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立平,今年五十二岁,在市里一家汽配厂管了二十多年仓库。妻子王秀梅在超市做收银,儿子周宇去年刚参加工作。日子不算宽裕,但也过得下去。这几年真正让我睡不踏实的,是住在老城区的父亲。
父亲八十一了,一个人住在机床厂那套老房子里。母亲五年前走的,走的时候是腊月,雪下得很大。那以后,父亲的话就少了一半。
我们兄妹三个。大哥周立国在县城开建材店,二姐周立芳在省城,孩子念高三。我离得最近,骑车二十分钟,所以每周六我都去看他。
父亲的节俭是出了名的。夏天不开空调,说吹风扇就够了;一件蓝布褂子穿了十几年,袖口磨得发白;买菜专挑收摊的,一兜子蔫黄瓜能烧三天。
我给他塞过钱,他不要,说退休金够花。他退休金四千三百多,我一直以为他手里顶多攒个十来万,留着看病。
上上个星期六,我照例过去,一进门就闻见肉味。父亲在厨房切猪头肉,切得整整齐齐,摆了一盘。我心里就有点发毛,这不像他。
我说爸,今天什么日子。他说没什么日子,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我第一个念头是他身体出了问题。
他洗了手,擦得很干,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生了锈,上面的图案掉了色。他把盒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按着,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立平,我这辈子没跟你说过实话。我说什么实话。他说,钱的事。我攒了点钱,比你想的多。
我说多少。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去一根,说,一百九十八万,零头记不清了,大概一百九十八万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说爸你再说一遍。他又说了一遍,语速很慢,像怕我听不清。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拍球,一下一下的,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声音。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存单,用橡皮筋捆着,还有两本存折,一个软皮笔记本。存单有新有旧,最早那张是二零一零年的。
他说,你妈住院那几年花了不少,可也没花光。我一个月四千三,花不到一千五,剩下的都存着。
我说那也就几十万。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是拆迁补偿的复印件。原来机床厂那排平房拆迁,他有一间半的产权,补了八十六万。
我这才想起来,十几年前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只说补了几万,让我别惦记。这事他连我都瞒着。
剩下的钱,是他一点点挣的。他在楼下摆过修车摊,后来收了,又去小区门口看自行车棚,一个月八百。夏天捡纸箱,攒够一车就拉去废品站。
那个本子上记着账。我翻了翻,一行一行的,字很小。“三月十七,卖废纸二十四元。”“五月二号,补胎两个,十元。”也有大数:“存定期三年,五万。”
翻到中间,我看见一行:“给立平媳妇买药,六百八。”那是前年秀梅做手术,我跟他提过一句,后来他塞给我一个信封,说是自己省下的药钱,我当时真信了。
我把本子合上,眼睛发涩。我说爸,你攒这么多钱干什么。他说,我怕。我说怕什么。他说,怕老了没人管,怕生病拖累你们。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想说你怎么能这么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这代人信自己手里的东西,不信嘴上的话。
那天中午我们吃的猪头肉,还有一盘炒青菜,他吃了两碗饭。临走他说,我就跟你说,你别跟你哥你姐讲。
我说为什么。他说,讲了就变味了。我说这么大一笔钱,早晚要讲。他摆手,说先等等。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说实话,我心里不干净。周宇明年要结婚,女方家提了,首付还差三十万,我跟秀梅算过好几回,怎么算都差一截。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我翻来覆去地想,大哥也是儿子,可这些年除了过年,他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
秀梅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又问是不是爸身体不好。我说没有。她就不问了,我们过了二十多年,她知道我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第三天晚上,大哥来电话。一开口就问,立平,你去得多,爸手里有没有钱。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店里压了货,想借二十万周转,一年就还。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说我不知道。他说你帮我问问。我说爸能有几个钱,他那点退休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叹了口气,说也是,挂了。
放下电话我坐了很久。我发现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点轻松,也有一点亏心。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很难受。
又过了半个月,二姐回来了,没打招呼,直接去了父亲那儿。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平:立平,爸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我说怎么了。她说我在他抽屉里看见一张银行回单,金额不小。我说你翻他抽屉?她沉默一下,说我是给他找药,他记性不好。
我说爸的事他自己会说。她问,那你说不说。我没吭声。她在那头笑了一下,说行,我知道了,就挂了。
那几天我心里堵得慌。我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讲了就变味。钱还没动一分,我们三个人的样子已经都不一样了。
楼下老赵家的事,也是那阵子传开的。老赵走了不到半年,三个儿子为一套房子闹到法院,逢年过节都不来往。父亲听了只说了一句,人一死,钱就成了刀。
十一月初,父亲在卫生间摔了一跤。邻居听见动静,敲开门给我打电话。我赶到的时候,他坐在瓷砖上,额头破了,还硬说自己没事。
医院查了,骨头没断,但血压高得吓人,医生让住院观察。我去办手续,他在后面喊,要便宜的病房,别乱花钱。
住院那几天,我们兄妹三个轮着守。第一天是我,第二天是二姐,第三天大哥从县里赶过来。三个人挤在走廊上,谁也不提钱,可那事就悬在头顶。
第五天晚上,父亲把我们都叫进去,让我把床头柜里的布包拿出来。我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纸,他自己去打印店弄的,字排得歪歪扭扭。
他说,我想明白了,八十一了,哪天真走了,你们为这点钱打起来,我在底下不安生。今天说清楚,你们都在。
他一条一条念。留六十万给他自己养老看病,谁也动不了。剩下的分三份,一人一份,我这份多十万,因为我在身边跑腿多。他说这话时看着大哥和二姐,没有商量的意思。
大哥脸有点红,说爸,我不要多也不要少。二姐问,那六十万谁管。父亲说,立平管账,存折我拿着,密码我记着,每笔花销我签字。
他停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立国,你店里缺钱我知道。我借你十五万,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从我那份里出,不是白给。
大哥抬起头,眼睛红了,说爸我没跟你开口。父亲说,你不开口我也知道,你是我儿子,我还看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送大哥去车站。他在路边抽了根烟,说立平,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说都是自己家人。他把烟头摁灭,说爸那钱,我一分不少还。
二姐第二天走的,走之前塞给我两千块,说给爸买点好的。我说不用。她说你拿着,我在外头,心里也不安生。
父亲住了九天院,出院那天坚持自己走楼梯。到了楼下他站住,抬头看天,说这太阳真好。我说爸,我给你买了双棉鞋。他说又乱花钱。
回到家,他把棉鞋摆在床底下,跟那个铁皮盒子并排放着。我知道他舍不得穿,得等到真正的冬天。
上礼拜周宇去看爷爷,回来说爷爷给了他一个红包,一万块。我让他退回去,父亲在电话里骂我,说给孙子的钱,你管不着。
前天我又去了。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忽然说,我前阵子想过去养老院。我说你怎么没提。他说打听了一下,一个月四千多,太贵,不如在家。
我说爸,那六十万就是给你花的,你别舍不得。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一个老头子,能花几口。
我没再劝。我给他把阳台的窗户缝塞了条旧毛巾,风灌不进来。他坐在那儿,眯着眼,手搭在膝盖上,像一截晒干了的老木头。
有时候我想,一百九十八万这个数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他洗手擦干,两手按着盒子,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的样子。那是一个老人把一辈子的底翻出来,给儿子看。
现在我还是每周六去。他话多了一点,会跟我说哪家菜便宜,会问周宇对象处得怎么样。钱的事,他再没提过,我也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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