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梅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头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家。她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窗外有鸟在叫。
手机还在震。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酸得厉害。茶几上扔着一条薄毯，昨晚她裹着这个睡的。茶几上还有半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
手机屏幕亮了，是微信消息。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是她弟林晓东发的。
"姐，你干啥了？姐夫发朋友圈了，你快看。"
林晓梅心里咯噔一下。她点开朋友圈，手指头还有点僵。
朋友圈最上面一条，是陈志远发的。没有配图，就一行字：
"从今天起，我和林晓梅正式解除婚姻关系。感谢大家多年关照。"
发布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晓梅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敲了铁桶。
她猛地站起来，腿撞到茶几，水杯晃了晃，没倒。她光着脚跑到玄关去拿鞋，穿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得回家。现在就回。
出门的时候，隔壁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周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晓梅？怎么了？"
"我得回去。"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出什么事了？"
"志远发朋友圈了，说离婚。"
门缝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凯说："你先别慌，也许他只是一时气话。"
"他不是会说气话的人。"林晓梅把鞋跟踩实了，"我走了。"
她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快步下楼，出了单元门。
外面是凌晨四点多的街道，路灯还亮着，空气凉得扎人。她裹了裹外套，站在路边拦车。
一辆出租车过来，她招手。上车之后报了自家小区的名字，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开出去之后，林晓梅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咬下嘴唇。她松开嘴，嘴唇上有一排牙印。
她得理一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天是周五。下午五点多，她从公司出来，周凯打电话过来，说他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带了点东西给她，问她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周凯是她大学同学，毕业后在同一个城市，关系一直不错。不是那种暧昧的"男闺蜜"，就是正经朋友。他比她早两年结婚，去年离了，一个人住。
林晓梅本来想回家做饭的。但周凯说他在她家附近，顺路。她想了想，说行，那就在你家附近那家面馆吧。
面馆就在周凯住的小区门口。她到了之后，周凯已经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两碗面。
"你吃过了？"她坐下来问。
"没，等你呢。"周凯把筷子递给她，"你瘦了。"
"最近加班多。"她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周凯看着她吃了几口，说："你脸色不好。"
"就累的。"
"志远呢？他不管你？"
林晓梅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接话。
周凯也不追问，低头吃自己的面。
吃完面，周凯说上楼坐会儿吧，给你带了点特产，你不爱吃那个芒果干吗，我特意带的。
林晓梅犹豫了一下。她确实想吃那个芒果干。上周跟周凯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说公司楼下那个芒果干太贵了，一小袋要二十多。周凯说回头给她带。
"就坐一会儿。"她说。
上楼之后，周凯把芒果干递给她，又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拆芒果干，周凯在旁边收拾出差带回来的行李箱。
"你俩最近咋样？"周凯问，语气很随意。
林晓梅嚼着芒果干，说："就那样。"
"又吵架了？"
"没吵。"
"冷战？"
林晓梅没说话。
周凯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看着她："晓梅，你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怎么了？"
林晓梅低头看着手里的芒果干袋子，半天才说："他妈住院了。"
周凯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急性阑尾炎，做了手术。我去医院看了，她没给我好脸色。"
"因为什么？"
"因为我没在她手术当天去。"
"你那天不是加班吗？"
"我知道。她不知道。志远跟她说是我懒得去。"
周凯皱了下眉："志远说的？"
"他没替我解释。"林晓梅把芒果干袋子捏得窸窣响，"他妈就认定了我是不孝。从那之后，天天给志远打电话，说让我回娘家住几天，说她儿子受委屈了。"
"那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我又不能拦着她打电话。"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说："志远什么态度？"
"他不说好也不说坏。就闷着。回家就玩手机，吃饭也不跟我说话。"
"你俩多久没好好说话了？"
林晓梅想了想，说："从上上周吧。"
"半个月了？"
"差不多。"
周凯叹了口气，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你俩结婚几年了？"
"六年。"
"孩子呢？"
"没要。"
"为啥？"
林晓梅把芒果干袋子放在茶几上，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妈想要。我不想要。至少现在不想要。我刚升了主管，手底下四五个人，我哪有精力带孩子？"
"志远呢？"
"他两头为难。他妈催，他不敢硬顶。跟我说让我再考虑考虑。我说我考虑了，不考虑。然后就吵了一架。"
周凯点点头，没评价。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晓梅看了眼手机，九点半了。
"我该回去了。"她说。
"再坐会儿。"周凯说，"你回去也是冷脸对着冷脸，不如在这儿待着。"
林晓梅没动。
"就坐一会儿。"周凯又说，"我这儿有红酒，喝一杯？"
林晓梅看了他一眼。
"就一杯。"周凯站起来去厨房拿酒杯，"你别开车了，今晚就睡我这儿，沙发够长的。"
"不合适。"林晓梅说。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当我是什么人了？"周凯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就一杯，解解闷。"
林晓梅没再拒绝。
一杯红酒下肚，她确实松快了一些。周凯没再说她家里的事，聊了些别的，大学时候的糗事，工作上的破事。她笑了几回，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后来她靠在沙发上，困意上来，就睡着了。
再醒来就是现在。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她妈打来的电话。
林晓梅接了。
"晓梅啊，你跟志远怎么了？他发那个朋友圈是什么意思？你婆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着说你们要离婚，问我知不知道。我哪知道啊？你倒是跟我说一声啊！"
林晓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发那个。我现在回去。"
"你回去好好说，别吵。你都三十了，别动不动就离婚离婚的。有什么事不能商量？"
"嗯。"
挂了电话，她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心里乱成一团麻。
出租车到了小区门口。她付了钱下车，快步走进小区。
电梯里，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了，眼睛肿着，外套上还有沙发上的褶皱印子。她用手拢了拢头发，没用。
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门锁着。她试了一下，是反锁的。
她敲了门。
没人应。
她又敲，用力一些。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陈志远站在门后面，穿着家居服，眼睛红着，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
"你回来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为什么发那个朋友圈？"林晓梅问。
陈志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林晓梅进了门。玄关的鞋柜上摆着她平时穿的拖鞋，整整齐齐的。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是她平时用的那条。电视柜旁边的相框里，是他们结婚时的照片。
一切都很熟悉，又很陌生。
"你先坐下。"陈志远说。
林晓梅在沙发上坐下来。陈志远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昨晚在哪儿？"他问。
"周凯家。"
"几点去的？"
"吃完饭过去的。八九点的样子。"
"几点睡的？"
"不知道，后来就睡着了。"
"几点醒的？"
"四点多。"
陈志远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你发朋友圈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吗？"林晓梅问。
"打了。你没接。"
"几点？"
"一点多。"
林晓梅想起来了。昨晚她睡着之后手机调了静音。
"你为什么不发微信问我？"
"发了。你没回。"
"我睡着了，没看见。"
"你从来不在别人家睡着。"陈志远说，"六年了，你从来没有在别人家过夜。"
"周凯是大学同学，就是普通朋友。"
"我知道他是你同学。但我凌晨一点多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发微信，没回。我打给周凯，他说你在他家沙发上睡着了。你说我是什么感受？"
林晓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妈住院，我没去成，你不说。你跟周凯吃饭聊天到半夜，你不说。你在他家睡着，你不说。林晓梅，你告诉我，在你心里，到底谁是你自己人？"
陈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人心里发疼。
"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说。"林晓梅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是不想开口？"
林晓梅没说话。
陈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妈住院那天，我给她打电话，她问你为什么不来。我说你加班。她说你肯定是在外面玩。我说不是。她说那你让她接电话。我打给你，你在开会。后来我妈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停了一下。
"她说，志远啊，你媳妇心里没有这个家。你别怪妈说难听的，你自己想想，她什么时候把咱家当回事过？"
林晓梅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
"我知道你加班。我知道你累。但我妈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替你挡着，你知不知道？我跟我妈说你工作忙，说你压力大，说你不容易。我说了好多。可你呢？你连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没有一句'你妈怎么样了'，没有一句'你辛苦了'。什么都没有。"
陈志远的肩膀微微发抖。
"我不是要你天天围着我转。我就是想让你……让我觉得，这个家里还有你。"
林晓梅的眼眶热了。
"朋友圈我发了。但还没去办手续。"陈志远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你要是觉得还能过，就去把那条朋友圈撤了，咱俩好好谈。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了，我也不拦你。"
他看着她，等她说话。
林晓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昨晚不该在别人家睡着。"她说，"这是我的错。但志远，我不是心里没这个家。我只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好像一回家就喘不上气。你妈的事我确实处理得不好，我应该当天就去医院的，哪怕请个假。我没去，是我的问题。"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不是不爱你。我就是……不会表达。"
陈志远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很重。
"你不会表达，我也不会猜。"他说，"六年了，我猜累了。"
林晓梅的眼泪掉下来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她说，"就一次。"
陈志远没说话。他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了擦，手是凉的。
"先把朋友圈撤了吧。"他说。
林晓梅点了点头。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条离婚声明。手指悬在删除键上面，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朋友圈没了。
但两个人之间的那道裂缝，还在。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像冬天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冰。
陈志远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但不再主动跟林晓梅说话了。以前他下班回来会喊一声"我回来了"，现在进门就换鞋，进屋，关门。
林晓梅试着主动找话题。问晚上吃什么，他说随便。问周末有什么安排，他说没安排。问要不要一起去看他妈，他说不用了。
每一个回答都像一扇关上的门。
她知道他在等。等她做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猜累了"。
她确实不擅长表达。从小到大都是。小时候她爸脾气不好，她妈受了委屈就哭，她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声。后来长大了，她学会了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开心的事不说，难过的事也不说。她觉得说出来也没用，反而让人担心。
她以为陈志远懂。他们刚结婚那两年，他也确实没计较过。她加班到半夜回家，他给她留灯留饭，从来不多问。她以为这就是默契。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默契，是他在忍。
周五晚上，林晓梅下班回来，买了个蛋糕。陈志远妈下周出院，她想提前表示一下。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对陈志远说："这个给你妈的，周末我们去看她吧。"
陈志远看了蛋糕一眼，说："她不吃甜的。"
"那换一个。你妈喜欢什么？"
"她喜欢什么你不知道吗？"
林晓梅愣住了。
"结婚六年，你去看过我妈几次？"陈志远说，"过年一次，她生日一次。就这两次。每次去都坐不到半小时就走。我妈给你夹菜你不吃，跟你说话你嗯嗯啊啊。你不是不会表达，你是不愿意。"
"我是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就多听。我妈就喜欢有人听她唠叨。你哪怕坐那儿听她讲半小时家长里短，她都比收到什么礼物高兴。"
林晓梅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蛋糕盒。
"我明天去买别的。"她说。
"不用了。"陈志远站起来，"我去洗澡。"
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林晓梅把蛋糕放回冰箱，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拿出手机，翻到她弟林晓东的微信。她弟比她小三岁，去年结的婚，现在媳妇怀着孕。
"晓东，你跟你媳妇怎么相处的？"
"啊？姐你咋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你俩吵架吗？"
"吵啊，哪有不吵的。但吵完她会跟我说她为什么生气，我也会跟她说我为什么烦。姐，你是不是跟姐夫又怎么了？"
"没怎么。"
"姐，你别瞒我。姐夫发那个朋友圈的事，我到现在还记着呢。后来撤了是吧？撤了就好。但姐，我得说你一句。你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姐夫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他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俩得说啊。"
"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说你怕的。说你觉得委屈的。你不说，他只能自己猜。猜来猜去就猜歪了。"
林晓梅看着屏幕，半天没打字。
"我知道了。"她回了一句。
放下手机，她想了很久。
周日早上，她起了个大早。陈志远还在睡。她轻手轻脚下楼，去了菜市场。
她记得陈志远说过，他妈爱吃鲫鱼豆腐汤。她买了两条活鲫鱼，一块嫩豆腐，还买了点青菜和排骨。
回家的时候，陈志远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去做饭。"林晓梅说，"中午我们去看你妈。"
陈志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晓梅进了厨房。她不太会做饭，结婚这几年都是陈志远做的多。她笨手笨脚地处理鲫鱼，被鱼鳍扎了一下，手指冒了血珠。她含住手指，继续弄。
汤炖上了。她又炒了两个菜。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三菜一汤摆上桌。
陈志远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她手指上的创可贴。
"你做的？"
"嗯。"
"鱼汤里放醋了？"
"没啊。"
"那怎么有股醋味？"
林晓梅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
"可能刚才切姜的时候蹭上的。"她说。
陈志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林晓梅给陈志远盛了一碗鱼汤。
"尝尝。"她说。
陈志远喝了一口，皱了下眉。
"咸了。"
"啊？我放了两勺盐。"
"两勺？一条鱼放一勺都多了。"
"我以为你口味重。"
"我口味重也不是这么重。"
林晓梅自己也喝了一口，确实咸。她吐了吐舌头。
陈志远把自己那碗汤端走，去厨房加了两勺水，又端回来。
"下次少放点。"他说。
"哦。"
两个人继续吃饭。中间陈志远夹了一块排骨，说："排骨还行。"
林晓梅说："真的？"
"嗯。"
这是这几天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吃完饭，林晓梅收拾碗筷，陈志远去换了衣服。
"走吧。"他说。
"去哪儿？"
"看我妈。"
林晓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医院里，陈志远的妈妈王秀兰坐在病床上，气色比上次见面好多了。她看见林晓梅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阿姨好。"林晓梅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我炖了鱼汤，带了保温桶。"
王秀兰看了保温桶一眼，没接话。
"你妈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陈志远说，"你不是会做吗？"
林晓梅看了他一眼。她什么时候会做红烧肉了？
陈志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保温桶。
林晓梅反应过来，说："对，我炖了鱼汤，下次来给您做红烧肉。"
王秀兰哼了一声："你会做吗？别到时候又咸得齁死人。"
"不会可以学。"林晓梅说。
王秀兰看了她一眼，眼神软了一点。
"坐吧。"她说。
林晓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陈志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你那个朋友圈我看见了。"王秀兰突然说，"闹什么闹，多大点事。"
林晓梅低着头，没说话。
"我住院那几天，志远天天来，下了班就过来，给我擦身子、喂饭、跑前跑后。你呢？一个电话都没有。我当婆婆的能不寒心吗？"
"阿姨，是我不对。"林晓梅说，"我应该早点来看您。我工作确实忙，但忙不是理由。我以后会注意。"
王秀兰看着她，半晌说："你这个人，什么都闷着。志远从小被我惯坏了，也不爱说话。你俩倒好，一个比一个闷。这日子怎么过？"
"我以后会改。"林晓梅说，"我会多跟志远沟通。"
"光说没用。"
"那您说，我怎么做？"
王秀兰看了她一会儿，说："你真想改？"
"真想。"
"行。下周我出院，你来接我。顺便把家里收拾收拾，我回去得有个干净地方住。"
林晓梅点头："好。"
从医院出来，陈志远开车，林晓梅坐副驾。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车里的气氛不像前几天那么冷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红烧肉的？"林晓梅问。
"我没说你会做。"陈志远目视前方，"我说的是我妈想吃。"
"那我得去学。"
"嗯。"
"你教我。"
陈志远看了她一眼。
"行。"
日子开始慢慢往回走。
林晓梅真的去学了红烧肉。她上网查教程，跟着视频一步步来。第一次做出来又硬又柴，陈志远咬了一口就放下了。第二次好一点，但还是不够烂。第三次，她提前用小火炖了两个小时，出锅的时候陈志远吃了三块。
"还行。"他说。
林晓梅高兴得像得了奖。
她开始学着主动跟陈志远说话。刚开始很不习惯，说两句就卡壳。陈志远也不催她，就听着。有时候她说了半天说不清楚，他就帮她把话接上。
"你的意思是，你们部门那个新来的小李又犯错了？"
"对！就是那个意思。"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要不先让他自己改，不改再扣绩效？"
"可以。"
就这么聊着聊着，话慢慢就多了。
她也开始主动联系王秀兰。不是逢年过节才打电话，是平时也会打。问吃了吗，今天天气凉多穿点，那个药吃了没有。王秀兰一开始爱搭不理的，后来接电话的速度越来越快。
有天晚上，王秀兰打电话过来，说她家水龙头漏水了。林晓梅正在敷面膜，二话没说就去了。到了之后发现是软管老化，她不会修，就打电话叫了物业。等物业来修的时候，她陪王秀兰聊了半小时天。
王秀兰后来跟陈志远说："你媳妇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嘴笨。"
陈志远说："她一直在改。"
"改了就好。"王秀兰说，"你俩好好过。"
但生活不是电视剧，不是改了就一帆风顺。
十一月中旬，林晓梅的公司来了新项目，她连着加了两周班。每天到家都是十点多，陈志远已经睡了。周末也只休一天，还得补觉。
两个人又回到了那种各过各的状态。
有天晚上，林晓梅十一点到家，发现陈志远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怎么还没睡？"她问。
"等你。"
"我不是跟你说别等我吗？"
"说了。但睡不着。"
林晓梅放下包，在玄关换鞋。
"项目快结束了，再熬一周。"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林晓梅愣了一下。她走过去，看见茶几上扔着一桶泡面，汤都凉了。
"你怎么又吃泡面？"
"懒得做。"
"冰箱里不是有菜吗？"
"不想动。"
林晓梅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旧T恤，头发乱着，眼睛底下有青黑色的阴影。
"你最近也不怎么说话了。"她说。
"你也没怎么跟我说话。"
"我加班嘛。"
"我知道你加班。但晓梅，你有没有发现，你一忙起来，家里就又没你了？"
林晓梅张了张嘴。
"我不是怪你。"陈志远说，"我就是觉得……你还是老样子。忙起来就顾不上别的。我理解。但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有时候想，你是不是根本不需要这个家？你需要的是工作，是升职，是那些你觉得重要的事。我呢？我妈呢？我们算什么？"
林晓梅站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陈志远旁边坐下来。
"我需要这个家。"她说，"我需要你。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
"那就做给我看。"
"怎么做？"
"别光在出事的时候才回来。平时也回来。哪怕就是一起吃顿饭，说两句话。"
林晓梅点了点头。
"我尽量。"她说。
"不是尽量。是必须。"
陈志远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期待，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好。"林晓梅说，"必须。"
从那天起，她开始调整。
她跟公司申请了弹性工作时间，每天六点准时下班。不是每天都能做到，但尽量。回家之后先做饭，等陈志远回来一起吃。周末不再睡懒觉，陪他去买菜、逛超市、看电影。
王秀兰出院那天，她请了半天假去接。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床单被套都换了，冰箱里塞满了菜。
王秀兰进门的时候，鼻子动了动："什么味？"
"红烧肉。"林晓梅从厨房探出头，"刚出锅的。"
王秀兰换上拖鞋，走到餐桌前看了看。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
"哟，手艺见长啊。"王秀兰说。
"跟志远学的。"林晓梅笑着说。
陈志远从阳台上收衣服进来，听见这话，看了林晓梅一眼。
"跟我学的？"他挑了下眉。
"对啊，你教我的嘛。"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说过，红烧肉要小火慢炖，放冰糖不上色，放盐要分两次。这些不都是你说的吗？"
陈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林晓梅很久没见过的笑容。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勉强的笑，是真心实意的、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
王秀兰坐在餐桌前，看着他俩，嘴角也翘了翘。
"吃饭吧。"她说。
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有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林晓梅还是会在忙的时候忽略家里，陈志远还是会在沉默中积攒情绪。但他们学会了在裂缝变大的时候及时修补。
不是不吵架了。还是会吵。有一次为了过年回谁家的问题吵得很凶。林晓梅说回她妈那儿，陈志远说回他妈那儿。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红了眼。
但那天晚上，林晓梅主动去阳台找陈志远。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抽烟。
"别抽了。"她说，"伤肺。"
"就一根。"
"一根也不行。"
陈志远把烟掐了。
"回我家。"林晓梅说。
"什么？"
"过年回我家。但初一就去你家。行不行？"
陈志远看着她。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妈也想见见你。"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就这样，一个一个坎儿迈过去。
林晓梅慢慢学会了表达。不是那种文艺的、煽情的话，就是大白话。
"志远，我今天被领导骂了，心里难受。"
"志远，我妈打电话催我们生孩子，我没答应。我跟她说我还没准备好。"
"志远，我想你了。虽然你就在旁边。"
陈志远也慢慢学会了不把情绪闷在心里。
"晓梅，我今天开会的时候被同事抢了功劳，心里不爽。"
"晓梅，我妈又打电话念叨了，我有点烦。"
"晓梅，你最近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两个人像两棵挨着的树，根在地下慢慢缠在一起。
年底的时候，公司年会。林晓梅被评了优秀员工，上台领奖的时候说了几句话。
她说："感谢公司，感谢领导，感谢同事。但最想感谢的是我老公。这一年我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全靠他撑着。我不是一个好妻子，但他是一个好丈夫。谢谢他没放弃我。"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起哄。林晓梅看见台下第一排，陈志远坐在那里，耳朵红了。
散场之后，陈志远在停车场等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他问。
"哪句？"
"每句。"
"每句都是真的。"
陈志远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我也说一句真的。"他说，"我也没放弃过你。一次都没有。"
林晓梅的鼻子酸了。
"走吧。"她说，"回家。"
"回家。"
两个人上了车。夜色里，车灯照亮前方的路。
路还长，但他们一起走。
后来有天晚上，林晓梅翻手机相册，翻到了那条离婚声明的截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着。
陈志远凑过来看了一眼。
"还留着呢？"
"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自己，差一点就失去了。"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揽过来。
"不会了。"他说。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在吵架，有的在和好，有的在等待，有的在告别。
但至少在这一盏灯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安静地靠着彼此。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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