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包厢里热气蒸腾，八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我妈穿着新买的红裙子，端着锡酒壶挨桌倒酒，嘴咧到耳后根。
大伯拍着我哥肩膀喊光宗耀祖，奶奶抹着眼泪说老贾家出息了。
我坐在最靠门那桌剥喜糖，指甲缝里塞满金箔纸。
没人看我一眼。
我妈转到我旁边那桌，笑着说我家闺女嘛能考个专科就行。
我靠在门框上笑出了声。
我妈回头问我笑啥。
我说，妈，我考了695。
01
出分前两天，家里已经忙起来了。
我妈把我哥复读班的班主任请到家里吃饭，炖了排骨，烧了带鱼，还专门开了一瓶我大伯送的五粮春。
饭桌上我妈举着杯子说，王老师，宇轩能考五百八，都是您的功劳。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说宇轩基础还是扎实的，今年题难，能上五百三就不错。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续上了，说哎呀王老师谦虚。
我蹲在厨房洗碗。排骨汤的油花漂在水面上，沾了满手。客厅里传来碰杯声和我妈的朗笑，我哥偶尔应一句，声音闷闷的，听不出高兴。
我关了水龙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两天前就查好的分数。
语文一百三，数学一百四十九，英语一百四十一，理综二百七十五。
总分六百九十五。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去，继续刷碗。
王老师走的时候，我妈一路送到楼道口，还在说成绩的事。
我擦干手回屋，经过客厅，我哥瘫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上，游戏声音开得很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妈刚才跟王老师说，我估分五百三。”他声音压在游戏音效底下，含含糊糊的。
我把抹布挂回厨房钩子上，没接话。
“你跟妈说了你分数没？”他坐起来。
“没。”
他搓了搓鼻子，又躺回去。
我回房间写志愿草表，听到我妈在客厅打电话，跟那头说宇轩稳了，五百大几肯定有，王老师亲口说的。
那头大概问了我，我妈声音低了一截，说楚婷啊，她考啥样算啥样吧，女孩子家家的。
我把笔搁下，看着草表上已经填好的第一志愿，外省那所工科院校，离家一千多公里。我翻到第二页，在“是否服从调剂”那一栏勾了是。
第二天一早，我爸出车前在门口穿鞋，我妈追出来让他下班带两箱饮料回来，说酒席上用。
我爸嗯了一声，眼睛往我房间方向瞟了一下。
我妈推他，说快走快走，别误了早高峰。
我爸走了之后，我妈开始翻通讯录，挨个打电话通知亲戚。
我端着水杯经过客厅，她冲我摆摆手，说你把那件白衬衫找出来，明天穿，别太寒碜。
我说那件小了。
她头也没抬，说那你穿校服吧，反正也没人看你。
02
酒席定在周六晚上，福临门酒楼二楼，八桌。
我妈提前三天就列好了采购单。
烟酒糖茶饮料瓜子，样样写得清楚。
她把这个单子拍在我面前，说放学去批发市场买回来，钱在抽屉里。
我扫了一眼，两箱可乐，两箱橙汁，四瓶白酒，六包烟，外加十斤瓜子十斤糖。
放学我骑车去批发市场。
可乐和橙汁摞起来到我腰那么高，老板问要不要送货，我说不用。
两箱可乐码在电动车踏板上，两箱橙汁夹在腿中间，骑三站路。
路上有个坑，橙汁箱子歪了一下，我拿膝盖顶回去，差点摔了。
到家楼下，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我搬箱子，喊了一句慢点别磕了，饮料瓶磕瘪了不好看。
我把饮料搬上四楼，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进门看见我哥站在客厅中间，身上套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衬衫，我妈正给他拽衣角。
“你哥穿这个精神吧？”我妈退后两步端详，满意地点头。
我哥看见我，有点不自在，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袖口上蹭的可乐渍，黄褐色一片，干了之后硬邦邦的。
“明天你坐门口那桌，帮着添茶倒水。”我妈终于把目光转过来，看了看我，皱了皱眉，“你这头发几天没洗了？明天用你哥的洗发水。”
我没吭声，把找零的钱放在鞋柜上，回屋了。
晚上我哥来敲我的门。他穿着旧T恤，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跟同学的聊天记录。他递给我看，同学问他考得咋样，他回了个还行。
“妈跟大舅二舅都说了我至少五百八。”他靠在门框上，声音比平时低，“大舅还专门从单位请了假来吃饭。”
“你估分到底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五百三左右。理综选择涂错了两个，英语作文写跑题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妈知道吗？”
“我没敢说。”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跟我爸一模一样，“明天吃饭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提你分数。”
我看着他。他比我高半个头，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底下，肩膀缩着，新衬衫还挂在衣柜里没摘吊牌。
“行。”
他松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说回头请你吃烧烤。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报的哪个学校？
我还没说话，他就自己接上了，算了你肯定报得远，远了也好。
我没问他这句“远了也好”什么意思。
03
周六下午，亲戚陆续到了。
大伯一家来得最早。
大伯穿了件条纹Polo衫，肚子撑得扣子绷着，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看宇轩。
我哥从房间出来，大伯一把揽住他肩膀，说咱老贾家第一个大学生啊。
奶奶跟在后面，拉着我哥的手，一口一个大孙子，眼泪说掉就掉。
二舅一家到的时候，我妈迎到楼梯口。
二舅是开小超市的，提了两瓶酒，往我妈手里塞了个红包，说给宇轩的，别嫌少。
我妈推了两下就收了，顺手往围裙兜里一揣。
小姨来得最晚。
她一个人来的，表弟在家写作业没跟来。
小姨在超市理货，平时穿工作服，今天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也梳得整齐。
她进门先跟奶奶打了招呼，然后径直走到我身边，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薄薄的，封口没粘牢。
“拿着，别跟你妈说。”
我捏了捏，里面是一张，不是卡。
“小姨，我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你妈当年也是没办法，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愣了一下，想问她什么意思，她已经转身去跟我妈说话了。
后厨催着搬啤酒。
我妈喊我去帮忙，我跟着酒楼服务员下楼，从面包车上卸了四箱啤酒。
最后一箱搬起来的时候，箱底胶带裂了，一瓶啤酒砸在地上碎了，玻璃碴溅起来划在我右手食指上。
口子不大，但挺深，血珠子冒出来，滴在碎玻璃上。
服务员递了张纸巾给我，说没事吧。我按住伤口，说没事。上楼的时候把手指头攥在掌心里，没让我妈看见。
开席之后，我被安排在靠门那桌的最边上。
旁边是我大伯家的小儿子，十二岁，光顾着打游戏。
桌上凉菜转到我面前时，那盘凉拌黄瓜已经被转了三圈，没怎么动过。
我夹了一筷子，黄瓜片切得厚薄不匀，醋放多了，酸得牙根发软。
大伯站起来敲了敲杯子，声音洪亮：“各位亲戚，今天咱们聚在一块儿，就为了一件事，咱老贾家出大学生了！宇轩，站起来让大伙看看！”
我哥站起来，脸红得跟桌上的喜糖包装纸一个色。他张了张嘴，说了句谢谢大家。大伯带头鼓掌，满堂喝彩。
奶奶坐在主位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老贾家祖坟冒烟了。
我低头剥喜糖。金箔纸黏手，剥一颗吃一颗，嘴里甜得发苦。
我妈端着锡酒壶开始挨桌倒酒。
她走路带风，红裙摆一飘一飘的。
到了我这桌，她先给大伯满上，又给二舅倒了一圈，最后绕到我身后，隔壁桌有人问她，你家闺女今年也考吧？
考得咋样？
我妈手里酒壶没停，笑着说：“我家闺女嘛，能考个专科就行。”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满桌人跟着笑了几声，有人接话，说女孩嘛，差不多就行了，将来找个好人家。我妈点头，说可不是嘛。
我靠在门框上，嘴里含着半颗没化完的糖，忽然就笑出了声。
04
那声笑不大，但包厢里忽然就安静了一瞬。可能是我的错觉，也可能没人在意。
我妈端着酒壶转过身，皱着眉看我：“你笑啥？”
“妈。”我站直了，手从兜里拿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几桌听见，“我考了695。”
我说得很平，像在报菜名。
“差5分满分。”
我妈没反应过来。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还挂着刚才应酬的笑，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手里那把锡酒壶脱了手，咣当砸在地上，壶盖弹开，酒水泼了一地，溅了她一裙摆。
深红色的裙子洇成黑红色，酒气混着排骨味往上蒸。
整个包厢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的声音。
大伯手里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红烧肉掉在骨碟里，弹了一下。
奶奶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定住了。
二舅端着酒杯往这边看，酒洒出来烫了手都没反应。
我哥坐在主位，手里一根筷子掉在桌上，他没捡。
我妈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第一句话是：“你小姨知道不？”
我愣了一秒。她问这个干什么。然后我明白了，她怕的是小姨已经知道，怕的是自己最后一个晓得，怕的是家丑已经外扬。
“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我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退了又涨回来。
她弯腰去捡酒壶，手抖得抓了两次才抓住壶柄。
她直起身，没看我，对着满屋子亲戚挤了个笑：“这孩子，考这么好也不早说，跟大家开玩笑呢。”
“没开玩笑。”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到查分页面，举起来。
大伯第一个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语文一百三数学一百四十九，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转头看我妈，声音大了起来：“玉容，你闺女考这么好你咋不说？”
我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大伯又说：“你之前不是说她成绩一般吗？这叫一般？”
二舅也凑过来看手机，看完倒吸了一口气，说这分数够上北大了。
他这一嗓子出来，整个包厢嗡地炸了。
亲戚们交头接耳，有人问是不是真的，有人掏出自己手机开始查今年分数线，有人小声嘀咕说叶玉容平时咋说的来着。
我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空酒壶，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学生。她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那个永远挺着的腰板忽然就弯了。
我哥忽然站起来了。
“大伯，二舅。”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安静下来，“我插一句。”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到桌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挨训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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