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岁的老刘坐在汉西的家里，冰箱里搁着几罐啤酒，愣是一罐没开。
这事要搁从前，他早拉开拉环灌下去了。可如今他脑子里总响着桂芳那句话："少喝点，肝不要了？"你看，离了十几年，前妻的嗓门还能顺着热干面的香气飘进耳朵眼儿里，可见武汉女人这功力，不是盖的。
说起来老刘是黄冈人，二十五岁那年顺着长江跑船跑到了武汉，后来上岸，在汉西卖瓷砖。二十八年过去，房子买了，户口迁了，他自封"半个武汉人"。
可这"半个"里头，有仨红颜给他上过课，一个比一个不留情面。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老刘这二十八年，基本就是在武汉女人的"打"里头，慢慢咂摸出点滋味来的。
头一个是桂芳，武昌人，在武泰闸卖鱼。那时候老刘刚上岸，租她隔壁铺面。桂芳每天凌晨四点奔白沙洲进货，回来两手鱼鳞，皮围裙一系，骂起街来整条巷子都得抖三抖。
老刘追她，人家眼皮都不抬："你一个黄冈佬，连个正经窝都没有，谈么事谈？"老刘说买，她说买了再说。就这一句"买了再说"，老刘攒了两年，又找屋里凑了八万，在汉西老小区交了首付。
认购书递过去，桂芳拍柜台上一声"行，明天领证"，干脆得像剁鱼头。领完证加名字，不加日子不长，这话搁现在叫"丑话说前头"，搁武汉叫"明人不说暗话"。
后来离了，房子一人一半，桂芳拿钱在徐东又买了一套小户型，民政局门口扔下一句："我不是图你那半套房，我是看你有没有那个胆。你有胆，就是没脑子。"
老刘当时哑口无言，如今回头一琢磨，这话糙理不糙，简直是给他半辈子定了调。
第二个红梅，汉阳王家湾开美容院的，小他六岁，离异带个闺女。处了三年，没领证。红梅人能干，就是管得宽，电话要问谁打的，喝酒要打八个电话催，穿件花衬衫她说像乡里来的。
有一回老刘外地来个女同学，做建材的，他请人吃个饭谈生意，红梅不晓得从哪得的信，杀到饭店往旁边一坐，冲着人家笑："哟，这就是你老同学？
长得蛮标致咧。"女同学脸都白了。回去路上吵，红梅一句"我明人不说暗话，比你强"，噎得老刘半天没喘上气。您瞧，武汉女人就这样，吃醋都吃得光明正大，不跟你玩阴的。
第三个秀华，青山红钢城开出租的，夜班，凌晨三点回来洗澡能把人吵醒。老刘说轻点，她说开一天车累得要死，回来还要踮脚走路？有一回车被追尾，对方叼着烟说赔两百算了。
秀华车门一摔站马路中间就吼："两百？你当我开的是玩具车？"那人懵了，乖乖走保险。后来分手，理由是老刘"太温"，骂人不帮腔，吵架还拉她，讲屋里破事就晓得嗯嗯嗯。"
你是没种。"钥匙一扔，门没关，电梯口回头一句"莫追，武汉女人不吃这一套"，利索得像收车打表。老刘站楼道里想，这辈子就没搞懂过武汉女人。
转机出在前年。红梅那闺女大学毕业留了武汉，请老刘吃饭，叫他刘叔，一直亲。吃着吃着她问："你跟我妈当年为什么没成？"老刘说管太狠。
闺女笑："我妈现在还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温吞。你要是硬气一点，她也不至于天天打电话查你。"老刘一口酒闷下去，没接话。回去路过汉西，建材市场灯还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桂芳那句"你买了再说"，想起红梅那个笑，想起秀华马路中间的吼，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直，散的时候比他还干脆，他还没缓过劲，人家早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去年桂芳再婚，嫁了个做热干面的，在积玉桥开了个小门面。老刘路过，鬼使神差走过去看了一眼。桂芳在里头收银，愣一下，点点头，跟招呼老熟人一样。
老刘站门口问生意怎么样，她说还行，来一碗？端出来搁塑料凳上，五块。扫码付钱，桂芳看他一眼："瘦了。"老刘说老了嘛，她骂："莫扯。是不是还在喝白酒？少喝点，肝不要了？
"老刘笑，她也笑。吃着吃着她忽然说："你后来那个开出租的？我见过一回，青山那边，蛮精神的一个嫂子。"老刘说分了，她问为么事，老刘说人家嫌我没种。
桂芳抹布往桌上一拍，笑得弯了腰："她说得对。"笑完招呼客人去了，老刘吃完碗搁回去，她头没回，喊声"慢走"。
出了门老刘点根烟，站路边抽完。武汉的傍晚闷热闷热，远处有人喊"老板，来碗蛋酒"。他上车调头回家，给红梅闺女发微信问妈最近怎么样，那边回："还是那样，天天骂人。
刘叔你想她了？"老刘回"没，问问"，那边甩个笑脸。手机扔沙发上，啤酒没喝——桂芳说了，少喝点。您说这武汉女人到底是个么事物种？
凶起来能把你吼到马路牙子上，可转身那碗热干面端出来，五块钱，还惦记着你的肝。老刘二十八年，三个红颜，一个教会他"有胆没脑子"，一个教会他"明人不说暗话"，一个教会他"莫追"。
到头来他坐在汉西的家里，冰箱里的啤酒愣是没动，脑子里转的却是桂芳那句"瘦了"，这大概就是武汉女人的共性：嘴上不饶人，心里不藏事，散伙散得利利索索。
可你要真瘦了，她比谁都先看出来。您身边要也有这么一位，您是觉得她太凶，还是觉得——这日子，离了她还真少点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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