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体检，医生没多说什么，只把单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看见了三个箭头，都是往上的。
回家路上我算了一算：早饭在车上吃，午饭十分钟，晚饭最认真，往往吃到要松一松裤腰。人不觉得撑，是胃已经习惯被撑。
那天我把碗换了。同样一锅饭，盛进小一号的碗里，看着满，吃完也就七分。“常有三分饥，百病不相袭”，老话是这么说，我当时并不全信，只是觉得碗小一点，人不容易贪。
半年下来，我给自己记了五笔账。
少食这一笔最好记。碗小了，饭自然少半勺；菜还在桌上，只是从“再添一碗”变成“留一口”。三个月复查，指标往下走了一点。医生说别高兴太早。我说我知道，我只是把碗换了个号。
身体不认道理，只认你每天盛进碗里的那一勺。
少欲这一笔最难。我退过三个购物群，删过两个比价软件，把购物车里放了一年的东西清了两轮。清的时候舍不得，清完发现，那几样东西我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最难过的一关是双十一。我提前把想买的写在纸上，写完看了一眼，十二条里有十条的真正理由是“别人都有”。那张纸我揉了。
人要的东西分两种，一种是缺的，一种是怕落下的；后一种最贵。
少言。这一笔不是不让人说话，是不抢话。家里吃饭，我原来爱在别人话没说完的时候接一句“不是这样”。现在我等他讲完，再等三秒。三秒过去，很多话就不必说了。
单位开会也一样。我发现自己一少说，别人倒愿意多听我说一句。
少思。这一笔最伤神。从前我躺在床上，脑子里排明天的队：谁的电话要回，哪份东西没交，孩子那件事该怎么提。排到两点，一件事也没办成。
后来我学了个笨办法，床头放一张纸。想起什么就写一行，写完告诉自己：已经存在纸上了，明天再办。奇怪的是，写下来的事，往往第二天十分钟就办完。
愁多半不是因为事大，是因为它在脑子里过夜。
第五笔是少怨。这一笔我做得最差。抱怨会上瘾，一句“凭什么”说出口，人会立刻舒服一点，可事情一点没动。我给自己换了个说法，把“凭什么”改成“那现在能做什么”。
问完这一句，很多怨气就没地方站了。
把半年的账合起来看，我没做成什么大事。碗小一号，群退三个，话少半句，纸上写一行，嘴上换个问法。
所谓最高级的养生，不是往身上加什么，是往外拿掉点什么。
《道德经》里讲少则得，多则惑。我原来以为这话是给读书人听的，现在明白它是给过日子的人听的。少食，肠胃轻；少欲，心不慌；少言，是非少；少思，睡得着；少怨，日子才往前走。
有人问我，少了这么多，日子会不会变得没意思。
我倒觉得相反。从前我的力气散在几十件小事上，每件都使一点，每件都不成。现在力气收回来，落在一两件事上，那件事就慢慢长出来。
人的力气是有数的，撒得太开，就什么都长不出来。
那只换小的碗我还留着。它不贵，也不好看，碗沿有个小磕口。每天早上盛饭的时候我会看见它，看见就想起那个往外拿的念头。
日子过得清不清爽，不在添了多少，在舍得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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