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孩子第三天,我婆婆在病房里对我说,她这辈子带大两个儿子已经带够了,孩子谁生的谁带。
我当时躺在床上,伤口还疼得厉害,侧切缝的线没拆,翻个身都冒冷汗。她站在床尾,手里拿着我丈夫买回来的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窗外。
我丈夫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让他给我倒杯水,他睡着了,打着呼噜。我自己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杯子,扯到伤口,疼得眼泪直接砸在枕头上。护士进来查房看见,帮我倒了水,问了一句,你家属呢。
我说睡了。
出院回家,月子里我婆婆来过两次。第一次来了半小时,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给孩子换尿布,孩子在哭,她抬头看了一眼说,这娃嗓门大。第二次来带了一袋苹果,放在厨房就走了,说约了姐妹打牌。
我丈夫下班回来问我,妈今天来帮忙了吗。
我看着他说,来了,带了一袋苹果。
他说那挺好的。
那时候我还没死心。我总觉得人跟人之间,尤其是一家人,总得有点情分。她不帮我带娃,我不强求,但我心里过不去的是她那句话,谁生的谁带。
孩子满月那天,我娘家妈从老家赶来,带了两大箱东西。一箱是给孩子做的棉袄棉裤,一箱是给我带的土鸡蛋和自己腌的酸菜。我妈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抱孩子,第二件事是进厨房给我做饭。
我婆婆那天也来了,空着手,坐在沙发上逗孩子玩。我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我婆婆在客厅看了一下午电视。
吃饭的时候我婆婆说,还是亲家母会带孩子,我就不行了,手笨。
我妈笑了笑,没接话。
那顿饭我吃得很堵。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我产假结束要回去上班。我跟我丈夫商量,说能不能请个保姆,或者让他妈白天来搭把手。他说他去跟他妈说。
他去了,回来跟我说,他妈说身体不好,腰疼,带不了。
我说那请保姆吧。
他说请保姆一个月好几千,咱俩工资加起来才多少。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你妈能不能来。
我妈在老家照顾我爸,我爸糖尿病并发症,腿脚不好,离不了人。
我看着他,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没理,低着头抽烟,不看我。
那晚我坐在孩子床边,孩子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手举在耳朵旁边。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想不明白一件事。
婆婆嘴上说谁生的谁带,可丈夫也是她生的,她带大了。到我这里,就腰疼了,就身体不好了。
后来我自己请了假,又跟单位磨了半个月,实在磨不下去,只能辞职。
辞职那天我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抱着装个人物品的纸箱,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睁不开。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实习生做到主管,说没就没了。
回家路上我给我丈夫发信息,说我辞职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再后来,我彻底想明白了。不是想明白她为什么不肯带娃,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没把我当一家人,我也没必要把她当一家人。
她不愿意帮忙,我不怪她。但从她嘴里说出那句谁生的谁带那天起,我心里就没有婆婆这个人了。
我丈夫一开始没察觉。过年过节他还张罗着回他爸妈家,我找各种理由不回去。要么孩子不舒服,要么我加班,要么天气不好。他问多了,我就说,你回你的,我跟孩子在家。
他回去过两次,每次都是大年三十下午走,初一晚上回来。回来脸色不好看,说亲戚问怎么不把老婆孩子带回来。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孩子小,不方便。
我说那下次换个说法,别说孩子小,就说你老婆不愿意回。
他不说话了。
今年刚进腊月,我婆婆给我丈夫打电话。我坐在旁边听得很清楚。她说,今年过年你们都回来,家里冷清得很,你哥他们一家去丈母娘家过,就剩我跟你爸。你爸天天念叨孙子。
我丈夫捂着话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是让我答应的意思。
我低下头给孩子喂饭,装作没听见。
电话挂了,他说,今年回去吧,孩子都会走路了,妈想看看孙子。
我说,她想看孙子可以来家里看。
他说,大过年的,老人就是图个团圆。
我说,那你去团圆。
他声音大了点,说,你什么意思。
我把孩子的围兜解下来,站起来看着他说,我没什么意思。你尽孝我不拦着,你想回去就回去。我不回去,我不伺候。
他愣在那,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二天下午,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说,妈打来的。
我没理他,继续给孩子收拾玩具。
他接了电话,嗯了几声,又看我。我抱起孩子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过了几分钟,他推门进来,说,妈在电话里哭了。
我给孩子换睡衣,头也不抬。
他说,她说她对不起你,知道你不容易,但她真的带不动孩子。她说想趁着过年一家人好好聚聚。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机还握在手里,脸上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像是为难,又像是期待。
我问他,你觉得她带不动孩子这事,是今天才知道的吗。
他不说话。
我继续说,她带不动孩子,我从来没怪过她。我怪的是她那天在病房里说那句话的态度。谁生的谁带,行,那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回去。你爸你妈生了你,他们的事你管,我生的孩子,我管。
他张了张嘴,说,那是我妈。
我说,对,那是你妈。所以你要回去,我不拦着。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他睡在沙发上,我带孩子睡卧室。
半夜孩子醒了两次,我起来冲奶粉。经过客厅看见他缩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子,脚露在外面。我站在那看了几秒钟,还是回卧室拿了一条厚被子给他盖上。
腊月二十七早上,他起床后开始收拾东西。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两盒保健品,说给他爸买的。
我在厨房煮粥,听见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说,我初一下午回来。
我走过去,把他放在鞋柜上的车钥匙拿起来,塞进他外套口袋里。然后把行李箱往门外推了推。
我说,你尽孝我不拦着。我不回去过节,我也不伺候。
他站在门外,看着我。我站在门里,看着他。
电梯来了,他进了电梯,门关上。
我回到厨房,把煮好的粥盛出来,孩子坐在餐椅上喊妈妈。
我坐下来喂孩子,一口一口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孩子在笑,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但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我想到我妈。我妈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要照顾我爸,要带我,还要种地。我婆婆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打牌,跳广场舞,旅游。都是女人,都是当妈的,活法怎么就这么不一样。
我不觉得我妈伟大,也不觉得我婆婆有罪。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可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婆婆选择不管的时候,所有压力都落到我一个人头上。
丈夫是她的儿子,她心疼他工作累,从不让他夜里起来冲奶。我辞职在家带孩子,她跟亲戚说,我媳妇不愿意上班,就在家待着。
这话还是我小姑子跟我说的。小姑子说,嫂子,我妈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
我当时笑着说,没事,我不往心里去。
可我心里记着呢,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我带孩子去超市,碰见我婆婆的一个牌友。那大姐打量我一眼说,这就是你媳妇啊,你婆婆说你懒,在家啥也不干。
我推着购物车,手指把车把捏得死紧。孩子坐在车里伸手去够货架上的饼干。
我笑着说,对,我懒,孩子自己会长大。
说完推着车走了。
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她不帮我,还要在背后编排我。我丈夫听不见,听见了也不会跟她翻脸。因为那是他妈。
我跟我丈夫结婚六年,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工资上交,下班回家,不喝酒不赌博。唯一的问题就是,在他妈和我之间,他永远选择沉默。
沉默看起来不偏不倚,其实就是站在他妈那边。因为他不说话,我就得咽下所有委屈。
有回我跟我妈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选的。
对,我自己选的。没人逼我嫁给他,没人逼我生孩子。可也没人告诉我,生了孩子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这样。
以前看网上有人说,嫁人不要光看男人,还要看婆婆。我当时觉得这话太绝对。现在想想,这话放在我身上,一针见血。
婆婆不是妈。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可不到自己躺在产床上,不听到那句谁生的谁带,就不会真的懂。
腊月二十八,我丈夫发来信息,说到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发来一段视频,是他爸妈家客厅,我婆婆坐在沙发上包饺子,对着镜头笑,说,孙儿呢,给奶奶看看。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说,妈问孩子呢。
我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给孩子搭积木。
腊月二十九,他发来一张照片,一桌子菜,有鱼有虾有饺子。配文说,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盯着那盘红烧肉看了几秒钟。我坐月子的时候,她说她不会做饭,我丈夫给我煮了三十天挂面。现在她说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抱起孩子去阳台看楼下的车流。
孩子指着远处的霓虹灯喊,妈妈,亮亮。
我说,对,亮亮。
腊月三十上午,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在哪过年。
我说在家。
我妈说,就你跟孩子?
我说对。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让你爸一个人在家,我过去陪你。
我说不用,你跟爸好好过年。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发呆。冰箱里有我昨天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自己和面,自己擀皮,包了六十个,冻了两层。
我本来不打算包。但孩子爱吃饺子,我想着大过年的,总得让孩子吃顿饺子。
晚上七点多,春节晚会开始了。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了一盘热饺子,一碗醋,一碟蒜泥。
孩子吃了三个,就不肯吃了,闹着要玩手机。
我给他调出动画片,他安静下来,靠在我怀里。
电视里热热闹闹的,主持人穿着红衣服说吉祥话。外面有鞭炮声,忽远忽近。
我丈夫发了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听,背景很吵,有电视声,有说话声。他说,新年快乐。
我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然后放下手机,搂紧孩子。
孩子已经快睡着了,小身子软乎乎的,呼吸喷在我胸口。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那一刻我想,这个年,就这么过吧。没有公婆,没有丈夫,没有一大家子人。只有我和孩子,一锅饺子,一台电视。
说不上委屈,就是觉得冷。
我想到去年过年。去年孩子还小,我留在家里没回去。我丈夫回去了,除夕夜我一个人带孩子,点了个外卖,吃完就睡了。
今年还是这样。
明年呢。
我低头看着孩子,他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睫毛长长的。
我不能让我儿子长大了,也变成他爸那样的人。我得教会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娶了媳妇,他媳妇生了孩子,他妈不肯搭把手,他得站在媳妇这边。
一个男人要是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那这个男人就不配当丈夫,不配当爸。
我知道这话说重了。可我这些年过的日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大年初一早上,我丈夫回来了。开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我正给孩子穿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放下行李箱,走过来想抱孩子。孩子躲了一下,钻到我身后。
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我说,锅里有饺子,自己热。
他嗯了一声,进了厨房。
我听见煤气灶点火的声音,听见抽油烟机响起来,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孩子探出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缩回来。
我给他穿好衣服,抱起他,走到阳台上看楼下的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
过了一会儿,我丈夫端着碗走到阳台门口,嘴里嚼着饺子,含糊地说,妈给你带了一瓶腌辣椒。
我回头看他一眼,说,放冰箱吧。
他吃完饺子,刷了碗,又坐回沙发上。我抱着孩子坐在地垫上搭积木。电视还开着,放的是重播的晚会。
他拿着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换了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纪录片频道。
我们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明年,咱们一家三口过年。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看着电视,脸上没有表情。
我没接话。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一句承诺就能把过去这几年抹平的。
我低头继续搭积木。孩子举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递给我,说,妈妈,给。
我接过来,放在塔尖上。
塔歪了一下,没倒。
我吸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扶住塔身,把最后一块积木放稳。
孩子拍手笑,说,妈妈好厉害。
我摸了摸他的头。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摇晃。厨房里还有饺子的味道,混着那瓶腌辣椒的气味,慢慢散到客厅来。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把腌辣椒放进冰箱。冰箱里还有我包的白菜猪肉饺子,冻得硬邦邦的,装在一个透明袋子里。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我丈夫还在看纪录片,声音调得很低。孩子坐在地垫上,拿着一辆玩具车来回推。
我坐回孩子身边,拿起一块积木,和孩子的放在一起。
塔又高了一点。
我没有看我丈夫。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几秒,又转回电视。
我把最后一块积木放上去。
塔没有倒。
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还有远处隐约的汽车声。新年的第一天,天气很好,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垫上,落在孩子的头发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辞职那天,从公司出来,站在楼下给一个人发过信息。那个人是我以前的领导,她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当时回了一句,后悔不后悔,得看以后过成什么样。
现在我知道了。后悔谈不上,但遗憾是真遗憾。
遗憾我曾经的六年,遗憾我陪着一个孩子长大,却弄丢了自己。
我低头看着孩子,他正专注地推着玩具车,嘴里发出嘟嘟的声音。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玩。
那笑容,让我觉得,有些东西,可能还没完全丢。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玩具车轮子摩擦地垫的声音,和电视里纪录片低低的解说声。
我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去了阳台。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
孩子突然说,爸爸。
我愣了一下。
他很少主动喊爸爸。我丈夫在家时间少,陪孩子的时间更少。
我丈夫听见了,烟还叼在嘴里,猛地转头,看着孩子。
孩子又喊了一声,爸爸。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快步走进来,蹲在孩子面前,手有点抖,想碰孩子又收住了。
孩子把手里的玩具车推到他脚边。
他捡起来,递回给孩子。孩子接过去,又推到他脚边。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玩了十几分钟。
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了厨房。炉子上的水开了,我给自己泡了杯茶。
茶很烫。我端着杯子走到客厅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们父子俩玩。
我丈夫盘腿坐在地上,孩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的脑袋凑得很近。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给他们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我喝了一口茶。
很苦。忘了放冰糖。
我转身回厨房,打开柜子找冰糖。翻了几个罐子,没找到。最后在灶台角落的小盒子里找到了,已经结成了块。
我拿刀背敲下一小块,放进杯子里。茶慢慢变甜了一点。
我靠着料理台,把茶喝完。然后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柜。
走出来的时候,我丈夫正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指楼下的车给孩子看。孩子骑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风吹过来,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摆动。
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我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床头柜上放着我和我丈夫的结婚照。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我把相框放回去,背面朝上。
然后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听见客厅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和我丈夫低低说话的声音。
我没有睁眼。
我在想,这算不算是和解。还是说,只是这个新年第一天的短暂和平。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醒来,我还是得给孩子冲奶、做饭、洗衣服。他还是得去上班。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那个没解开的结,还在。
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客厅里的声音越来越小。孩子玩累了,我丈夫把他哄睡了,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我闭着眼睛,感觉床垫陷下去一块。他躺在我旁边,呼吸很轻。
过了很久,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没有动。
他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
夜很深了。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天花板,又消失。
我睁开眼睛,盯着那道转瞬即逝的光。
明天,我还要早起。
孩子六点准时醒,醒了就要吃奶。
我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眼前一片漆黑。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没有答案。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孩子的哭声准时响起。我睁开眼,窗外天还没完全亮。
我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我走出卧室,经过客厅。行李箱还立在门口,没有打开。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奶瓶,开始给孩子冲奶粉。
窗外有鸟叫,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拿起奶瓶,往孩子房间走去。
身后,我丈夫的手机闹钟响了。
我听见他翻身下床,脚步朝门口走去,停在行李箱旁边。
然后是一阵拉链拉开的声音。
我继续往前走,推开了孩子房间的门。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进走廊。
我把奶瓶递给坐在小床上揉眼睛的孩子。
他接过去,双手抱着奶瓶,开始喝。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窗外,新年的第二天,风停了,太阳出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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