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的酱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当年的新黄豆才可以用来做酱。
但是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个规定，并且嘲笑他是死心眼的人；有的人则认为他是不懂得经营之道的人；而另外一些人则觉得他是在浪费粮食。
老周并不争执，在每年秋天收获之后，他会亲自去村里挑选黄豆。
每颗都仔细地检查一遍，如果发现有虫蛀或者颜色变暗的就不要了。
他说：黄豆是有生命的，它们说话呢！
新收来的黄豆经过三个月的时间发酵之后就会变成琥珀色，而陈年的黄豆则会呈现出乌黑色，并且很难晒干。
后来镇东边新开了一家新的酱园，老板姓钱，是来自县城的人。
这家酱园的价格比其他几家都要便宜两成，但是销量却越来越好。
有人问老周：你的酱和他们家的有什么不同？
老周没有说话，在院子里用铁锹挖开了一个酱缸之后又重新把它盖好。
当太阳最烈的时候去挖它，在下雨之前把它盖上。
四十多年来他已经用了三根铁锨来翻它了，在那个冬天里有一个乞丐来到了这里。
乞丐躺在老周的酱园门口躺了三天没有被赶走，每天给乞丐一碗稀饭、一勺酱油拌在一起吃。
乞丐吃完之后也没有说什么就离开了。
老周的手下说：掌柜的这个人好像有点精神问题。
老周回答道：饿死的人哪里会有疯子呢？
生活依旧继续着，在钱掌柜开的大酱园里，老周的酱园却越来越冷清了。
有人劝告老周：你可以向人家学习一下，把豆子掺一些陈年的、盐多放一点，这样就可以让顾客满意了。
但是老周摇头拒绝了，他说：我自己能吃得到。
第五年冬天的时候，县里的官员来到这里考察，并且说是要收购当地的酱园，他们检验的方法很简单——把酱送到省城去存放三个月之后再拿出来看沉底的渣子是什么样的。
新做的酱会下沉到底部的是细沙；陈年的酱则会下沉到底部并带有黑色的小颗粒。
钱掌柜家的酱打开盖子之后里面全是黑乎乎的一堆东西，老周家的酱则是沉在最下面一层，细细的、金黄色的。
检验员问钱掌柜：这些豆子放了几年了吗？
钱掌柜的脸色变得苍白，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周没有去看热闹，在院子里翻着酱缸，一缸接一缸地翻过去，和四十年前的情况一样。
一天傍晚的时候有一辆牛车停在酱园门口，车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的衣服已经有些破旧了，脸上晒得通红。
他下了车之后把半车黄豆从车上搬了下来放在老周家门前。
老周认出了他，就是五年前那个乞丐，现在已经变得又胖又壮、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中年男子说：周掌柜，这是今年刚收的黄豆，是我自己种的。当年那碗酱拌饭我一直记得。
老周蹲下身捡起一个豆子，这个豆子很饱满、光泽鲜艳是好的新豆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把那个豆子扔进簸箕里然后一颗颗挑选起来中年人在一旁看了会儿之后笑了笑就骑着牛车离开了，镇上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那个乞丐怎么找回来了呢？
老周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每天晚上他都会去翻酱缸，一缸接一缸地翻过去，并且有人问他：你的规矩还守不守得住呢？
老周抬头望了望天空，这时太阳正好照耀着酱园里的酱缸，是晒酱的好天气。
他说：黄豆是有生命的，它们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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