次抓得更紧，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七七，你听我说，我刚才就是一时嘴快。你妹挣那么多，你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红包的事，我就心里不平衡。我承认我小心眼了。但咱们三年感情，明天就要结婚了，你就因为我说错几句话要取消婚礼？”

我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五根发白的手指。

“周凯，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工资才八千，你跟我说什么吗？”

他愣住了，手慢慢松开。

“你说，钱多钱少，过得开心就行。咱们慢慢来，不着急。”我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里，“现在我才知道，你不是不着急。你只是当时没得选。”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今天这事，如果我没有七千多万，如果我妹没有月入七十二万，你会不会还说那些话？”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

“你会。因为你早就开始比较了。你心里有笔账，你一直在算。我妹开什么车，我爸妈给什么嫁妆，你的面子值多少钱。我跟你说，周凯，我爸妈给多少，是我爸妈的心意。我妹挣多少，是我妹的本事。这些都不是你的底气，也不是我的底气。”

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走到楼下，晚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激灵。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拨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妈，钱我收到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我想先回家住几天。婚礼的事，明天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跟小凯吵架了？”我妈的声音紧张起来。

“没什么。”我深吸一口气，“妈，你们把房子卖了，现在住哪？”

我妈笑了：“傻闺女，你爸厂里分了间宿舍，我们暂时住着。你妹说让我们去她那儿，我们没去。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别担心我们。”

我站在路灯下，抬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周凯的脸贴在玻璃上，正往下看。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妈，我今晚回家。打车回来，四十分钟。”

我挂了电话，拖着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签。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又响了。周凯打来的。我按掉。又响。再按掉。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干脆把手机关成静音，塞进口袋里。

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过年，我妹开着她那辆五十多万的车回老家，周凯围着车转了好几圈，坐进去摸了半天方向盘。晚上他跟我说，你妹真厉害，咱们什么时候也能买辆这样的车。

我当时笑着说，咱们先买房，车以后再说。

他嘟囔了一句，买房还不知道哪年呢。

那时候我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就是所有裂缝的开始。裂缝一直都在，只是我选择看不见。

车来了。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门坐进去。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地址。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灯火从车窗外掠过。我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七千一百八十万。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他们省吃俭用，供我和我妹读书，给我妹创业的第一笔启动资金，给我攒了十几万嫁妆。现在他们把房子都卖了，凑了这么一笔钱，只想让我在婚姻里有底气。

可这笔钱，差点成了照妖镜。照出我身边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也照出我自己这三年来的自欺欺人。

周凯说得没错，我妹一个月挣七十二万，我一个月到手一万八。差四十倍。这种差距不是今天才有的，也不是他今天才知道的。可他选择在今天说出来，用那种语气，那种表情。

因为他觉得明天之后，我就跑不掉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看了一眼，二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周凯发的。最后一条是：你再不回来，我就去你家找你。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看窗外。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路。路两边是我熟悉的旧楼，电线杆上贴着租房广告，巷子口那家卤味店还亮着灯。我妈爱吃那家的卤豆干。

我让司机在巷子口停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去。灯光从一楼的窗户透出来，我妈的身影在厨房里晃来晃去。她在做饭。她知道我要回来，就开始做饭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周凯的消息清空，然后打开转账界面。

我妈可能不要这个钱。她可能说，给你了就是你的。但我知道，如果这七千一百八十万还在我账户里，周凯就会永远觉得那是他的。至少是一部分是他的。

我不能让这钱变成他心里的筹码。

我也不能让我妹的七十二万，变成他心里的一根刺。

我推开门，我妈转过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笑着说：“回来啦。饿不饿？给你下碗面。”

我看着她的脸。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几道，头发又白了一些。她还在笑，可我知道她心里在打鼓。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问。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住她。

她僵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背：“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我没有说话。只是闻到她身上的油烟味，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时一样。

我妹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拿着手机。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回来了？明天不是婚礼吗？”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和我有六分像的脸，但比我瘦，眼睛比我大。她一个月挣七十二万，比我多四十倍。可她现在站在我面前，一脸茫然，像个没搞清楚状况的小孩。

“婚礼不办了。”我松开我妈，看着她说。

“什么？”我妹和我妈同时开口。

“周凯那个人，不行。”我尽量简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重就轻。我妈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我妹气得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骂了一句脏话。

“姐，你做得对。那种男人，早看清早好。”我妹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钱的事你别担心，爸妈住我那儿，我养他们。你那份嫁妆，你留着。妈早就说了，那是给你的。”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像一块冰，在掌心里一点点变成水。

“我还没想好以后怎么办。”我说，“但明天，婚礼不办了。”

我妈擦了擦手，走过来，拉着我坐到沙发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不办就不办。妈给你下碗面。你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我点点头。

我妹坐到我旁边，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给我看她最近拍的东西。她说她打算做一个新账号，专门记录我们姐妹和爸妈的生活。她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以前一样。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周凯说的那些话。他说我妹挣这么多，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付首付。他说我爸妈偏心，说我不争气。

可他没有看到我妹熬了多少个大夜，没有看到她被评论区的人骂得关掉手机躲进被子里哭。他只看到了那个七十二万。

那一晚我睡在小时候的房间。床单是我妈刚换的，有洗衣液的清香。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只只张开的手。

我翻来覆去，手机里周凯的消息还在不停地进来。最后我干脆关机，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被我妈叫醒。她站在床边，欲言又止。

“小凯来了。在楼下站着。你爸去跟他说了，他不走。”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周凯站在楼下，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乱糟糟的。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我打开手机，他的消息已经超过一百条。最后一条是：我错了。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你不下来，我就不走。

我把窗帘拉上，回到床边坐下。

我妈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不要下去见见他？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也好。”

我想了想，换好衣服，下楼了。

周凯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他伸手想拉我，我躲开了。

“七七，我错了。我昨晚一晚上没睡。”他的声音沙哑，黑眼圈很重，“你打我骂我都行，婚礼别取消。亲戚都来了，酒店也准备好了。咱们先把婚结了，以后的事慢慢商量。”

“商量什么？”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商量钱的事啊。你爸妈给你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绝对不干涉。你妹那边，我以后一个字都不提。我保证。”

我看着他。一夜没睡的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神里全是慌乱，还有一种我很少见的卑微。

“周凯，如果我没有那七千多万呢？”我问他。

“什么？”

“如果我妈没有给我转账，如果我没有这笔嫁妆，如果我还是那个只有一万八的我，你昨天说的那些话，会收回去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找个完美的答案。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可笑。

“你不会。”我替他说了答案，“因为那些话你早就想说了。七千多万只是让你觉得，你更有资格说了。”

“不是的。”他急了，“我是觉得你妹挣那么多，你爸妈不该只给那么点。我是替你打抱不平。我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

“可我不需要你替我打抱不平。”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妹挣多少，我爸妈给多少，都跟你没关系。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有钱。可你现在让我觉得，你娶我，是因为我家好像比你以为的有钱。”

他的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喜欢我，会在结婚前一天，因为发现我妹比我挣得多，就骂我丢脸？”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凯，你觉得我丢脸，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月一万八，是自己挣的。我没偷没抢。你凭什么觉得我丢脸？就因为我不是我妹？”

他说不出话来了。嘴唇干裂，像是被风干的树皮。

“婚礼，取消吧。”我转身往回走。

“七七！”他在身后喊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不能没有你！”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能没有我。你只是不能没有那七千一百八十万。”我说完，走进楼里，反手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他在外面喊我的名字。声音穿过铁门，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靠在门后，闭上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又热又闷。可奇怪的是，没有眼泪。

回到楼上，我妹正在打电话。她对着手机说：“对，取消。所有费用我出。对，全部取消。原因？没原因。就说不办了。”

她挂掉电话，看着我：“姐，都处理好了。酒店那边押金不退，但我跟他们说好了，损失我们来。你不用担心。”

我点点头。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放在我面前。西红柿炒得烂烂的，鸡蛋是金黄色的，汤面上漂着几片翠绿的葱花。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我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我：“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咽下嘴里的面，想了想：“先把钱转回给妈。然后，我想换个工作。一万八不是不行，但我想试试别的。”

我妹笑了：“你那个设计的手艺，我早就说过，来帮我做账号。我给你开两万五，加提成。”

我摇摇头：“我要靠自己。”

我妈端着碗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轻声说：“钱你别转回来。那是给你的。妈给你，你就拿着。以后不管你做什么，都有个底气。”

我看着碗里的面，热气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妈，钱我可以先不动。但我想先想清楚一些事。”我放下筷子，“比如我到底想做什么，我能做什么。还有，我为什么能接受自己一万八，却不能接受周凯说我丢脸。”

我妈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一天，我把七千一百八十万暂时冻结了。没有转回去，也没有用来买房。我妹帮我在她工作室附近找了个临时住处，不大，但朝南。我带着那个旧行李箱搬了进去。

周凯后来又来找过我几次。我都没有见。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然后走了。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会等你的。

我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

一个月后，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工资两万三，比之前多五千。公司不大，但做的事我喜欢。我妹时不时来我这里坐坐，给我带些乱七八糟的零食。我妈和我爸搬去跟我妹住了，他们好像过得不错。

那笔钱还躺在我的账户里。我没有动它，也没有再提起。只是偶尔深夜醒来，我会打开手机，看着那个数字，想起那天晚上周凯的脸。

七千一百八十万，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底气，还是负担？是爸妈的愧疚，还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我还没有想明白。

今天下班路过银行，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天色暗下来了。我回到住处，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妹发来的消息：姐，妈说周末包饺子，让你回来吃。

我回了一个“好”字，推开门，把包挂在门后，脱掉鞋，光脚踩在地板上。窗外又亮起了路灯。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我划掉，没有点开。

明天还要上班。明天之后还有明天。有些问题，可能永远都没有答案。但至少，现在的我，可以自己决定明天早上吃什么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