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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天免疫是宿主抵御病原体入侵的第一道防线。它不依赖抗原特异性受体的克隆扩增,而是通过胚系编码的模式识别受体(PRR)识别病原体相关分子模式(PAMP)和危险相关分子模式(DAMP),在感染初期迅速启动炎症与抗微生物应答。Toll样受体4(TLR4)是这一体系中研究最为深入、也最具标志性的受体之一:它识别革兰氏阴性菌外膜成分脂多糖(又称内毒素,LPS),其发现与功能鉴定是2011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重要组成部分。

TLR4被LPS激活后发生二聚化,胞内TIR结构域招募接头蛋白TIRAP和MyD88,形成信号传导复合体,进而激活下游NF-κB与MAPK等通路。在这一经典框架中,TIR结构域长期被视为被动的蛋白—蛋白相互作用模块。近年来,TIR结构域在进化上的另一面逐渐被揭示:在细菌的抗噬菌体防御系统、植物免疫受体以及动物神经轴突变性相关蛋白SARM1中,TIR都是货真价实的NAD⁺水解酶,通过催化产生信号分子或耗竭NAD⁺来执行免疫或诱导细胞死亡等功能。动物TLR的TIR为何例外于这一酶学功能,以及TLR的胞内TIR结构域如何招募TIRAP和MyD88组装信号复合体,仍不明确。

2026年11月12日,上海交通大学胡泽汗副教授、上海科技大学张晨璐研究员、西湖大学与西湖实验室韩志富研究员、以及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张一小研究员等联合研究团队,在 Science 发表题为 A trapped catalytic product acts as molecular glue for innate immune signalosome assembly 的研究论文。该工作证明,TLR4-TIR并非没有NADase活性,而是以一种此前未被描述的方式“使用”这一活性:它催化NAD⁺水解,却将产物ADPR扣留在催化口袋中,使ADPR成为稳定TLR4–TIRAP界面的“分子胶水”,从而成核下游信号复合物。这一“产生—扣留”机制将酶活性与支架功能整合于同一结构域,为TIR信号组装提供了一个不同于传统第二信使模型的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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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保守的催化谷氨酸残基说起

TIR结构域是一个进化上极为古老的蛋白模块,从细菌、古菌到植物和动物都能找到它的身影。尽管跨越漫长的进化距离,TIR结构域的核心骨架——由交替的β链和α螺旋组成的α/β折叠——却高度保守,提示它承载着某种古老而核心的功能。在细菌抗噬菌体防御系统、植物NLR免疫受体以及动物SARM1蛋白中,TIR结构域都被证明具有NAD⁺水解酶活性;结构生物学研究进一步显示,这些TIR NADase的催化中心都依赖αC螺旋上的一个保守的谷氨酸残基,它作为关键催化位点直接参与NAD⁺的水解反应。

动物TLR的TIR是否保留了这一位点?序列比对显示,该谷氨酸在TLR1、TLR2、TLR4和TLR6中保守存在,且与已知具有NADase活性的SARM1、RPP1、AbTIR等的催化谷氨酸位置一致;而在TLR3、TLR7、TLR8、TLR9及四个含TIR的接头蛋白中并不保守。对来自285个物种的TLR4蛋白序列的分析进一步显示,该残基在280个物种中保守。这种保守性提示它可能承担了某种催化相关功能。

遗传学实验直接检验了它的功能。研究团队用基因编辑方法构建了将TLR4中这一谷氨酸突变成谷氨酰胺(Tlr4E748Q)的点突变小鼠和细胞。结果发现,把这一谷氨酸换成谷氨酰胺后,TLR4对LPS的响应几乎完全消失,下游炎症因子表达显著下降。在LPS诱导的内毒素休克模型中,野生型小鼠在52小时内全部死亡,而E748Q突变小鼠和TLR4缺失小鼠则全部存活;突变小鼠的脾脏损伤和血脑屏障破坏也明显减轻。这说明,这个保守谷氨酸以及它所代表的催化功能,对TLR4体内信号转导至关重要。

被产物扣留“藏起来”的NADase活性

此前用NAD⁺的荧光类似物ε-NAD和传统酶标仪检测TLR TIR的NADase活性常为阴性,因此,动物TLR的TIR结构域一直被视为“无酶活支架”。研究团队用高灵敏液相色谱—高分辨质谱,在天然底物NAD⁺存在的条件下检测到TLR4-TIR确实能消耗NAD⁺并生成ADPR,但ADPR主要与蛋白结合,而不是出现在反应上清中。进一步实验表明,TLR4-TIR是一个“单周转”酶:一个酶分子只催化一轮反应,产物ADPR堵住催化口袋,阻止后续催化。产物量很快达到饱和,并随酶量成比例增加,而不像常规酶那样随底物浓度持续上升。

ADPR作为“分子胶水”稳定TLR4–TIRAP界面

为了看清ADPR到底粘在哪里,研究团队解析了TLR4-TIR、TIRAP-TIR和MyD88-TIR三元复合物的冷冻电镜结构(2.72 Å)。复合物呈双链、四层、丝状排列:TLR4-TIR位于上层,TIRAP-TIR构成中间层,MyD88-TIR构成基底,TIR结构域之间通过保守的BE和BCD界面相互咬合,形成严格分层的组装。最引人注目的是TLR4-TIR与TIRAP-TIR界面处的一段额外密度,无法归入任何蛋白残基,却与ADPR形状精确匹配。ADPR完全埋藏于两个蛋白共同形成的口袋内:TLR4一侧的众多氨基酸残基结合ADPR的核糖与磷酸基团,而TIRAP一侧的氨基酸残基则夹住ADPR的腺嘌呤环。突变这些ADPR结合残基,三元复合物组装被破坏,细胞对LPS的响应也受损。因此, ADPR作为被两个蛋白“共同夹住”的结构组件,像“分子胶水”一样稳定TLR4–TIRAP界面,驱动TLR4-TIRAP-MyD88信号复合体的组装。

更有趣的是,外源直接添加ADPR不能替代NAD⁺促进上述信号复合体的组装。这说明,不仅仅是产物ADPR的“分子胶水”功能,原位催化并即时捕获产物这一过程本身对信号复合体组装也很关键。

TLR4–TIRAP构成异源二聚体催化口袋

在已解析的其他TIR NADase中,SARM1、AbTIR、RPP1等通常通过BE界面形成同源二聚体,由其中一个 蛋白的BB-loop与另一个蛋白的EE表面共同构成活性中心。TLR4-TIRAP复合物中的ADPR恰好位于TLR4-TIR与TIRAP-TIR的BE界面交界处,提示二者可能共同组成异源二聚体NADase活性中心:TLR4-TIR提供催化残基和NAD⁺结合位点,TIRAP-TIR虽无催化谷氨酸,却贡献稳定催化口袋的结构元件。

这一结构发现似乎与前期单独TLR4-TIR就具有催化活性的结果相矛盾。研究人员进一步研究发现,与已有单体状态晶体结构的TLR1-TIR、TLR2-TIR以及TLR6-TIR不同,单独的TLR4-TIR蛋白并不是单体,而是可以通过自组装形成类似TLR4-TIRAP异源二聚体的寡聚形式。功能实验支持这一模型:TLR4-TIR单独表达时可通过BE界面自组装,表现出一定NADase活性;破坏EE表面自组装界面的Y792D和R808D突变体ADPR产生几乎完全消失。体外将TIRAP-TIR和MyD88-TIR加入TLR4-TIR R808D突变体蛋白可恢复其NADase活性。因此,TIRAP-TIR不仅是接头蛋白,更是TLR4-TIR催化口袋的“结构互补者”。

TLR4二聚化如何触发催化构象也有了结构解释。以TLR1/2/6-TIR单体结构为模板构建的TLR4-TIR单体模型显示,Glu748、Cys745、Trp744等关键残基偏离了ADPR结合口袋中的位置;LPS诱导的二聚化使两个TIR结构域靠近,空间邻近诱使其αC螺旋发生构象重排,同时形成BCD二聚化界面和完整NADase催化口袋。破坏BCD界面的突变会严重削弱NADase活性。

讨论:从“被动支架”到“酶学组装器”

这项工作最核心的概念更新,是把TLR4-TIR从被动的蛋白—蛋白相互作用支架,重新定义为主动参与信号组装的酶学模块。经典的第二信使逻辑是:酶产生可扩散的小分子,小分子离开产生位点,去激活下游效应器。TLR4-TIR走的是另一条路:产物ADPR不释放、不扩散,而是在产生的同一个界面上被直接用作结构组件,稳定TLR4–TIRAP相互作用并推动更高阶复合物组装。酶活性和支架功能不是简单叠加,而是通过“产物介导的界面稳定”整合在同一个结构域内。这种“自给自足、就地组装”的模式,为免疫受体如何实现精准、可控的信号传导提供了一个新的范式。

从调控角度看,单周转机制可能带来多重优势。首先,它保证信号特异性:外源ADPR不能替代NAD⁺促进复合物组装,避免无关细胞过程产生的ADPR误触发TLR4信号。其次,它限制NAD⁺消耗:TLR4-TIR只催化一轮反应,避免像SARM1那样持续耗竭NAD⁺而引发代谢灾难。第三,它把ADPR限制在复合物内部,减少游离ADPR对钙信号、RNA代谢等通路的干扰。与此同时,这一机制也把TLR4激活与细胞NAD⁺可用性联系起来:NAD⁺水平可能成为TLR4信号的一个生理调控变量,为“代谢状态如何影响免疫激活”提供了新的线索。

当然,这一模型也留下了重要问题。TLR4激活TIRAP-MyD88通路后会被内吞,TIRAP从TLR4上解离,信号切换到内体上的TRAM-TRIF通路;如果ADPR扣留是TLR4–TIRAP界面稳定的必要条件,那么TLR4内吞和TIRAP释放之前,必然存在一个清除或降解被扣留ADPR的步骤。这个步骤由谁执行、如何被调控,仍有待研究。此外,细胞NAD⁺水平、翻译后修饰和下游反馈如何调节TLR4-TIR的催化与产物扣留,也需要在生理条件中进一步检验。从转化角度看,TLR4过度激活是脓毒症和自身免疫炎症的重要驱动因素;靶向TLR4-TIR与TIRAP形成的复合催化口袋,可能提供另外一种干预策略。TLR1、TLR2、TLR6等TIRAP依赖的TLR也保守携带这一催化谷氨酸,类似机制是否普遍存在于其他TLR通路、其他免疫受体乃至其他信号模块中,也值得后续工作继续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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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研究由上海交通大学胡泽汗副教授、上海科技大学张晨璐研究员、西湖大学与西湖实验室韩志富研究员、以及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张一小研究员担任共同通讯作者。上海交通大学博士后刘琦、上海交通大学2022级博士研究生刘天怡、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柏忠谏、河南师范大学抗病毒性传染病创新药物全国重点实验室与平原实验室贾方帅博士、以及上海科技大学博士研究生季逸为该论文的共同第一作者。西湖大学与西湖实验室柴继杰教授、河南师范大学抗病毒性传染病创新药物全国重点实验室与平原实验室常俊标教授、以及上海交通大学生命科学技术学院邵文广副教授对本项研究也给予了重要支持。

10.1126/ science.aef3150

制版人: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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