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皮袋刚搁下,傅玉芬从五斗柜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笑了。

四十年了,买棵葱都各付各的,她没跟我红过脸。今天这一笑,我端着搪瓷杯的手一歪,热水泼在手背上。

“老罗,分家吧。”

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妈拽着蛇皮袋的角,像做了贼。

纸袋里除了协议,还有张单子,我没来得及看。窗外谁家退休放鞭炮,噼里啪啦,刺得我耳朵疼。

傅玉芬把红本搁在桌上,指头压着纸袋,等我签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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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证拿到手那天,车队给我办了一场酒。

我开了四十年货车,跑过新疆,跑过广州,方向盘磨得发亮。老伙计们给我敬酒,说土生啊,苦了一辈子,回去享清福。

我嘴上说享福,心早就飞回老家了。爹八十八,妈八十五,我不放心。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头班回村的车。

车上人不多,后座一个妇女抱着孩子打瞌睡。我靠着窗,外面麦子刚割过,一地茬子,太阳一晒,黄白黄白的。

到村口,碰见隔壁老韩头。他瞅见我,嗓门不小:“土生回来了?你爹这两天咳得厉害,夜里都睡不下。”

我嗯了一声,脚步就快了。

推开院门,灶台上搁着半碗稀饭,凉透了,结了一层皮。妈坐在门槛上择韭菜,手抖得厉害,韭菜根上的泥都没抖干净。

“爹呢?”

“屋里躺着。”

我跨进屋,爹蜷在床上,被子蒙着头,咳得床板吱呀响。痰盂里有血丝。

我在床边站了半天,胸口像塞了团棉花。

“咋不早说?”

妈跟进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你爹不让。说你刚退下来,歇歇。”

我转身出了屋,蹲在枣树底下,掏烟,手抖,火打了三回才点着。

这棵枣树还是我小时候那棵,歪脖子,结的枣甜。爹当年就是靠这一树枣子,外加卖了两头猪,凑了钱送我去学开车。

那年我十九,爹四十二,背还没驼。

抽完烟,我进屋说:“收拾东西,跟我去城里。”

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不去。”

“由不得你。”

“你那儿住不下。”

“打地铺。”

爹不吭声了。妈看看我,又看看爹,眼圈红了。

第二天上午,罗满仓才露面。趿着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进门就搓手。

“哥,爹这毛病我知道,劝了,他不去。”

“你带他上过医院?”

“我哪有钱。”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截短信给我看。什么还款日,什么逾期费。

“哥,去年手气背,欠了八万。老宅抵出去了。”

我盯着那截短信,没说话。

“我想着,要是爹妈跟你去城里,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先把窟窿堵上。”

“你堵窟窿,爹妈住哪?”

罗满仓挠了挠头:“这不有你嘛。”

彭桂兰从院墙那边探出脑袋,笑嘻嘻的:“哥,你城里房子大,还差爹妈两双筷子?”

我没接话。转头给傅玉芬打电话。

她那边噼里啪啦按计算器,一听我说爹咳血,停了两秒。

“接来可以,住哪?”

“客厅,买个折叠床。”

“罗土生,咱那房子多大,你不是不知道。”

“我要动存款,给爹看病。”

她不说话了。我听见翻本子的声音。

“你那份,还有多少,你自己算。上回你侄子借两万,你妹盖房拿三万,剩下的够不够看病,我不清楚。我这份,不能填。”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那是我的钱。”

“是你的。我没抽一分。可咱说好的,各管各。”

我挂了电话。

这是老规矩了。结婚头一年,我把两个月运费寄回老家,她跟我闹了一场。打那以后,买斤肉都各付各的。她算得清,我心里堵。

晚上我翻了翻驾驶证,夹层里有张旧凭条。当年房改,我从运费里取了五千块交给她凑房款。纸都发黄了,字也糊了。

我一直以为,这房子有我的份。

第二天回城,进门看见傅玉芬在南屋收拾东西。她把一个红皮本往抽屉里塞,看见我,手顿住了。

“办完了?”

“办完了。”

我走过去,抽屉没关严,房产证露出一角。我一伸手,她按住了抽屉。

“老罗,等过了今天,咱慢慢说。”

“房产证,有没有我名?”

她不说话。窗户关着,日头毒,她额头上沁了层薄汗。

“你倒是说啊。”

傅玉芬把抽屉推严实,转过身,还是没开口。

我站在南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五千块的老凭条。

02

我把爹妈接回城那天,是个礼拜天。

罗满仓没来送。彭桂兰站在院门口,隔着老远喊了一嗓子:“哥,爹妈交给你了,宅子的事你别忘了。”

我没回头。

爹上车前,看了一眼门楼子。那门楼子是爹年轻时候自己垒的,青砖都让雨冲白了。他看了几秒,弯腰钻进后座。

妈抱着一个花布包袱,里头是她和爹的换洗衣裳,还有爹的痰盂。

一路上爹没说话。快进城的时候,他忽然问:“你媳妇,乐意不?”

我握着方向盘:“乐意。”

爹就不问了。

到家,傅玉芬开的门。她穿着那件灰底小花的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看见爹妈,叫了声爸、妈,侧身让开。

客厅不大,我买的折叠床靠墙支开,铺了褥子。爹坐上去,床吱呀响了一声。

晚饭傅玉芬做了四个菜。爹吃得慢,咳了两回,拿手绢捂着嘴。傅玉芬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妈把碗筷收去厨房洗。水龙头开得小,她不会用,来回拧。傅玉芬过去,手把手教了一遍。

晚上我躺床上,傅玉芬背对着我。

“明天我去办退休,你在家看着爹妈。”

“行。”

“还有,”她翻了个身,声音不高,“咱那点存款,你动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爹看病要钱。”

“我没说不让看。别一笔糊涂账。”

我盯着天花板,没接话。

她办退休那天,我没去。儿子罗宣朗来了电话,说妈办完手续了,挺顺利。

“爸,我妈说,晚点有事跟你商量。”

“啥事?”

“她没说。”

我正给爹倒水,没往心里去。

晚上傅玉芬回来,脸色有点白。我问她咋了,她说累的。

那天夜里我起夜,看见南屋亮着灯。傅玉芬坐在桌前,对着一个牛皮纸袋出神,面前摊着一沓纸。

我没推门,站了一会儿就回了屋。

过了一个礼拜,郑威来了。

这人我认得,傅玉芬的表弟,在城里当律师,平时不大走动。那天他拎着个公文包进门,叫了声姐夫,就钻进南屋跟傅玉芬嘀嘀咕咕。

我在客厅陪爹看电视。爹听不见,耳朵背,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郑威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点了个头:“姐夫,回头细聊。”

我问他啥事。

“家里的事,我姐说了算。”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傅玉芬在旁边睡得很轻,呼吸匀净,跟没事人一样。

我悄悄爬起来,摸到南屋,拉开五斗柜最底下那个抽屉。

里头有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我伸手进去,摸出一沓打印纸。

翻到第二页,我就看不下去了。

上面列着房产,存款,还有一句“双方养老金各自支配”。最后一行写着“罗土生名下无房产份额”。

我把纸塞回去,抽屉推上,坐在南屋的小凳子上,半天没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跟傅玉芬说,房产证上加个名。

她正喝粥,勺子停在嘴边。

“加名?”

“对。”

“老罗,办房改的时候,房款是我凑的,手续是我跑的,名字就我一个人的。二十年了,你现在要加?”

“我那五千块呢?”

她搁下勺子:“五千块,我记着。可房子不是按出资算的。你要加名,行,咱去房管局问,人家说能加,我就加。”

语气不冷不热。我憋了一肚子话,一句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罗满仓来了电话,开口要两万。

“哥,你先把爹妈接走了,我这头窟窿堵不上,人家要收宅子。”

“你欠的赌债,我填不了。”

“你是我哥!”

“我是你哥,不是你爹。”

他骂骂咧咧挂了。

傅玉芬在厨房听见了,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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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爹妈住进来第七天,傅玉芬把卧室门锁换了。

原来那把锁有点松,她换了个新的,钥匙两把,她一把,我一把。爹妈没有。

我没说什么。爹白天在客厅躺着,晚上折叠床打开,妈睡里头,爹睡外头。夜里爹咳,妈给他捶背,一捶就是半个钟头。

傅玉芬睡觉轻,第二天早上起来,眼底发青。

她不抱怨,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吃饭的时候,她把菜往我这边推推,自己夹一筷子青菜,低头吃。

爹看出点意思来。

有天下午我出去买菜,回来看见爹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妈在旁边站着。

“咋出来了?”

“屋里闷。”爹咳了一声,“你媳妇在收拾屋子,我们碍事。”

我把他们扶回去。进门看见傅玉芬正擦地,客厅里拖得锃亮,折叠床靠墙立着。

“别擦了,爹妈在外头站着呢。”

她直起腰:“地方就这么大,我要不擦,他们住着也不舒服。”

我没接上话。

罗婉清是周末来的。她买了药,还拎了一兜水果。进门先看爷爷奶奶,陪他们说了会话,然后钻进厨房找她妈。

我路过厨房门口,听见几句。

“妈,你脸色不好。”

“没事,累的。”

“我爸呢?”

“你爸在客厅。”

罗婉清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她小时候不满意我,就这么看我。

下午吴可馨也来了,抱着孩子。客厅坐不下,罗宣朗在门口站着。

吴可馨扫了一圈,小声跟罗宣朗说:“这日子怎么过啊,咱们以后咋办?”

我听见了,没吭声。

晚上我把傅玉芬的账本翻出来。这本子她用了十来年,牛皮纸封面,用线缝的。

我翻到前面几页,是我寄回老家的账。一笔一笔,时间,金额,都写着。

翻到中间一页,我愣住了。

“一九九七年三月,寄罗根生药费,三百。”这笔不是我寄的。

“二〇〇三年,罗满仓借五千,未还,土生不知。”

“二〇〇九年,罗根生住院,垫付两千六。”

一笔一笔,全是她的字。

我往下翻,越翻手越沉。这些年她以我名义寄回去的钱,比我寄的多得多。

还有她挡罗满仓借钱的记录。有一张字条夹在里头,上写:“土生那条线,你别再伸手,他没钱。”

是写给罗满仓的。

我坐在南屋的小凳子上,账本摊在膝盖上,屋里黑着灯。窗外楼下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正好打在账本上。

她推门进来,开了灯。

“翻我东西?”

“这上头记的,咋回事?”

她看了一眼账本,伸手拿过去,合上。

“记着玩的。”

“你以我名义给老家寄钱,咋不跟我说?”

“说了你能咋?你那个弟弟,知道了只会伸手更多。”

“那你为啥要寄?”

她没马上回答。把账本放回抽屉,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妈那年伺候我奶奶,累得吐血,走了我才十二岁。”

我头一回听她说这个。

“我奶奶瘫了三年,我爷爷连碗水都不端。我妈白天上班,晚上伺候,最后一年瘦得脱了相。走那天,我爷爷在院子里晒太阳,跟没事人一样。”

她停了停。

“我嫁给你头一年,你跟我要钱寄回老家,我就想起我妈。后来我想明白了,钱我拦不住你,那我就自己记着,一笔一笔寄,至少账是清的。”

我张了张嘴。

“你别多想。”她摆摆手,“寄给爹妈的钱,我不心疼。我心疼的是你那个弟弟。”

我不说话了。

客厅里爹又咳起来,一声接一声。

04

傅玉芬退休庆祝那天,她娘家几个亲戚来了。

在饭店订了一桌,不大,十来个人。我坐她旁边,穿了她给我买的那件蓝衬衫。

她表姐先举杯:“玉芬啊,熬出头了,往后享清福。”

她笑笑,没接。

另一个亲戚说:“玉芬能干,单位里几十年的老会计,账算得清。”

她喝了口茶:“账算得清,日子算不清。”

大家都笑了。我也跟着笑,心里想找机会说两句,提一提爹妈养老的事。

话到嘴边,她表姐又说:“玉芬,退休金多少?”

“够花。”

“那你这下可松快了,天天买菜遛弯。”

傅玉芬没接。我瞅准空当,清了清嗓子:“玉芬,回头咱们商量一下,爹妈的事。”

桌上安静了半秒。

傅玉芬搁下筷子,冲我笑笑,声音不高:“今天不说这个。”

亲戚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打圆场:“吃饭吃饭,家常事回家说。”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味。回去的路上,她走前面,我跟后头。

“你刚才啥意思?”

“我说了,今天不说这个。”

“爹妈住着,总得有个长法。”

“长法?”她站住了,路灯底下回头看我,“老罗,你爹妈住进来,我没赶人。但长法怎么弄,我心里有数。等我办完手续。”

“啥手续?”

“退休手续。”

“你今天不是办完了?”

她没答,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清明前,罗满仓又打来电话。

“哥,老宅的事定了。”

“啥定了?”

“村东头那片要拆,宅子要是空着,补偿款就是我的。等你把爹妈接走,我就能办手续。”

“爹妈户口在村里,宅子有他们一份。”

“哥,你咋这么死脑筋?你在城里,我在村里,爹妈我伺候这么多年,补偿款不该归我?”

“你伺候?爹咳了俩月,你带他看过一回没有?”

电话那头哑了一阵。

“反正我告诉你,宅子不能空着。你要是不把爹妈弄走,到时候拆迁补偿分不着,你别怪我。”

他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傅玉芬在客厅听见了,没出来。

过了两天,我提房产加名的事。

“加名?”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搁着那本缝线的账本。

“我跟你过了四十年,房子加个名,不过分。”

“房子是我名字,房改款是我凑的,装修是我出的。你那份钱,都寄回老家了。”

“我寄我的,没花你的。”

“你是不是翻我抽屉了?”

我一愣。

“账本我看出来了,你动了。”她把账本合上,“老罗,房子加名,咱俩得说清楚。你那个弟弟惦记老宅,你惦记这房子。我要是加了你的名,回头你侄子你侄女再来借,人家一看,这房子有你一半,你拿什么挡?”

“我挡我的。”

“你挡过吗?”

她这句话不重,落下来,我半天没接上。

我确实没挡过。罗满仓借钱,我挡过两回,后来爹打电话来,说弟弟日子难,我又给了。

“你让我想想。”我说。

“想吧。”她把账本搁在茶几上,起身进了南屋。

过了两天,郑威又来了。

这回他没走,在客厅坐下了。傅玉芬给他倒了杯茶,叫我过来坐。

郑威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姐夫,我姐的意思,家里的事,白纸黑字写下来,省得以后扯皮。”

我翻了翻。文件开头写着分家协议,下面列着几条,我一眼扫过去,房子,存款,养老。

最后一页折着,夹在里头,我没翻开。

“这是啥意思?”

傅玉芬坐在对面,慢慢开口:“意思就是,咱俩过到退休,该有个了断。”

“了断?”

“你看看再说。”

我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放:“我不看。你要分家,行,咱明天去民政局。”

“民政局不急。你先看。”

她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笑让我后背发凉。

窗外有人放鞭炮,大概是哪家孩子过生日。噼里啪啦的,响得我心里烦。

爹在客厅那头咳嗽,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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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傅玉芬办完退休手续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一大早就去车站接爹妈。东西不多,一床旧被子,一个花布包袱,还有两双她连夜纳的布鞋。

上车前,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摸摸门框,摸摸墙,没说话。

到家是下午三点。我把折叠床支好,妈把包袱解开,把爹的药瓶摆在茶几上。

傅玉芬从南屋出来,穿着那件灰罩衫,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袋。

“都坐吧。”

她把纸袋搁在饭桌上,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折叠床上的爹妈。

然后她笑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把纸袋打开,抽出一沓打印好的纸,推到我面前。第一页上四个字,分家协议。

“你啥意思?”

“你看看。”

我低头看。第一条,房子归傅玉芬。第二条,存款各自名下归各自。第三条,罗土生带父母另住,养老费用自理。

后面还有几条,我眼睛花了,看不下去。

“你这是撵我走?”

“房子是我的名。存款一人一半,你那半我一块没动。爹妈你接来的,你带走。我不是不讲理。”

我手边搁着搪瓷杯,热水晃出来,烫在手背上,红了一片。

“四十年了,你跟我算这个?”

“四十年了,我一直跟你算这个。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爹从折叠床上站起来,走过来两步又停住了。妈拽着他袖子,脸白了。

“土生,咱回老家。”爹的声音哑得厉害。

“不急。”我把协议往桌上一拍,“你叫孩子们来。”

傅玉芬早叫了。电话打完不到一个小时,罗宣朗和罗婉清都到了。

罗宣朗一进门,看见桌上的协议,脸就垮了。

“妈,这是干啥?”

“你问你爸。”

“爸?”

我没吭声。

罗婉清拿起协议看了一遍,放下,没说话。

“婉清,你说句公道话。”我看着她。

罗婉清瞟了她妈一眼,又看我:“爸,这房子确实是妈的名字。钱的事,一直是各管各的。你要是让妈分一半给你,她也没说不给。”

“我不是要钱!”

“那你闹什么?”

我噎住了。

罗宣朗来回看了看:“行了行了,一家人坐下来商量。妈,你撤了协议,爸,你带爷爷奶奶先出去租房住一段,等缓和了再说。”

“租房?你出钱?”傅玉芬看了他一眼。

罗宣朗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爹又咳了,一声接一声,妈给他捶背。

我把协议又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两张纸,一张存单,一份体检报告。

我先看到存单,户名是我,金额十八万。我愣住了,这钱我从没见过。

再看那份体检报告,是傅玉芬的,三个月前的日期,影像所见写着右肺上叶见结节状高密度影,建议进一步复查。

我手一下僵了。

“这是啥?”

傅玉芬看了一眼,伸手要拿,我躲开了。

“你查出东西了?”

“没确诊,就是让复查。”

“那你复查了吗?”

她不说话。

罗婉清凑过来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妈!”

“喊什么。”傅玉芬声音很稳。

我把报告捏在手里,胸口堵得难受。三个月前她就知道了,这三个月她该吃吃,该睡睡,天天记账,等退休,就等这一天。

“你早就算好了?”

她没否认。

爹站在旁边,听不懂啥叫结节,但看我们脸色,知道出事了。他拉了拉妈的袖子:“走,咱回屋去。”

我把协议和存单摊在桌上,看着那十八万,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钱哪来的?”

“这些年攒的。我那份。”

“你给我留着?”

“你先签字。”

我把笔拿起来,手抖得厉害。窗外鞭炮又响了,谁家孩子结婚,吹吹打打,吵得人心口疼。

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还没写下去,我把笔摔了。

06

那天晚上我没睡。

爹妈挤在客厅,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旧账本一页一页翻。

从最早的一九九几年,翻到去年。她记的账细,连买瓶酱油都写清楚。我寄回家的钱,她一笔一笔从我的工资里扣出来记着,没有多扣一分。

看到中间,翻出一张字条,是她的字,写给罗满仓的。

“你哥手头紧,别再来借。要借,找我,我给你算利息。”

底下还有一行,被划掉了,我凑到灯底下看,隐约是“你爹的药钱我来出”。

我拿着账本走进南屋。

傅玉芬没睡,靠在床头看一本旧杂志。

“这字条,啥意思?”

她看了一眼,把杂志合上。

“什么啥意思。”

“你说不让满仓借钱,又写你出药钱。”

“我写写,划了。”

“那你到底出没出?”

“出了。”

“为啥瞒着我?”

她把杂志搁在床头柜上,看着我。

“老罗,你弟弟是啥人,你心里没数?我要是当他面说这钱我出,他能把你的血吸干。我以你的名义寄,他知道是你给的,他就不敢再张嘴。”

“那你不跟我说?”

“说了你能藏得住?你那张嘴,三杯酒下去什么都往外倒。”

我没话了。她说得对,我确实藏不住事。

“那你现在跟我提分家,你啥意思?”

我把体检报告掏出来,往床上一放。

“三个月了,你没去复查。”

“复查不复查,能咋?”

“你说能咋?有病就治。”

“治?我这病要是治起来,钱哗哗往里扔。你爹妈在,你那个弟弟在,我治到一半,钱没了,人呢?”

“我去借钱!”

“你借得来?你那些老伙计,能借你三万五万,三十万呢?”

我攥着报告,不吭声。

“罗土生,我跟你过了四十年,我不欠你的。你爹妈你接来,我没拦着。可我这后半辈子,不想再伺候人了。我妈伺候我奶奶伺候到死,我看了十二年,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账本。

“那你分家,是怕我不管你?”

“我是怕你管不过来。”

她把存单拿起来,塞到我手里。

“十八万,你拿着。协议你签不签,我不逼你。明天我去医院,查出来是啥,该咋治咋治。治不好,这钱就当是我给你的。”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啥?”

我要啥?我张着嘴,说不出来。

我要一家子齐齐整整,我要她好好的,我要爹妈有个地方住。这几样,一样都抓不住。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坐到天亮。天蒙蒙亮的时候,爹醒了,拄着拐杖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出啥事了?”

“没事。”

爹没再问,上完厕所回客厅,路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干瘦,骨头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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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傅玉芬就收拾东西要去医院。

我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赶我。

罗婉清请了假,开车来接。医院里人挤人,CT室门口排着长队。傅玉芬坐着等,我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她的病历本。

检查做完,医生说要等三天出结果。这三天,她照常做饭,照常记账,好像啥事没有。

第三天下午,罗婉清拿的结果。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抖着把报告递给我。

我看不懂那些术语,只看见一行字:右肺上叶结节,考虑早期恶性病变,建议手术。

我脑子嗡了一下。

罗婉清哭了,傅玉芬倒是平静,拿过报告看了两遍,问医生:“做手术,能活多久?”

医生说了些话,大意是早期,手术切除,预后好,五年生存率不低。

出了医院,傅玉芬在台阶上站了站,说:“回家。”

路上谁都没说话。到家门口,她才开口:“这事先别跟爹妈说。”

第三天,罗满仓来了。

他不知从哪打听到我们家的地址,带着彭桂兰,拎了两箱奶,一进门就嚷嚷:“哥,我来看爹妈。”

爹在折叠床上坐着,看见他,咳了两声,没说话。

“哥,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村里下通知了,拆迁的事定了。宅子补偿款,得户主签字。爹户口在村里,我寻思着,让爹回去一趟,把字签了。”

“签了字,钱归谁?”

“那当然是……”他搓了搓手,“归爹妈。但爹妈跟我过,钱我管着。”

“爹妈啥时候跟你过了?去年咳了俩月,你带他看过一回没?”

彭桂兰开口了:“大哥,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在村里伺候爹妈十几年,你在城里享清福,现在爹妈来了,就要分宅子,哪有这样的道理。”

“谁要分宅子了?”

“你不要,你接爹妈干啥?”

我火气一下子上来了,站起来,指着门口:“滚。”

罗满仓脸色变了:“哥,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爹咳血你不带去看,宅子抵押你拿去赌,现在来要钱,你还有脸?”

罗满仓也急了:“那我也是爹的儿子!宅子有我的份!”

“你尽过一天儿子的孝吗?”

彭桂兰拉着罗满仓的胳膊,嗓门拔高:“罗土生,你别以为你在城里就了不起,爹妈的养老你一个人扛,你扛得动吗?你那点退休金,够干啥?”

“我扛不动也是我扛,轮不着你操心。”

罗满仓还想吵,傅玉芬从南屋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满仓,宅子的事,让爹自己说。”

所有人都看爹。

爹从折叠床上站起来,咳了两声:“宅子……宅子留给你哥。”

罗满仓脸涨红了:“爹,你糊涂了?”

“我没糊涂。这些年,你哥寄回来的钱,你借的那些,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宅子给你,早晚让你赌光。”

罗满仓骂了一句什么,拉着彭桂兰走了。

房门关上之后,傅玉芬回了南屋。我跟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脸色白得吓人。

“你去医院吧。”

“明天去。”

“我陪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拒绝。

那天夜里她疼得厉害,吃了两片止疼药,还是没扛住。我摸黑起来,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爹妈都醒了。妈披着衣服站在客厅,问咋了。我说没事,去医院看看。

傅玉芬被抬上担架,路过客厅,妈抓住她的手,叫了声玉芬。

傅玉芬睁开眼,叫了声妈,声音很轻。

我跟着担架下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一明一暗。我扶着担架边,脚底下差点踩空。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病情进展,需要尽快手术。

我在走廊里坐着,把两张银行卡放在一起,一张是我的,一张是傅玉芬的。

她把卡都给了我,密码写在纸条上。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长椅上,看了一宿。

08

傅玉芬住院后,我在城郊租了个小平房,把爹妈安顿过去。

房子小,两间屋,一个月八百。妈收拾了收拾,锅碗摆上灶台,又像过日子了。

爹的病不见好,我拉他去了两趟医院,医生说肺上的毛病,年纪大了,只能养。

住了半个月,爹有天夜里咳得下不来气,我背着他下楼,打了车去医院。急诊费、住院费,我掏空了一张卡。

给罗满仓打电话,他说没钱。

“爹住院了,你来看看总行吧。”

“我去了能咋?我又没车费。”

我挂了电话,在医院缴费窗口排了半个钟头,前面的队伍一点一点挪。

傅玉芬那边是罗婉清在照顾。我每天早上买三份早饭,先送到医院,再回家给爹妈做饭。

头几天,傅玉芬还吃。后来罗婉清把饭盒推回来:“爸,我妈说你做的菜太咸。”

第二天我少放了盐。

又退回来:“太淡。”

第三天我按菜谱做,让罗婉清尝了才送去。这一回她吃了半碗。

罗婉清跟我说:“爸,我妈说了,饭钱她出。”

“不用。”

“她说你要是不收,她就不吃。”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傅玉芬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她瘦了一圈,肩胛骨把病号服顶出两个尖儿。

“吃吧。”我说。

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饭盒底下压着钱,你拿着。”

我翻开饭盒底,压着五十块。

后来的日子就成规矩了。我每天送饭,她每天压钱。

罗宣朗来了一趟,跟我商量养老的事。吴可馨跟在后头,满脸不高兴。

“爸,我跟我媳妇商量了,你跟妈这情况,我们实在顾不上。孩子上学,我们俩上班,你看能不能请个护工。”

“护工钱谁出?”

“咱们分摊。”

“你妈手术要钱,爹住院要钱,我哪来的钱分摊?”

吴可馨插嘴:“爸,不是我说,当初爷爷奶奶在老家好好的,你非接来。接来了,我妈又病了,两头顾不上。”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明白,以后养老的事,得有个说法。”

那天晚上我在小平房里坐着,爹妈都睡了。爹咳了半个月,瘦得脱了形。我拿着账本算账,一笔一笔算到半夜。

我拿着五千块的取款凭条去找郑威。

郑威看了看凭条,放在桌上。

“姐夫,这东西法律上争不回房子,当初没协议,房本上又没你名。不过,谈还是能谈的。”

“谈啥?”

“我姐那套房子,值不少钱。她要是愿意给你补偿,凭这张条子,我从中说和,她多少会认。”

我把凭条拿回来,揣进兜里。

“算了。”

“为啥?”

“她都病成那样了,我拿这凭条跟她谈钱,我还是人吗?”

郑威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过了几天,罗婉清来送东西,带了傅玉芬一张卡。

“我妈说,她把退休金卡给我了,让我管着。手术的事,她说不急。”

“不急?”

“她说她这病,治也是白治。”

我站起来就往医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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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闯进病房的时候,傅玉芬正在看手机。

“咋不手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放下。

“我想了想,手术要十好几万,后续还得花钱。钱花完了,你爹那边怎么办?”

“钱的事我来想。”

“你想啥?你那些老同事老朋友,能借你多少?”

“我去借。”

“借了拿啥还?”

我站在床尾,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单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

“转账凭条。六万,我给你爹交的住院费。”

我愣住了。

“你哪来的钱?”

“我那张存单。本来留着给我自己用,你爹那边等不及,先用了。”

“你疯了?那是你手术的钱!”

“我手术做不做,两说。你爹那边已经住院了,总不能不治。”

我拿着那张凭条,手发抖。

“罗土生,我跟你说个事。”

她让我坐下。

“咱们那个分家协议,我改了。房子我留给婉清,她负责给你养老。存款我留一半给你,一半给我自己手术。手术要是不成,剩下的给婉清。”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让你有个数。”

“我不签字。”

“不签就不签。我就是让你知道,我没坑你。”

她顿了顿。

“我跟你分家,不是要撵你。我是想着,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带着爹妈,房子在你手里,你弟弟能把你缠死。房子在婉清名下,他伸不了手。”

我坐在病房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那你早不说?”

“我说了你能听话?你那个脾气,一上来啥都听不进去。”

我想起那天她把协议推过来,笑了。那笑我记到现在,以为是算好了踢我出局,原来是算好了怎么给我留退路。

“那你为啥笑?”

“我不笑,你那个倔脾气,能看下去协议吗?”

我说不出话。

她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张修改过的协议,薄薄两页。

我接过来,没看,直接撕了。撕成四瓣,又叠起来撕了一次。

傅玉芬看着我,没拦。

“你撕了,回头我再打印一份。”

“你别打了。协议的事,等手术完了再说。”

她靠在床头,笑了一下。这回的笑,跟那天不一样。

我从病房出来,在医院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挺好,门口推车卖烤红薯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我买了一个,揣在兜里,又回病房。她还在笑。

“你干啥?”

“给你吃。”

“刚撕完我协议,就买红薯?”

“一码归一码。”

她接过红薯,掰了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第二天,我去找罗婉清,把剩下的钱凑了凑,安排了手术。

罗满仓那边,我打了个电话,说爹的住院费,我管,宅子的事,等爹好了再议。

他在电话那头骂了几句,我挂了。

我把爹从医院接回小平房,跟妈商量,等傅玉芬手术完,看情况,实在不行,我送他们回老家。

妈说:“送回去,你爹的病咋办?”

“我在村里找个邻居,给点钱,帮忙照看。”

妈不说话了。

10

傅玉芬手术安排在月初。

前一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给爹妈做好饭,把药分好,摆在桌上。

爹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媳妇咋样?”

“明天手术。”

“啥病?”

“肺上的,切了就好。”

爹咳了两声,想了想:“我跟你妈,回老家吧。”

“等我媳妇出了院再说。”

“不用等。你送我们回去,找你韩叔帮着照看。”

我看着爹,他的脸瘦得凹下去,眼睛还是亮的。

“这些年,你寄回来的钱,我攒了一些,在柜子底下压着。回去取出来,给你媳妇看病。”

“不要你的钱。”

“拿着。”爹摆摆手,“我跟你妈,不能再拖累你了。”

第二天送爹妈回村,是韩叔开的车。到了村口,罗满仓没露面。宅子的门被撬了,锁挂在一边。

我进了屋,看了看,东西都在,就是落了灰。我请韩叔帮忙,托他每天过来看看,伙食费我按月给。

爹坐在堂屋里,妈收拾东西。我走的时候,爹叫住我。

“土生。”

“嗯。”

“你媳妇那病,好好治。治好治不好,你都别怨她。”

“我知道。”

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张汇款单,边角都卷了。

收款人是他,汇款人那栏写着傅玉芬,日期是十几年前。

“你媳妇寄的。你不在家那几年,她月月寄。有一回还带着婉清回来看我们,没住两天就走了。”

我看着那张单子,没说话。

“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爹把单子塞到我手里,“拿着。”

我坐班车回城,直接去了医院。傅玉芬在病房里坐着,等手术。

我把那张汇款单掏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爹给我的。”

她没说话,把单子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放进枕头底下。

“手术的事,签字吧。”我说。

她看着我,把笔递给我。

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手术那天,罗宣朗和罗婉清都来了。傅玉芬被推进去之前,跟罗婉清说了几句话,声音小,我没听见。

手术做了四个多钟头。我在门口等着,罗婉清坐在一边,罗宣朗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主刀的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切得干净,后续再看看,不用太担心。

罗婉清哭了。我站在那儿,腿有点发软。

傅玉芬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没醒,脸白得像纸。我跟在床边,一直跟到重症监护室门口,护士让我止步。

她住了十来天院,我在医院和出租屋之间来回跑。罗婉清管账,我管送饭。

出院那天,我把她接到我租的小平房里。房子小,她看了一眼,没说啥。

晚上她躺在床上,我在旁边支了个行军床。

“罗土生。”

“房租多少?”

“八百。”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五十块。

“干啥?”

“饭钱。”

“你现在不能自己做饭。”

“那你做,我出钱。”

我把钱接了。

后来的日子就这么过。我每天做饭,她每天给钱。我不收,她就不吃。

罗婉清来看她,说这叫死要面子。傅玉芬笑,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不过,四十年的账都算得清,也不差这一笔。

有一天晚上,她拿出一个新本子,在灯底下记。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日期,后面的金额写的是“饭钱,五十”。

翻到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写着“陪护费”。

后面的数没写,空着。

她把本子合上,关了灯。

“睡吧。”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缝呜呜响。我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