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简 儿

初秋回乡下,车子经过申嘉湖高速出口,拐进一条乡村公路,看到两旁高耸笔直的水杉林,犹如护卫队一般,我的心就变得一片柔和安宁。这一条乡村公路,路旁的水杉林,三十年未曾改变。它们让我觉得分外亲切熟稔,好似一切不曾改变,我从不曾远离,仍是亘古的光阴里的小女孩。

那片水杉林是在我念小学一年级时栽下的。有一天,村长说要种树,挨家挨户发了水杉树苗,种在公路旁。村子里每家都有几亩水田,挨着公路,爸爸扛把铁锹,将水杉树种在我家的水田旁。水杉林蜿蜒旖旎,成为一条饶有风情的路。

水杉林的尽头是朝南埭。朝南埭往东,穿过蔡家桥,就是我念书的小学校。清晨的薄雾中,“丁零丁零”骑着自行车去赶集、上学的人络绎不绝,从白雾里飘来一阵阵咳嗽声,那是去茶馆店吃早茶的大爹(爷爷),还有裹着花头巾的女人,抱着“种头”(刚出生的小猪仔)的老汉。

黄昏时分,读书倌倌(小孩)骑着自行车风驰电掣驶过,荷锄的庄稼汉从田埂上走回家,妇人扯着悠长的嗓子,呼唤在村子里游荡的孩子回家吃饭。村子上空飘出淡蓝色的炊烟,这炊烟袅袅地穿过绵延的水杉林、稻田、金字圩,穿过千亩荡的碧波,飘散到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三十几载岁月悠悠飘过,亦如炊烟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每天迎着朝阳踏着晚霞上学放学。早上经过朝南埭,去佩佩家等佩佩一起上学,傍晚放学去佩佩家写作业,写完作业看一会儿佩佩的故事书再回家。佩佩是我的同桌,她妈妈在供销社上班,家里住公寓楼,有木地板、白纱帘,客厅一角,有一台钢琴,还有一个书架。

吸引我的正是佩佩家的那个书架,佩佩的妈妈订了《少年文艺》《童话故事集》,我和佩佩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做作业,说白了就是为了蹭书看。佩佩的书概不外借,我每次都飞快地写完作业,去书架上抽一本书,坐在木地板上津津有味地看。等天色暗下来,佩佩家餐厅的灯亮起来,一家人围坐在木桌子前吃晚饭了,我这才合拢书放回书架,恋恋不舍地回家。有一次,佩佩妈妈热情地留我吃饭,餐桌上有螃蟹,佩佩妈妈递给我一只。我把螃蟹身子吃掉了,掰下螃蟹脚藏在兜里,带回去给弟弟吃。

弟弟说:“螃蟹真美味,什么时候我家也可以吃螃蟹啊。”我们家的餐桌永远是萝卜青菜,偶尔改善伙食,也是鸡鸭鱼肉,从来没吃过螃蟹。我第一次发现城里人和乡下人的不同。我盼望着将来有一天也当城里人,住有木地板、白纱帘的公寓,客厅角落里,摆一台钢琴、一个书架。三十年以后,这个梦早已实现,我在城里有了一间公寓,木地板、白纱帘,客厅一角摆着一台黑色锃亮的钢琴。

一个人将来走的道路,与过去遇见的人、发生过的事有着密切的联系。我有时候想,如果那时候我没有去佩佩家蹭书看、吃螃蟹,那么我的人生是否就会和现在不同。也许我一辈子都留在乡村。现在想来,这生活未必有什么不好。如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到故乡,过起乡居生活。当然,他们的日子过得早已和祖辈不一样,他们在村子里开咖啡屋、民宿,打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桃花源。

那片水杉林绵延的地方,建了菱珑湾,开辟出了一个景区。周末,城里人拖家带口来度假,停车坪上停满了车子。有人在湖边钓鱼,有人在河滩上看落日,有人扛着长枪短炮拍水杉林。水杉林高耸入云,宛如密林。这些风景让城里人觉得新鲜,在我眼里亦很新鲜,虽然我曾是村子里的人,如今却有了疏离和隔膜,村子里许多的人我已不识,许多的事我亦惘然不知了,下田、种地、种菜、养鸡、养鹅,乡村许多的活儿我也都不会干了,只会拿手机咔嚓咔嚓胡乱拍照。

我爸说我小时候干活是一把好手。下田,撒肥,一担臭烘烘的猪粪,一把把撒到秧田里。撒完了变成一个又臭又黑的小泥人,去小河里洗个澡,回家吃饭,吃得可香哩,倒头就呼呼大睡,那时候的我可一点不怕脏,也不怕累。

放学了,背个小竹篓去水杉树下捡树叶。把水杉叶晒干,炊饭特别香。炊好饭,扔几个番薯煨在灶火里,扒出来,一屋子香气。

倘若爸爸不提及,我都快忘记了小时候的光阴。一刹那九百生灭,那个水杉林下徜徉的小女孩,已到了不惑之年,鬓角星星也。

“再回首云遮断归途。再回首荆棘密布。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曾经与你有的梦,今后要向谁诉说。”那个徜徉在水杉树下的少女,手里抱着一个牛皮信封,信封里掉出一只千纸鹤,打开千纸鹤,展开,淡淡的蓝墨水的字迹,氤氲成一朵时光里的花朵。

那个寄信的少年,我至今仍记得他的名字叫张鸿。有一年,我去雁荡山采风,遇见《广州文艺》的主编张鸿女士,只觉一见如故,分外亲切,大抵因了她与我少年时的笔友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名字。那些消逝的时光纷至沓来,似乎我又重新变作了走在那片水杉林底下的那个旧时光里的女孩子。

而我昔日的伙伴们也从那片绵延的水杉林底下出发,去向广阔的世界。那片水杉林的一头连着游子,一头连着故乡。那岂止是一片水杉林,那是与我的生命融合在一起,永远都剪不断的母亲的脐带呵。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