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52岁司机与25岁女生同居4个月,发现竟是失散父女
长春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第一场雪就铺满了整条建设街。
老周把那辆白色捷达停在路边,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车里没有暖风,暖风水箱早漏了,修一次要八百块,他舍不得。五十二岁的人了,开夜班出租,赚的都是辛苦钱。
后座上放着半瓶二锅头,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口。不是贪杯,是嗓子疼,酒能杀菌,老一辈都这么说。
手机亮了一下。是条微信,备注写着"小鹿"。
"周叔,我今晚加班,晚点回去,你别等我吃饭。"
老周回了个"好",又想了想,补了一句:"锅里给你留了排骨,热一下再吃。"
发完他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人家一个二十五岁的大姑娘,用得着他操心吃喝?可转念一想,这孩子一个人在长春,爹妈都不在身边,能不心疼吗。
小鹿叫鹿晚,是老周四个月前在烧烤店认识的。那天老周收车晚,去常去的那家"老昌烧烤"吃口东西。小鹿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串烤韭菜和一瓶啤酒,一个人喝得眼睛红红的。
老周本来没想搭话。他这人一辈子不爱跟人闲聊,年轻时候在车队当大货司机,跑长途一跑就是三天,习惯了闷头开车不说话。后来大货车不让个体户跑了,他就转了出租,还是闷头开。
可那天小鹿哭得太明显了。
"姑娘,咋了?"老周端着盘子坐到她对面,也没问人家让不让坐,就这么坐下了。
小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肿得像桃子。二十五岁的年纪,长得不算惊艳,但眉眼间有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劲儿。不是漂亮,是干净。
"没事。"她说,拿纸巾擦了擦眼角。
老周没再问,叫老板加了俩菜,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自己倒了杯啤酒。
两个人就这么各吃各的,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小鹿突然开口:"叔,你信命吗?"
老周想了想,说:"信一半。"
小鹿笑了,笑得有点苦:"我信。"
那天他们聊到半夜。小鹿说她是从外地来长春打工的,在一家传媒公司做后期剪辑,工资不高,租的房子快到期了,房东要涨租,她正发愁呢。
老周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不对,是前妻的女儿。
老周结过一次婚,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媳妇叫孙丽,性子烈,两人过不到一块去,离了。孩子判给了孙丽,是个女孩,叫周小芸,离婚时刚三岁。老周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在法院门口,小芸穿着件红色的小棉袄,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哭。
后来孙丽带着孩子回了老家白城,再后来听说改嫁了,孩子也改了姓。老周托人打听过几次,都没消息。时间一长,这事就搁下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个跑车的司机,拿什么去认女儿?
这一搁就是二十多年。
小鹿说她租的房子在红旗街那边,老破小,一个月一千二,房东要涨到一千八。老周听了直咂嘴:"那地方一千八?抢钱呢。"
"可不是。"小鹿苦笑,"我一个月到手才四千五,房租一涨,饭都吃不起了。"
老周没多想,说了一句:"要不你先搬我那儿凑合凑合?我有套两室的,空一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活了五十二岁,头一回干这种事。
小鹿也愣了:"叔,这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我天天跑夜班,白天睡觉,咱俩时间岔开,互不耽误。房租你看着给,给不了就算了。"
老周不知道自己为啥这么热心。后来他想,大概是小鹿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什么,又说不上来。
小鹿搬进来的那天是六月初。长春的夏天短,但热起来也不含糊。她拎着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背包,就这么站在老周那套老式居民楼的门口。
房子在绿园区,九十年代的单位分房,六十多平,两室一厅。老周住了快二十年,家具还是结婚时买的,掉漆的掉漆,掉皮的掉皮。但收拾得干净,地板拖得发亮,阳台上摆了几盆花,是邻居给的,他也不认识叫啥名。
小鹿进了门,眼睛亮了一下:"叔,你家真干净。"
"闲着也是闲着,收拾收拾。"老周把钥匙递给她,"这把是你的,门锁有点紧,往里推的时候往上一提再拧。"
小鹿接过钥匙,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老周心里莫名一暖。
头一个月,两个人确实像老周说的那样,时间岔开。老周晚上七点出车,凌晨三四点回来,白天睡觉。小鹿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六七点回来。偶尔碰上,也就是在厨房打个照面,老周煮碗面,小鹿热个饭,各吃各的。
到了第二个月,情况变了。
小鹿开始给老周留饭。有时候是一盒炒饭,有时候是熬好的粥,上面压张便利贴:"周叔,粥里放了红枣,补气血。"
老周看着那张便利贴,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惦记过。离婚后他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吃饭对付,穿衣对付,生病了扛着,扛不住了去诊所打一针,完事继续跑车。
便利贴越积越多,老周没舍得扔,拿个鞋盒子装起来了。
有一回老周拉了个半夜的活儿,乘客吐了他一车。回到家天都亮了,浑身一股酸臭味。他轻手轻脚开门,怕吵醒小鹿,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旁边放着一板感冒药。
小鹿从房间里探出头:"周叔,你回来啦?我听你咳嗽好几天了,这药管用的,你吃上。"
老周站在门口,拎着那股酸臭味的衣服,鼻子突然一酸。
他这辈子,除了他妈,没人给他留过馄饨。
"小鹿,"他嗓子有点哑,"叔这人不会说话,但你这孩子,叔记着。"
小鹿摆摆手:"哎呀周叔,你快去洗澡吧,臭死了。"
两个人就这么过着。日子平淡,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小鹿话不多,但细心。老周的车座套脏了,她拆下来洗了。老周的衬衫领子磨破了,她拿针线给缝了。老周发现的时候愣了半天——这年头,二十五岁的姑娘,会用针线?
"我妈教的。"小鹿说,"我妈手巧,什么都会做。"
老周问过她家里的事。小鹿说她是吉林市下面的一个小县城的,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她跟妈妈过。后来妈妈改嫁了,又生了弟弟,她在家里的位置就尴尬了。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去长春学了两年视频剪辑,留下来了。
"我妈不让我回来。"小鹿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她说回来了也是看人脸色,不如在外面闯闯。"
老周听着,心里又是一阵发堵。这孩子的经历,怎么跟他那么像?
他也问过小鹿她亲爸的事。小鹿摇摇头:"不知道。我妈不说,我也不问。问了也没用。"
老周没再追问。
日子一天天过。到了第三个月,两个人熟了,话也多了。小鹿下班早的时候会给老周做顿饭,老周休息的时候会去接小鹿下班。不是刻意,就是顺路。小鹿公司在红旗街万达那边,老周跑夜班前正好经过。
有天晚上老周接小鹿下班,路过一家麻辣烫店,小鹿说想吃。两个人坐在小店里,一人一碗麻辣烫,加双份豆皮。小鹿吃得满头汗,老周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你这孩子,跟你爸肯定一个脾气。"
小鹿筷子顿了一下:"我爸?我都不记得他长啥样。"
"你妈没给你看过照片?"
"没有。我妈把他所有的东西都烧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也别怪你妈。大人之间的事,复杂。"
小鹿点点头,没说话。
吃完麻辣烫出来,长春的夜风凉了。小鹿穿得单薄,缩着脖子。老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带着老周身上的味道,油烟味混着淡淡的烟味。小鹿裹紧了外套,突然说:"周叔,你对我真好。"
老周笑了:"你这孩子,叔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亲爸要是像你这样,我妈也不至于……"小鹿话说一半咽回去了。
老周拍了拍她的头:"快走吧,冷。"
第四个月,秋天了。
事情是从一个梦开始的。
老周梦见了一个女人。不是孙丽,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大雪里。他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动。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见过。
他醒了,一身冷汗。看看时间,凌晨两点,出车的点。他没急着走,坐在床上抽了根烟。
那双眼睛像小鹿的。
老周觉得自己魔怔了。怎么能把小鹿跟自己扯上关系?人家是人家,自己是自己。可那双眼睛,那眉眼之间的劲儿,怎么越看越像……
像谁呢?
像他妈?不像。像孙丽?也不像。
像他自己。
老周对着镜子看过自己的眼睛。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眼珠偏深。小鹿的眼睛也是单眼皮,眼尾也微微上挑。
这能说明什么?长春一千万人,单眼皮的人多了去了。
老周把这事压下去了。他这人一辈子不迷信,不信什么前世今生、命中注定那套。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可有些事,你越压越往上冒。
十月中旬,小鹿生日。她没提,老周也不知道。是快递员送了个包裹到家里,老周替她收了,看见寄件人写的是"吉林省吉林市某某县",收件人是"鹿晚"。
老周把包裹放在玄关,没动。等小鹿回来,他递给她:"你的快递。"
小鹿接过去,看了一眼寄件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我妈寄的。"
"你妈?"老周随口问,"你妈知道你住这儿?"
"我告诉过她地址。"小鹿把包裹拿回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小鹿没出来吃饭。老周热了排骨,敲了敲她房门:"小鹿,吃饭了。"
里面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一声:"周叔,我吃过了,你吃吧。"
老周端着排骨站在门口,心里不是滋味。他隐约觉得,那个包裹里装的不只是东西,还有小鹿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过了几天,小鹿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酒。
"周叔,陪我喝一杯?"
老周看了看表,七点,出车前。他犹豫了一下,说:"行,少喝点。"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小茶几前,一人倒了一杯。小鹿的杯子是马克杯,老周的杯子是搪瓷缸子。
小鹿喝了一口,说:"周叔,我妈给我寄了张照片。"
"什么照片?"
"我爸的照片。"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搪瓷缸子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哦?"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长啥样?"
小鹿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照片是一张老式证件照,翻拍的,像素不高。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夹克,头发有点长,眼睛不大,但眼尾微微上挑。
老周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那张脸,他认识。
那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老周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没拿住。
"周叔?你怎么了?"小鹿看着他。
"没……没事。"老周把手机还给小鹿,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酒,"这人……你妈说是你爸?"
"嗯。"小鹿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我妈说,这是他唯一留下的一张照片。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留了这张。"
老周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他努力控制着呼吸,控制着表情,控制着所有要往外冒的东西。
"你妈……你妈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在发抖。
"孙丽。"小鹿说,"孙丽,孙子的孙,美丽的丽。"
老周闭上了眼睛。
孙丽。
周小芸。
鹿晚。
鹿——周。
小鹿。
小芸。
他这辈子没信过什么天意,但这一刻,他觉得老天爷在跟他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周叔?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血压又高了?"小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老周抓住她的手。那双手,细细的,凉凉的,指腹上有做剪辑磨出来的茧。
"小鹿。"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妈……孙丽,她老家是哪的?"
"白城的。"
"你……你哪年出生的?"
"九九年的,九月初九。"
老周的手更抖了。九九年九月初九。他算了一下,离婚是九七年,孙丽回白城,九八年再婚。如果小鹿是九九年出生……
不对。小芸是九四年出生的。小鹿是九九年。差了五岁。
不是小芸。
老周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对。如果小鹿不是小芸,那她是谁?孙丽改嫁之后生的孩子,跟他没关系。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眉眼之间的劲儿……
"周叔,你到底怎么了?"小鹿有点慌了。
老周摆摆手:"没事,叔就是……想起点事。"
那天晚上老周没出车。他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天亮。
他想起孙丽改嫁后,他托人打听过。有人说孙丽又生了个孩子,是个女孩。他当时没在意——不是他的,他管不着。
可如果那个孩子就是小鹿呢?
不对。孙丽改嫁了,孩子跟了后爸的姓。小鹿姓鹿,不姓周,也不姓孙丽后爸的姓。
除非……孙丽嫁的人姓鹿。
老周不知道孙丽嫁了谁。他当年没问,后来也没打听。他这人就这样,断了就是断了,不回头。
可现在,他恨不得把二十年前的事翻个底朝天。
第二天小鹿上班去了,老周坐在家里,翻出手机里存的孙丽的旧号码。早停机了。他又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当年车队的老同事,老李。老李退休后回了白城。
他拨了过去。
"喂?老周?你小子还活着呢?"老李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活着呢,老李,问你个事。"
"说。"
"你还记得孙丽不?我前妻。"
"记得啊,咋了?"
"她后来嫁的那个人,姓啥你还记得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问这个干啥?"
"你先告诉我。"
"姓鹿,叫鹿什么来着……鹿德山?鹿宝山?反正姓鹿,开大车的,比咱小几岁。"
老周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姓鹿。
鹿晚。
"老李,她那个……后来生的孩子,你知道不?"
"知道啊,一个闺女。我听白城那边的人说,孙丽对这个闺女不太好,后爸也不是善茬。后来那闺女自己跑出来了,再没回去过。"
"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前两年吧,十八九的年纪。"
老周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八九跑到长春,现在二十五。时间对得上。
"老李,那孩子……叫啥名?"
"这我哪知道。你问这个到底干啥?"
"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老周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他不敢确定。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推测。可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眉眼之间的劲儿,还有那个姓——鹿。
鹿,周。
小鹿。
小芸。
如果小鹿是孙丽和后爸生的,那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可如果……如果孙丽改嫁之前就怀了小鹿呢?
九七年离婚,九九年生。时间上有可能。
老周不敢往下想了。
他想起这四个月来,小鹿给他留的每一顿饭,写的每一张便利贴,缝过的每一颗扣子。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说"周叔你对我真好"时的表情。
如果这孩子是他的……
他这辈子没尽过一天当爹的责任。离婚的时候他年轻气盛,觉得天塌了,觉得孙丽亏欠他,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他甩手走了,连头都没回。
现在老天爷把他的女儿送到他面前,他认不出来。
不,他不敢认。
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长得像,只是巧合呢?他一个跑出租的老头子,凭什么去认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当女儿?人家有她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路。
可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是他的骨血呢?
老周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他想了很多。想起小芸三岁的时候,他抱着她在院子里玩,小芸拿小手拍他的脸,咯咯地笑。想起孙丽跟他吵架,摔东西,他摔门出去,几天不回来。想起离婚那天,孙丽红着眼睛说:"周建军,你这辈子会后悔的。"
他以为她说的是离婚。
现在他明白了,她说的是别的。
傍晚,小鹿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老周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堆满了烟头。
"周叔,你今天没出车?"她放下包,走过来,"你是不是不舒服?"
老周抬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周叔?"
"小鹿。"老周开口了,声音沙哑,"叔问你个事。"
"你问。"
"你妈……孙丽,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亲爸的事?"
小鹿愣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来:"周叔,你今天怎么了?"
"你告诉叔。"
小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说,我爸不要我们了,跟别的女人跑了。就这些。"
"她有没有说过,你爸叫什么?"
"没有。"
"她有没有说过,你爸是干什么的?"
"好像是开车的。我妈说这辈子最恨开车的。"
老周的心又沉了一分。
"小鹿,你有没有想过,找你亲爸?"
小鹿苦笑了一下:"找他干啥?他不要我了,我还上赶着认?"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叔,你到底怎么了?"小鹿看着他,"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
老周摇了摇头:"没事。叔就是……想家了。"
"想家?你家不就在这儿吗?"
"不是这个家。"老周看着她,"是那个家。"
小鹿没听懂。
老周也没再解释。
那天晚上老周出了车,但一个活儿都没接。他在长春的街上转了一夜,脑子里全是小鹿的脸。
他想起小鹿搬进来那天,站在门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他妈笑起来一模一样。他妈姓周,叫周秀兰,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右歪一点点。小鹿也是。
他想起小鹿吃东西的样子,喜欢先吃不爱吃的,最后吃爱吃的。他也是。
他想起小鹿睡觉前会喝一杯热水,放两片柠檬。他妈活着的时候也这样。
他想起小鹿生气的时候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生气的时候也这样。
这些不是巧合。
这些是他的血。
老周在凌晨四点把车停在伊通河边。十月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月光打在上面,惨白惨白的。
他拿出手机,翻到小鹿的微信。对话框里是这四个月来所有的聊天记录。他往上翻,翻到第一条:"周叔,我今晚加班,晚点回去,你别等我吃饭。"
他看着这条消息,眼泪掉下来了。
一个当爹的,女儿就在眼前,他不知道。他给她煮面,她给他留饭,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像两个陌生人一样互相取暖。
老周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发动车子。
他得去做个鉴定。
这事不能拖。他得知道真相。
可怎么开口?怎么跟小鹿说?"闺女,叔怀疑我是你亲爸,咱去做个亲子鉴定吧"?
这话他说不出口。
老周想了三天。三天里他照常出车,照常回家,照常吃饭。小鹿没察觉出什么异样,或者察觉了但没问。
第四天,老周鼓起勇气,在饭桌上开了口。
"小鹿,叔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老周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他看着小鹿,看着那张像极了他年轻时候的脸。
"你那张照片……你爸的那张照片,能不能再让叔看一眼?"
小鹿有点奇怪,但还是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递给他。
老周接过手机,看了很久。
"小鹿,叔跟你说个事。你别怕。"
"周叔,你到底要说什么?"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
"叔年轻时候,结过一次婚。媳妇叫孙丽。九七年离的。"
小鹿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孙丽后来回了白城,改嫁了。叔听说她又生了个孩子,是个女孩。"
小鹿的脸色变了。
"叔不是要认你。叔没那个资格。叔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小鹿的声音在发抖。
老周把手机还给她,低下头。
"确认你是不是叔的闺女。"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小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周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四个月我们……"
"知道。"
"你知道如果这是真的,那我……"
她说不下去了。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小鹿,叔这辈子没求过人。叔求你一件事。"
"什么?"
"跟叔去做个鉴定。就咱俩去,不告诉任何人。不管结果是什么,叔都认。如果是,叔这辈子欠你的,慢慢还。如果不是,叔还是你周叔,咱还是这么过。"
小鹿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你女儿?"
"你看。"老周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老照片,是他二十出头的时候拍的。他递给小鹿。
小鹿接过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手机里那张她爸的照片。两张照片上的脸,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
"你妈改嫁之前,有没有可能就怀了你?"老周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
小鹿的脑子乱了。她想起她妈偶尔喝醉了说过的话——"你跟你那个死爹长得一模一样,我看着就烦。"
她一直以为那是骂人的话。
"我妈说过……说我长得像我爸。"小鹿喃喃道,"可她从来没说过我爸是谁。她只说不要我了。"
"你妈那人,嘴硬。"老周说,"她要是真不想要你,不会留那张照片。"
"可如果……如果是真的,那这四个月……"
小鹿说不下去了。同居四个月,一个屋檐下,她叫他周叔,他当她是孩子。如果他们是父女……
"小鹿,"老周的声音很稳,"血是血,情是情。这四个月你对叔的好,叔记一辈子。不管鉴定结果是什么,这些都不会变。"
小鹿哭了起来。
老周走过去,像这四个月里无数次想做但不敢做的那样,抱住了她。
"别哭,闺女。"他说。
他叫她闺女了。
小鹿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鉴定是在长春一家正规机构做的。老周找了个休息日,跟小鹿一起去的。两个人坐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抽了血,交了钱,等七天。
七天。
这七天是老周这辈子最长的七天。
他照常出车,照常回家。小鹿照常上班,照常做饭。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第七天,结果出来了。
老周去取的。他站在取报告的单窗口前,手抖得连身份证都掏不利索。
工作人员把信封递给他:"周先生,您打开看看。"
老周拆开信封,看了一眼。
支持生物学父女关系,亲权概率大于99.99%。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小鹿在出租车里等他。他回去的时候,她坐在后座上,看着他。
"周叔?"
老周上了车,把报告递给她。
小鹿看完,手也在抖。
"周叔……不,爸。"
她叫了一声爸。
老周这辈子没听过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他这辈子也没想过,五十二岁的时候,还能当一回爹。
"闺女。"他说。
小鹿扑过来,抱住他。老周也抱住她。两个人在出租车后座上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车外是长春的十月,树叶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后来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小鹿跟老周说了她这二十五年的事。她确实是孙丽改嫁之前怀上的。孙丽改嫁后生了个儿子,后爸姓鹿,小鹿就跟着姓了鹿。后爸对她不好,妈妈也不护着。她十八岁那年跑了,再没回去过。
"我妈从来没说过我亲爸是谁。她只说,我爸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不要我们了。"小鹿说。
老周听着,心里像被刀割。他不是不负责任,他是根本不知道。孙丽没告诉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两个人赌着气,把孩子的命给赌没了。
"闺女,是爸对不住你。"老周说。
"你也不知道啊。"小鹿说,"我妈要是告诉你了,你肯定不会不管。"
"你妈那个人,倔。她不说,我也不敢问。"
"她恨你。"
"我知道。"
"她也恨我。"
老周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以后爸在。"
小鹿又哭了。
老周跟小鹿商量,要不要告诉孙丽。小鹿想了想,摇头:"别告诉她了。告诉她,她也不会信。她只会觉得我编故事。"
"万一她信呢?"
"她不会信的。"小鹿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恨了我二十五年,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我长着你的脸。你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不会认的。"
老周听了,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孙丽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哭的样子。那个女人,他亏欠了一辈子。
"那咱俩……"老周不知道该怎么说,"以后怎么过?"
小鹿看着他:"还能怎么过?继续过呗。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只是多了个称呼。"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谁说闲话?就咱俩知道。再说了,父女住一起怎么了?天经地义。"
老周笑了。
这是他这四个月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日子还是那样过。老周出车,小鹿上班。小鹿还是给老周留饭,老周还是给小鹿披外套。只是现在,小鹿叫他"爸",他叫她"闺女"。
老周把那张鉴定报告锁在了抽屉里。钥匙挂在脖子上,跟他的平安符放在一起。
有一天小鹿问他:"爸,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这二十五年没找到我。"
老周想了想,说:"后悔。但也不后悔。"
"为什么?"
"后悔是后悔没早找到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不后悔是,如果早找到你,你妈不会让你跟我。你跟着我,一个跑出租的,能给你什么?"
"你给了我一个家。"
老周鼻子一酸。
"闺女,爸这辈子没本事。以后你好好过,找个好人家,爸给你攒嫁妆。"
"我不要嫁妆。我就要你。"
老周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
长春的冬天越来越冷。第一场大雪之后,第二场、第三场接踵而至。老周的车里还是没有暖风,但他不在乎了。他心里是热的。
有一天出车,拉了个老太太。老太太上车就夸他:"师傅,你这人面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老周笑了:"啥福气,苦命人一个。"
"不对。"老太太摇头,"你眼里有光。有光的人,命不苦。"
老周没接话。他想起小鹿昨天晚上给他洗了脚。他这辈子没让人洗过脚,别扭得不行。小鹿说:"爸,你脚后跟裂了,我给你抹点油。"
他坐在沙发上,脚泡在热水里,小鹿蹲在地上给他抹药膏。那双手,细细的,凉凉的,指腹上有做剪辑磨出来的茧。
他低头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闺女。"他说。
"嗯?"
"爸这辈子,值了。"
小鹿抬头看他,笑了。
那笑容,跟他妈笑起来一模一样。嘴角往右歪一点点。
老周觉得,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给他的最好的一件事。
不是发财,不是出名,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就是在他五十二岁这年,在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孤孤单单过完的时候,老天爷把他丢了的女儿,又送回来了。
用一种他这辈子都想不到的方式。
用一种让他后怕的方式。
用一种让他这辈子都感激不尽的方式。
长春的雪还在下。老周把车停在路边,搓了搓手指。手机亮了一下。是条微信,备注改了,写着"闺女"。
"爸,我下班了,今天想吃饺子,你回来路过买点韭菜。"
老周回了句:"好。再买点鸡蛋。"
发完他笑了。
五十二岁,有了女儿。
这日子,有奔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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