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我又被床头柜的窸窣声弄醒。
黄军背对着我,手机光映在墙上,手指划得飞快,嘴里念叨“快了,快了”。
我刚翻身,他立马锁屏,把我往怀里一搂,说在看铺面,以后让我当老板娘。
那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直到他喝醉那晚,手机没锁。
我点开相册,第一张就是我闭眼睡觉的照片,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
我手一哆嗦,手机差点砸在脸上。
他翻了个身,我赶紧闭眼。
01
我叫曹婉莹,今年五十二,退休会计,丧偶三年。
老伴林德武走的时候,女儿林佳怡刚参加工作,如今她在外地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电话从三天一个变成一周一个,再后来,我打过去她那边总在忙。
也不是怪她。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
可我这日子过得像碗白开水,早上遛弯,中午做饭,下午看电视,晚上再遛弯。电视开着,我根本没看进去,就图屋里有点人声。
去年秋天,老年大学开书法班,我报了名。
黄军就坐我斜对面,五十五,自称退休干部,丧偶,戴一副金丝眼镜,衬衫领子永远笔挺。
他写“福”字写得圆润饱满,写完冲我一笑,说曹姐,你这“寿”字有筋骨。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头却热了一下。
后来他常帮我拎东西,知道我腰不好,从家里带了个艾草护腰,说是闺女给买的,他一个老头子用不上。
我推了两回,他硬塞过来,那护腰热乎乎的,贴在后腰上,熨得人眼眶发酸。
再后来,他每天下午准时来我家楼下,手里提着菜,说曹姐你一个人别凑合,我给你搭把手。
他做饭确实利索,红烧肉烧得烂糊,连葱姜蒜都切得齐齐整整。
我女儿林佳怡知道后,电话里语气不对。
“妈,你才认识人家多久?”
“半年了。”
“半年你就让人天天进家门?他干嘛的你知道多少?”
“退休干部,丧偶,闺女在外地。”
“他自己说的你就信?你查过吗?”
我嫌女儿说话难听。人家天天风雨无阻地来,买菜做饭修灯泡,图我什么?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房子是老旧小区两居室,值不了大钱。
可女儿那通电话挂了之后,我心里到底存了根刺。
有一回黄军手机响了,他正蹲着给我修水龙头,屏幕上显示“谢总”。
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说“知道了,快了”,见我瞅他,立刻挂了,解释说茶叶生意的老主顾,催货呢。
我说你还做茶叶生意?
他搓搓手上的水渍,说小打小闹,跟朋友倒腾点普洱,攒个养老钱。说完又笑嘻嘻凑过来,婉莹,我攒钱还不是为了咱俩以后。
这话听着舒坦。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总转着“快了”那两个字。修个水龙头,什么快了?
02
入冬前,黄军搬了进来。
他说自己租的房子到期,房东要卖房,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住我这儿还能照顾我。
我犹豫了两天,他也没催,就每天照常来做饭,做完饭把垃圾带走,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第三天晚上下大雨,他站在门口拧衣服上的水,说曹姐,要不我睡沙发凑合几宿?
我心一软,点了头。
沙发睡了三天,他就搬进卧室了。
五十五的人了,说话还跟小伙子似的,半夜搂着我说婉莹,我这辈子后半截就赖上你了。
甜言蜜语跟不要钱一样往外倒,我嘴上骂他没正形,心里头那个空了三年的窟窿,好像真让他填上了。
可住到一起之后,我才发现他夜里不消停。
头一周,半夜两点左右,他准时起身,轻手轻脚去客厅。
我浅眠,听见他翻抽屉,窸窸窣窣,还有手机按键的嘀嘀声。
有一回我起来上厕所,他正蹲在电视柜前面,手里拿着我的医保本和存折,见我出来,笑着说找茶叶,朋友送的那罐好茶放哪儿了。
我说茶叶在厨房吊柜第二层。
他哦了一声,把存折往茶几上一搁,说瞧我这记性。
第二天我特意把存折换了地方。
可过了三天,我又在电视柜抽屉里摸到了它,位置不对,我原来放在一本旧相册底下,相册被挪开了,存折露在外面。
我问黄军动没动我东西。他端着碗喝汤,眼皮都没抬,说没有啊,你自己记岔了吧。
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我真怀疑自己记错了。
紧接着他又开始用我手机。
说他的手机充电慢,拿我的查个快递。
查完快递又看天气,看完天气又刷视频,一刷就是半小时。
我拿回来一看,通话记录里多了几个陌生号码,都是打出去没人接的。
“你拿我手机打给谁了?”
“啊?没有吧,可能不小心碰着了。”
他笑着凑过来,伸手搂我肩膀,说婉莹你最近怎么疑神疑鬼的,是不是更年期又犯了。
我拍开他的手,心里堵得慌。
可转头他又去厨房给我熬红枣银耳汤,端到跟前吹凉了递过来,那口气又软了。
就这么着,白天他把我伺候得周周到到,夜里他翻箱倒柜接电话,我天天顶着黑眼圈。隔壁胡春芳见了我都说,婉莹,你脸色咋这么差。
胡春芳比我小两岁,也是丧偶,在老年大学认识的,平时一起跳广场舞。
她这人嘴碎,但热心。
有回她拉我去早市买菜,路上吞吞吐吐问我,黄军是不是住你那儿了?
我说是啊。
她嗯了一声,半天没下文。我追问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挺好个人。
那表情明显是有事。
03
林佳怡回来那天,黄军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开了一瓶红酒。
女儿坐在饭桌前,筷子没动几下,眼睛一直往黄军身上瞟。黄军给她夹菜,她说了句谢谢叔,语气客气得生分。
晚上黄军出去倒垃圾,林佳怡把我拉进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
“妈,这人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人家忙活一下午给你做饭。”
“做饭就是好人?你看他手机,刚才放桌上我瞄了一眼,屏幕锁着,来电显示全是陌生号码。还有,他倒垃圾拎了三个袋子,咱家哪有那么多垃圾?”
我愣了一下。确实,黄军出门倒垃圾从来不让我碰,说脏。
林佳怡又说,她在网上查了,黄军说的那个茶叶公司根本不存在,工商信息对不上。
“你查他?”
“我不该查吗?你是我妈。”
我脸上挂不住。一边是亲闺女,一边是天天给我做饭的人。我说佳怡你别把人想那么坏,你爸走了这几年,要不是黄军……
话没说完,女儿眼圈红了。
“妈,我爸走了你难受我知道,可你不能拿这个赌啊。”
我没再说话。
黄军倒完垃圾回来,见我俩脸色不对,笑着打圆场,说佳怡难得回来,明天叔带你们娘俩下馆子。林佳怡说不用了叔,我后天就走。
那晚林佳怡睡次卧,黄军跟我睡主卧。
半夜他又起身,我听见客厅有说话声,压着嗓子,听不真切。
第二天我问女儿夜里听见什么没有,女儿说听见了,还以为是我起夜。
黄军解释说茶叶客户半夜对账,怕吵我所以去客厅。林佳怡冷笑了一声,没接话。
女儿走之前,趁黄军下楼买烟,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妈你留着,别让他知道你手里有现钱。又说,你把他手机号给我,我找人查查。
我给了。
过了三天,林佳怡电话打过来,声音很急。
说她托朋友查了,那个手机号实名登记在一个叫谢家康的人名下,五十八岁,有诈骗前科,前年刚放出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可挂了电话,黄军正好端着洗脚水进来,往我脚边一放,说婉莹,泡泡脚,今儿走多了路。
我低头看他蹲在地上给我脱袜子,后脑勺有几根白头发,心里那根刺又软了。
也许同名同姓呢?也许是他朋友借他手机号办的?我这么跟自己说。
04
转过年来,黄军跟我开口借钱。说茶叶生意压了批货,差两万周转,下个月回款立马还。
我想起女儿的话,犹豫了。他也没催,就是叹气,说算了,我自己想办法,你别为难。
那几天他明显话少了,做饭也没精打采,有一回我半夜起来,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屏幕光照着他脸,眉头拧成疙瘩。
见我出来,他赶紧锁屏,说睡不着,琢磨货款的事。
我心软了。
第二天我取了两万给他。他当场写了张借条,字迹工整,还按了手印。说婉莹,你是我这辈子遇到最善心的人。
钱借出去第三天,他果然拿回来一沓现金,说回款了,先还你。
我数了数,正好两万。
他把钱往我手里一塞,又加了句,等这单做完,赚了钱给你换台新电视,你这电视太老了。
我彻底放了心。跟女儿打电话还替他说好话,说人家借了钱准时还,你别老把人往坏处想。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句行吧,你自己把握。
可那之后,黄军夜里折腾得更厉害了。
不光翻东西,还经常半夜出门,说去楼下抽根烟,一去就是半个钟头。回来身上有股汽车尾气味,不像光抽烟。
我问他,他说在楼下碰见邻居聊了两句。我们这栋楼住了十几年,邻居我都认识,夜里十一点多谁在楼下聊天?
有一回我特意跟到阳台往下看,小区路灯底下停着辆黑色轿车,黄军站在车旁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里头有人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纸袋,黄军夹在胳肢窝里带回了家,塞进了他那个上锁的行李箱。
第二天我问他箱子里装的啥。他说老家寄来的腊肉,怕串味所以锁着。
我没再问。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胡春芳。那天跳完广场舞,她拉我到花坛边上坐着,东拉西扯半天,突然冒出一句,婉莹,黄军以前是不是在城南那片也住过?
我说不知道啊,他说一直住城北。
胡春芳嘴唇动了动,又说,去年夏天,我在城南早市见过他跟一个女的买菜,那女的长得跟你有点像,也是短头发,五十来岁。俩人挎着胳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正想问清楚,黄军电话打过来了,问我在哪儿,说来接我。胡春芳一听他声音,脸色都变了,站起来说我先走了,家里炖着汤呢。
走得急,保温杯都忘在花坛上。
我追上去还杯子,她攥着杯把,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多留个心眼,他那个茶叶生意,我咋听人说赔了不少钱呢。
说完扭头就走,跟躲什么似的。
那天晚上黄军来接我,我坐他电动车后座上,闻着他外套领子上的油烟味,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城南那个短头发的女人是谁?
05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黄军有个茶叶客户请吃饭,回来时满身酒气,进门就往床上倒,鞋都没脱。
我给他擦了脸,把他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一条微信弹出来:“谢哥,房本位置确认了吗?”
我没点开,心口已经突突跳了。
手机密码我知道。有回他输密码我瞟了一眼,六位数,他闺女生日。他醉成这样,我拿他拇指按在home键上,手机开了。
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我翻通话记录,翻短信,什么都没有。正打算锁屏,手机滑了一下,点进了相册。
第一张照片,是我闭着眼睡觉的样子,枕头边还放着我的老花镜。时间戳:凌晨两点四十七。
我手指头发僵,往下划。
第二张,我家客厅全景,电视柜抽屉拉开着。
第三张,我的身份证正反面。
第四张,房本内页,上面我的名字、身份证号、房屋面积一清二楚。
再往下翻,我的存折照片,每一页都拍了,余额明明白白。
还有我家户型手绘图,标注了哪个房间放什么,衣柜第三层画了个红圈,旁边写着“房本在此”。
我整个人像被人摁进了冰水里。
继续划,相册里不光有我。
一个叫赵娈的女人,五十五岁,短头发,跟胡春芳说的一模一样。
照片里她和黄军搂着肩膀,背景是城南早市。
另一个叫李丽蓉,圆脸,戴金耳环,照片是在一个小区门口拍的,日期是去年三月。
还有一张表格截图,上面列着名字、年龄、有无房产、存款大概数、子女是否在身边、进度备注。
我的名字在第四行,后面写着:“已同居,房本位置已摸清,催抵押。”
黄军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我赶紧锁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自己躺平闭眼。
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一下一下,均匀得很。
我盯着天花板,等他的呼噜声响起来,才敢轻轻下床,摸到客厅,用我自己的手机把他相册里的照片一张一张拍下来。
拍到那张名单时,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焦才拍全。
然后我把他的手机放回去,又躺回床上。
这一夜,他的呼噜声跟电钻似的,我却觉得整间屋子静得吓人。
天蒙蒙亮,我起来做早饭,手还在哆嗦。黄军醒了,从背后搂我腰,下巴搁我肩膀上,说婉莹,昨晚喝多了,没折腾你吧。
我说没有,睡得挺好。
他笑嘻嘻亲了我脸一下,说那就好,今儿个我约了人来看房,咱这房子老归老,地段好,能抵押出不少钱来。我手一抖,铲子差点掉地上。
“抵押?抵押干什么?”
“周转啊,茶叶生意马上要翻本了,就差这一把。你放心,赚了钱咱换大房子。”
他接过铲子帮我翻鸡蛋,嘴里哼着歌,心情好得不得了。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突然觉得这人我从头到尾就没认识过。
06
那天上午我找了个借口出门,说去买菜。下楼的时候腿发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
到了菜市场,我没进大门,拐进旁边巷子,给我女儿打了电话。林佳怡听完,声音都劈了,说妈你别回去,我马上订票。
我说你回来之前,妈得先稳住他。
女儿让我立刻报警。
我说不行,相册的事他要是发现我看了,万一他狗急跳墙呢?
他昨晚上跟人约了看房,今天就有人来,说明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我得等他出门,把证据先交到派出所。
挂了电话,我又给社区民警吕永富打了过去。
吕警官三十来岁,之前来社区讲过防诈骗课,我留过他名片。
我把情况说了,他在电话里让我别慌,先备份证据,别打草惊蛇,约了下午在社区警务室碰面。
中午回家,黄军已经做好饭了,四菜一汤。他给我盛汤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直接挂断,说骚扰电话。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他又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婉莹,下午看房的人过来,你在家配合一下,人家问什么你照实说就行。
我说行。
趁他上厕所的工夫,我溜进卧室,把真房本从衣柜第三层摸出来,塞进我平时买菜的布兜子最底下,上面盖了两棵白菜。
又把女儿之前给我的两千块钱和我的身份证、社保卡全塞进去。
然后我给我妹曹婉清打了个电话。我妹住隔壁小区,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我说你下楼等我,我马上到。
我拎着布兜子出门,黄军在厕所里喊,去哪儿啊?
“买菜,晚上给你炖鱼。”
他哦了一声,没多问。
到了楼下,我把布兜子交给我妹,让她带回去锁好,又交代她这几天别接陌生电话,要是有人打听我,就说不知道。
我妹吓得脸都白了,问出啥事了。
我说回头细说,你赶紧走。
等我拎着一条鱼和两棵白菜回来,客厅里已经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四十来岁,黑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另一个年轻点,戴个鸭舌帽,一直在玩手机。
黄军给我介绍,说这是谢总,这是小刘,都是茶叶生意的合伙人。
谢总。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那个手机号实名登记的名字,谢家康。
我稳住神,笑着打招呼,说谢总好。
谢总打量我一眼,笑呵呵地说嫂子好,黄哥总夸你贤惠。
说完话锋一转,说嫂子,房子的事黄哥跟你说了吧?
我们就是走个手续,抵押半年,利息我们出,到期连本带利还上,你们净落几万块。
我说说了,但房本不在手边,放我妹那儿了,我打电话让她送来。
黄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房本啥时候放你妹那了?
“前天她来借钱,我怕她乱花,拿房本吓唬她呢,说房本押我这儿,借条写了才给钱。她写完借条我就把房本给她了,让她回去收好。”
这个谎编得我自己都信了。黄军张了张嘴,当着谢总的面没好意思发作。谢总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明显冷了,说那嫂子赶紧打电话。
我说行,进了卧室关上门。先给吕警官发了条短信:人在我家,谢家康也在。然后给我女儿发了条微信:回来直接去社区警务室找吕警官。
发完把记录全删了,深吸一口气,拨通我妹电话,按了免提。
“婉清啊,我那个房本你搁哪儿了?赶紧给我送过来,人家等着办手续呢。”
我妹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我赶紧补了句:“就那个红皮的,你搁床头柜抽屉那个。”
我妹反应过来了,说姐我正做饭呢,等我关火就过去。
“快点啊,人家等着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缓了缓。手抖得厉害,我掐着自己胳膊,跟自己说曹婉莹你稳住了,你闺女正往这儿赶呢。
07
我妹拖了二十分钟才到,这二十分钟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
谢总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小刘时不时瞟一眼门口。
黄军进进出出好几趟,一会问我房本到底放没放我妹那,一会说要不他去拿。
我说你腿脚快还是我妹电动车快?
等着吧。
他眼神不对了。平时他看我眼里带着笑,这会儿那双眼珠子跟算盘珠似的,在我脸上来回扒拉。
“婉莹,你今儿脸色不太好。”
“昨晚上没睡好,你呼噜太响。”
他没接话,走到卧室门口往里扫了一眼,又折回来。我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屏幕上是吕警官刚回的短信:“我们五分钟到,你拖住。”
我妹到了楼下给我打电话,说姐房本拿来了,你下来拿还是我上去?我说你上来吧。黄军一听,站起来说我去接。
我说你坐着陪谢总,我去。
我开门下楼,在二楼拐角碰见我妹。
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里面是我提前准备好的假房本,是我以前单位分房时作废的旧本子,封面颜色差不多,不细看分不出来。
我妹压着嗓子说,姐,吕警官他们到小区门口了。
我点点头,攥着信封上了楼。
进屋我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放,说来了。谢总拿过去翻开看了一眼,递给黄军。黄军翻了两页,皱眉说这房本怎么是作废的?
我装糊涂,说作废?不可能啊,一直锁在柜子里。
黄军脸色沉下来了。谢总把房本往茶几上一摔,站起来说黄军,你他妈耍我?你说房本在手,这怎么回事?
黄军也急了,冲我瞪眼:“曹婉莹,你故意的吧?真的呢?”
我往后退了一步,说真房本我妹拿回去了,她怕我上当,不肯给我。说完我瞟了一眼门锁,门反锁着,谢总站在门口,小刘堵在阳台那侧。
谢总笑了一下,那笑冷得瘆人:“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这样吧,你给你妹打电话,让她把真房本送过来,咱们今儿个把手续办了。不然黄哥在你这儿住了这么久,花销也不小,账算起来不好看。”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就是威胁。黄军站在旁边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我腿肚子有点转筋,扶着餐桌沿站稳了。这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敢掏。吕警官的短信,应该是到了。
“我打电话可以,但我妹那脾气,她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要不这样,我给她说,让她直接送到房管局门口,咱们去房管局办,当面交接,她放心,我也放心。”
谢总盯着我看了几秒,说行,去房管局。
他朝小刘使了个眼色,小刘往门口挪了一步,把门堵得更严实了。
黄军进卧室拿了个包出来,我瞄了一眼,拉链没拉严,里头露出一截黑色的东西,像电击棍。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黄军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回头冲谢总比了个口型,我听不见,但看那嘴形像是“警察”。
谢总骂了句脏话,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往卧室拖。小刘去开阳台窗户,往楼下看了一眼,说谢哥,楼下也有。
黄军慌了,抓着那个包,说谢哥怎么办。
门铃又响了,这回是拍门,吕警官的声音传进来:“曹阿姨,开门,社区送防诈骗宣传册。”
谢总把我胳膊拧到背后,压低声音说:“你让他们走,不然今天谁都别想好。”
我疼得龇牙,脑子却比什么时候都清楚。我冲着门喊了一声:“吕警官,门反锁了,钥匙在黄军兜里!”
黄军下意识去摸裤兜,摸了个空,钥匙在茶几上放着。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我挣开谢总的手,抄起茶几上的钥匙砸向门锁方向,同时往地上一蹲。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吕警官带着两个辅警冲进来,后面跟着我女儿林佳怡。
黄军和谢总被摁在地上的时候,小刘还在阳台窗户上骑虎难下,被一个辅警拽着裤腰带拖了下来。
我女儿扑过来抱住我,浑身都在抖。我这才觉出胳膊疼,低头一看,被谢总拧出一圈红印子,明天肯定得青。
黄军被反剪着手押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又恨又怕,跟平时那个笑眯眯给我端洗脚水的人判若两人。
08
在派出所做笔录做到天黑。
吕警官说,从黄军手机里恢复的数据,光相册就有两百多张照片,涉及六个女性,我和赵娈是进度最靠前的。
谢家康是上线,负责提供目标信息、伪造身份、联系抵押渠道。
黄军负责接近目标,胡春芳负责在老年大学物色人选,物色到一个,谢家康那边就出一套假身份。
胡春芳当天晚上也被传唤了。
她在派出所哭了一鼻子,说她儿子欠了谢家康八万赌债,谢家康拿这个逼她干,她不敢不干。
去年夏天我刚开始跟黄军来往的时候,她就想提醒我,但谢家康让人给她带了句话,说阿姨嘴别太碎,你儿子还年轻。
吕警官问我,胡春芳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说她也是被逼的,但该认的错得认。
后来胡春芳主动退赔了黄军给她的好处费,写了保证书,考虑到被胁迫的情节,没追究刑责。
赵娈是第二天被通知来派出所的。
她进门看见我,愣了半天,说妹子你也是?
我说是。
她坐下来,捂着脸哭得肩膀直抖。
她被黄军骗了六万,还差点把房子抵押出去,是她儿子发现不对劲,连夜从外地赶回来拦住了。
我俩在派出所走廊里坐着,她递给我一张纸巾,说那会儿黄军天天给她送早饭,她闺女骂她老糊涂,她还跟闺女吵了一架。
我说我也一样。
她抹了把脸,说以后可不敢了。我说嗯,不敢了。
黄军那套说辞在证据面前根本兜不住。
相册里那张进度表,连“房本位置已摸清”都写得明明白白,他辩称恋爱纠纷,检察官没听。
谢家康有前科,这回算累犯,检察院批捕了。
黄军他闺女从外地赶过来,在派出所门口堵着我,说她爸糊涂,求我出谅解书。
我没松口。
她蹲在地上哭,说阿姨我爸也是被人拉下水的,他欠了谢家康的钱。我说姑娘,你爸欠钱不是坑人的理由,我差点连房子都搭进去。
她走了之后,我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摸出手机给林佳怡发了条微信,说闺女,妈错了,当初该听你的。
女儿秒回:妈你没错,你只是太孤单了。
我看着这几个字,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09
黄军被拘了半个月,吕警官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情况得跟我说一声。
警方在谢家康的云盘里恢复了一批照片,其中一张拍摄于黄军被抓当天凌晨,画面是我女儿林佳怡站在小区门口,背景是那辆黑色轿车。
拍摄角度是从车里往外拍的。
也就是说,那天早上我女儿赶回来的时候,谢家康还有同伙在小区门口盯着。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吕警官说他们正在查谢家康的其他关系人,让我这段时间别一个人住。我说我搬我妹那儿去。
可搬过去第三天,我妹下楼拿快递,回来说姐,楼下那辆黑车,是不是停了好几天了?
我趴窗户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楼底下,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吕警官。他查了车牌,说是套牌,原车主在邻省,跟案子没关系。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第二天吕警官上门,建议我暂时搬到女儿那儿住一阵子,老房子这边他们加强巡逻。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从床头柜最里头翻出黄军落下的一个打火机,银色外壳,上面刻着个“谢”字。
我捏着那个打火机站了半天,最后找了个密封袋装起来,交给了吕警官。
他接过去看了看,说这上面要是能提取到谢家康的指纹,是个证据。
搬家那天我妹和我闺女都来了,三个人忙活一下午,把该带的东西塞进我闺女车后备箱。
临走前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了看那台黄军说要给我换掉的老电视,看了看他睡了大半年的沙发,看了看厨房里他常用的那口炒锅。
锅底还糊着一层油垢,我没擦,就那么扔进了垃圾桶。
10
黄军和谢家康的案子开庭那天,我没去旁听。
吕警官说黄军判了四年,谢家康七年,小刘是从犯,判了缓刑。
胡春芳免于刑事处罚,但老年大学那边她待不下去了,后来搬去她妹妹家住。
我在女儿那儿住了小半年,外孙女天天缠着我讲故事,把我忙得没工夫想别的。
林佳怡给我报了社区的编织班,我每周去两回,跟一群老太太学钩拖鞋,钩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是个营生。
老房子没卖,也没租出去,就那么空着。我妹隔三差五去帮我开窗透气,浇浇那几盆绿萝。
入秋之后我回去了一趟,拿换季衣服。
推开门,屋里一股子闷味,绿萝倒还活着,爬了半面墙。
我坐在沙发上歇脚,看见茶几底下还压着黄军写的借条,两万块,字迹工整,红手印褪了色。
我拿起来看了两眼,没撕,折了折塞进抽屉最里头。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女儿家睡的。半夜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提示音。我摸过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照片拍的是我女儿家阳台,晒着外孙女的小花被和我的碎花衬衫,角度是从楼下往上拍的。阳台栏杆上还挂着我上周钩坏的那只拖鞋。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手没哆嗦,心也没慌。我把照片转发给吕警官,附了句话:他又来了。
发完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扣,翻了个身。外孙女在旁边小床上睡得呼呼的,小拳头攥着被角。
吕警官回消息说马上安排人过去。我嗯了一声,闭眼等着天亮。
窗外的风把阳台上的小花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我听着那呼哒呼哒的动静,迷迷糊糊地想,明儿得把那只钩坏的拖鞋收进屋,搁外头怪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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