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职公示第三次贴出来,还是没有我的名字。

韩峻熙把文件拍在餐桌上,说这次也不能升。

我手里端着给女儿熬的粥,粥洒了一桌。

第一次他说避嫌,第二次他说顾家,这次连理由都懒得编。

我解下围裙,进卧室拉出行李箱。

他在身后喊,你走了项目谁管。

我没回头。

第六天他堵在启航楼下,胡子拉碴求我回去。

我靠在车门上说了一句话,他整个人矮了半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宏远集团十七楼,我的办公室朝南。每天早上一推门,阳光准铺满整张桌子。

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再往前推六年,技术员,工位在三楼厕所边上。

十二年,我看着宏远从一栋楼变成三栋楼。

业绩这块,我负责的技术部没掉出过前三。去年前年,都是第一。

但副总那个位子,像挂在天上的月亮,看得见,够不着。

三年前第一次提名,材料都准备好了。韩峻熙晚上躺床上跟我说,上面觉得两口子都在管理层不合适,让我缓一缓。

我背对着他,眼睛睁着,天花板黑乎乎的。过了好一阵才说,行。

那会儿想的是,他是我丈夫,不会害我。

今年不一样。我带队啃下那个政府大客户,合同签完,蔡军亲自倒茶,拍着我肩膀说,雅静,这次跑不了。

蔡军是韩峻熙的舅舅,宏远董事长。他说话,我信一半,剩下那一半,得看韩峻熙的意思。

果然,晚上到家,韩慧妍在餐桌上写卷子,笔尖沙沙响。我进厨房炒菜,韩峻熙跟进来,体贴地给我倒了杯水。

这架势我太熟了。无事献殷勤,后面准有事。

青椒倒进锅里,刺啦一声。

他靠着灶台站着,说今年评选还是再等等。

我问等什么。

他说慧妍马上初三,家里得有人管,你要升了副总,一天到晚不着家,孩子怎么办。

我把火关了。油还在锅里蹦。

第一次说避嫌,第二次说孩子小,今年孩子都十五了。我问他,下次用什么理由。

他没接话,把水杯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别钻牛角尖,家里又不缺你那点工资。

这话噎得嗓子眼发紧。我把锅铲往台面上一搁,出了厨房。

韩慧妍抬了下眼皮,又埋下头写。这孩子耳朵灵,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夜里没睡着。两点多摸出手机,林浩宇发来的季度报表还亮着红点。

启航科技,扭亏为盈,账上多了八十来万。

看了两遍,把手机塞枕头底下。

启航是我爸许永刚留下的底子。他走那年公司快黄了,我拿他的核心专利入股,林浩宇替我守着。这事韩峻熙不知道,蔡家也不知道。

本来打算等慧妍中考完再说。

翻了个身,韩峻熙呼噜打得匀,台灯照着他半张脸。我伸手把灯关了。

第二天到公司,去财务送报销单,路过蔡军办公室,门没关严。里面有人说话,我听见了“启航”两个字。

脚步就慢下来。

蔡军声音压得低,说那家小公司最近在市场上蹦跶,得留个心眼。另一个人接话,提了句宏远下属的关联公司。

我端着报销单往前走,拐进茶水间,把保温杯接满,站在窗边。

关联公司的事我多少知道,蔡军让韩峻熙管着,账走得绕。下午翻了项目组采购记录,一笔二十万的款子,打给一家没听过的公司。

法人代表姓蔡。

盯着看了半分钟,把页面关了。有些事,知道了装不知道,是这些年学会的本事。

晚上到家,蔡秀莹坐沙发上等我,脚边搁着个塑料袋,里头是打包的剩菜。

她说过来看看孙女,翻了翻慧妍的卷子,皱眉说成绩往下掉了,得报补习班。我说报了,周末去。

她拍拍沙发让我坐,话锋一转,说天天这么忙,还不如辞了,峻熙挣的够花,你把孩子盯好比啥都强。

我端着水杯,没应声。

韩峻熙在旁边剥橘子,一瓣塞他妈嘴里,一瓣塞自己嘴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把水喝完,杯子洗了扣在架子上,进慧妍屋里给她看错题去了。

夜里躺床上,把蔡军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启航的事他知道了多少,我不确定。但他开始盯着那边,说明有人给他递了话。

会是谁递的话,我那时候还没往韩峻熙身上想。

02

三年前那事,我后来才知道是怎么黄的。

提名报上去第三天,蔡军把韩峻熙叫进办公室,关着门谈了半个钟头。韩峻熙出来就给我打电话,说晚上有应酬,别等饭。

我等到九点多他才回来,身上一股酒味,领带松着,往沙发上一瘫。

他说,你那个提名,我让舅舅撤了。

我正给他倒蜂蜜水,手一顿,杯子差点没端稳。

他说夫妻俩都在管理层,董事会那帮人会说闲话。再说你一个女人,往上冲太猛,底下人不服。

我把蜂蜜水搁他面前,坐下来问,是你想撤的,还是舅舅让你撤的。

他没答,端起杯子喝了大半,说别想多,明年还有机会。

明年再明年,三年过去了。

头两年我还真信他是为我好。

后来有一回集团开年中会,我路过会议室门口,听见蔡军在里头打电话,说技术那一摊不能放,专利在谁手里,谁说话就硬气。

我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墙,一下子全明白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防着。

数据的事,是去年发现的。那天在家加班,调出服务器上的项目方案版本,想核对一组测试参数。

打开一看,有个核心指标的数值跟我最后一次改的不一样。差得不多,小数点后两位,但那个指标影响整条技术路线。

我把历史版本翻了一遍,改动的IP地址,韩峻熙办公室那台电脑。

当晚问他。他正在阳台上浇花,头都没回,说数据是我改的,太激进,稳一点保险。

我说你改我方案,为什么不吭声。他把水壶一放,回过头,说你这脾气就是太犟,我是你丈夫,帮你兜着点怎么了。

那天没吵。吵也没用,他总有话说。

第二天到公司,我把原始数据备份了三份。一份存自己硬盘,一份发给林浩宇,一份打印出来锁抽屉里。

启航的事,也是那阵子定下来的。

我爸活着的时候,跟人合伙办了个小公司,做工业软件。他手里三项专利,最核心那项签的是独占许可,公司只有使用权。

后来他人走了,合伙人散了,公司剩个空壳。林浩宇是他带的最后一个徒弟,学技术出身,人靠得住,一直在那边撑着。

我找律师做了股权变更,用三项专利折价入股,占了大股。不挂名,法人是林浩宇,对外没人知道老板是我。

头两年亏钱,拿自己积蓄往里填。韩峻熙问过一回,我说买了理财,他没再问。

第三年开始接小单子,第四年打平,今年算是爬上来了。

林浩宇每个月给我发一次报表,我都存手机里,看完删掉。

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姐,最近有人在查我们公司的工商信息,问了好几次股权结构。

我问什么人。他说没留名字,听口音像中介。

放下电话坐在车里,把最近的事串了一遍。蔡军办公室那句“启航最近在市场上蹦跶”,跟这事搁一块儿,就对上了。

他起疑心了。

回到家,韩峻熙在客厅看电视,篮球赛,声音开得老大。

我坐过去,问最近公司关联公司那边怎么样。他眼睛盯着屏幕,说老样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听人说有个叫启航的小公司最近挺活跃。

他手在遥控器上按了一下,换了台,说不清楚,那种小虾米翻不起浪。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挺陌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今年夏天那个大客户,是我带队啃下来的。

对方是家国企,技术标占七成权重。我带着团队熬了三个礼拜,方案改了十二稿。最后一轮答辩,对面坐八个评委,七个人给我打了高分。

合同签完那天,蔡军让行政买了水果送到我办公室。他自己也来了,端着茶杯,笑呵呵地说,雅静,这次跑不了了。

我给团队开了个会,把事情说完,让他们该歇歇。

转头蔡军又把我叫进办公室,这回关着门。他往椅背上一靠,说副总这个位置,年底一定给你留着。

我问,韩峻熙那边你说了没有。

他摆摆手,说那是你男人的事,你自己回去说。

这话说得有意思。球踢给我,等于是让我回去跟韩峻熙对线。

我回家还真说了。韩峻熙听完,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说舅舅这人就爱画饼,你别当真。

我说那你的意思呢。

他说我的意思是,家里得有人盯着,慧妍下半年就初三了。

又把老话搬出来了。

没两天,蔡秀莹病了。电话是韩峻熙接的,说他妈头晕得起不来床,让我请两天假过去照看。

我请了假。去了以后,她靠在床头,血压量出来不高不低,医生也说没什么大毛病。

她拉着我的手,说雅静啊,女人这辈子,家最要紧,你在公司那么拼,图啥呢。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妈,我图个踏实。

她听不听得进去我不知道,反正那天我给她做了两顿饭,擦了回地,晚上九点多才到家。

第二天本该去公司,她又说胸口闷。韩峻熙说你再请一天,别让老人上火。

我请了。但心里有个数。

第三天一早直接去了公司,把推荐名单的电子版调出来。今年副总候选人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是销售那边的罗慧芳。

名单上我名字还在,但推荐理由那一栏,被改了。

原来写的是“连续三年业绩第一,带队完成重点客户攻坚”,改成“业务能力尚可,需进一步考察管理能力”。

改了谁的手笔我不知道,但这份名单最后是韩峻熙签字报上去的。

我把页面关了,坐椅子上好半天没动。

窗外太阳挺大,楼下车来车往的。看着看着,心里反倒静下来了。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家长会那件事。

学校通知周五下午开家长会,正好跟客户竞标的第二次答辩撞在同一天。

我跟韩峻熙说,家长会你去。他翻着手机说那天他有会,走不开。我说我也有会,客户那边不能换了。

他抬起头来,说我那个会可以推,你这个推不了?

我没接话,把家长会通知单拍在桌子上。

周五上午我在答辩现场,手机调了静音。出来一看,六个未接来电,三个是韩峻熙,三个是班主任。

我把电话回给班主任,老师说慧妍家长没到,孩子一个人坐在教室后头,脸拉得老长。

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晃得眼睛疼。

晚上到家,慧妍把自己关屋里。我敲门,她说不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翻书的声音。

隔了很久她才开门,手里攥着支笔,问我,妈,你是不是又要升职了。

我说没有的事。

她低下头,说上次开家长会你也没来,上上次也是。

我说这次是爸爸答应去的。

她没再说话,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林浩宇发的消息,说启航这个月又签了两个单子,有个项目跟宏远的方向撞上了。

他说姐,我们其实已经能跟宏远正面竞价了。

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能竞价是一回事,真去竞是另一回事。

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想了想这件事。

第二天去了一趟启航。办公室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里,租了半层,二十来号人。

林浩宇给我泡了杯茶,把账本摊开。我翻着翻着,看到一笔付款,收款方是宏远下属那家关联公司。

我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去年有批零件,本来想从别家买,对方业务员说是宏远的关联公司,价格便宜,账期也松,就下了单。

我把那张凭证抽出来,看了三遍。法人代表姓蔡,注册地址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工业园。

“以后这家公司,别碰了。”我把凭证放回去。

林浩宇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回去的路上开着车,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蔡军拿关联公司倒钱的路子,我算是摸着边了。

04

政府那个项目,标的不小,宏远把半年利润押了进去。

方案定下来由我做技术负责人。我熬了一个礼拜,架构搭好,参数跑通,文档整理完发给韩峻熙。

按流程,他那边过一遍商务口径,再报给蔡军。

第二天打开共享文件夹想补个附件,发现方案文档的最后修改时间是凌晨两点,修改人一栏写着韩峻熙。

点开对比,参数被调了,核心模块的供应商指定成一家叫瑞丰的公司。

瑞丰我没听过。搜了一下,注册才半年,法人名字有点眼熟。回头翻年初的股东名册,果然,法人是蔡军老婆那边的侄子。

把两版文档都下载下来,存U盘里。

晚上韩峻熙回来,我把话挑明了。

“方案是你改的吧。”

他正在换鞋,动作停了半秒,直起身来说,商务那边觉得那家供应商合适,价格有优势。

我说瑞丰法人是谁你知道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说这个没细问,采购那边推荐的。

我没跟他绕,直接把U盘放桌上,说这家公司跟蔡军什么关系,你比我清楚。

他把鞋放好,走到我面前,压着嗓子说,雅静,有些事别打听太细,对你没好处。

我问他,是没好处,还是碍着谁了。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茶杯跳起来,底座磕在桌沿上,水洒了一片。

“你以为这公司就我一个人在撑?舅舅那边还有一堆账要平,你非要把窗户纸捅破,大家都别过!”

慧妍的房门响了一声。我扭头看,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关上了。

我压低声音,说那你就把供应商改回去。

他冷笑,说来不及了,标书已经递了。

我盯着他,半天说了一句:“韩峻熙,你把你老婆辛苦做的方案,拿去给蔡家填窟窿。”

他没答,点了根烟,走到阳台上去了。

那天夜里,在书房坐到凌晨。把方案原件、修改记录、瑞丰的工商信息,一样一样存好。

又打开启航的报表看了一遍。林浩宇前几天跟我说,政府那个项目,启航也递了标书。

我当时没同意,也没反对。

现在想明白了。

第二天到公司,蔡军把我叫过去,笑呵呵地问方案准备得怎么样。我说都齐了。

他点点头,说这个项目对公司至关重要,让我盯紧点,谁都不能出岔子。

我应了一声,出门时在门框边停了一下,回头问他,蔡总,瑞丰这家公司,咱们用了几年了。

他端茶杯的手没动,脸上的笑停了两秒,说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说随便问问,方案的供应商换了,我怕出问题。

他哦了一声,说是采购那边的安排,你放心,都是老关系。

我点点头走了。

那天下午去了趟宏远的档案室,借口查旧合同,把近三年的关联交易调出来翻了一遍。

跟瑞丰有关的账,大大小小加起来,流水上千万。

有几笔付款事由写的是技术咨询,可宏远根本没从瑞丰买过什么咨询服务。

把那几个合同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出了档案室,直接删了记录。

到家已经七点多,韩峻熙不在,说是有应酬。

慧妍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把遥控器递给我。我挨着她坐了一会儿,她忽然靠在我肩膀上,说妈,你跟爸别吵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事,大人的事。

她没再问,但那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十点多,比平时都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升职公示贴出来那天,我特意早到了半小时。

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见我过来,都散了。我站到跟前,从头看到尾。

副总那一栏,写的是罗慧芳。我名字在下面,技术总监,原职留任。

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办公室,把该签的字签完,私人文件删干净。拉开抽屉,取出前天就打印好的辞职信,签了名,装进信封。

走廊上碰见韩峻熙。他手里夹着文件,看见我手里的信封,脚步顿住。

“干什么。”

“辞职。”

他伸手来拽我胳膊,我偏了下身,他的手落空。

“回家再说,别在公司闹。”

“我没闹。”我把信封递过去,“你签字就行。”

他没接。信封在两个人中间搁了几秒。

“就因为一个副总,”他压低声音,“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解释什么了。三年,三次,他每次都说不至于。

我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出了宏远大楼,太阳很晃眼。我给林浩宇打了个电话,说下午过去一趟。

那天下午坐在启航的小办公室里,把股权文件、专利证书、三年报表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林浩宇看完,半天没出声。末了问,姐,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沓材料,说这个你也看看。

宏远跟客户签的合同、延期交付的函件、还有给供应商打的最后一笔预付款。

“跟那家客户对接的时候顺带了解的。”他把东西往我面前推。

我翻了几页,抬头问,咱们的标书递了?

“递了。”他说,“要不要撤。”

“不撤。”

消息传到宏远,第三天就热闹了。

我手机从早响到晚。项目组问方案,客户问验收,一个都没接。

听说罗慧芳被蔡军叫进办公室训了一顿,出来的时候脸通红。

这些是我以前的下属发微信告诉我的。

我在启航这边把客户名单理了一遍,该续的续,该谈的谈。有两个宏远的老同事打电话来问有没有位置,我跟林浩宇商量了一下,说可以聊聊。

第五天,我把新办公室收拾好,换了把椅子,添了盆绿萝。

林浩宇进来递了杯茶,说姐,宏远那边的事闹大了。

06

宏远那边的事,比我预想的严重。

客户验收卡在资质材料上,瑞丰提供的检测报告是假的,一查就露馅。

项目停摆,客户发了函,要求限期整改,不然按违约处理。

这些是行业群里传出来的。

第六天早上,我刚把车停好,就看见韩峻熙站在启航楼下的台阶上。

西装皱巴巴的,胡子冒出来一截,头发也没打理,眼底下两团青。

我认识他十几年,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雅静,回家吧。”

我靠在车门上看着他,没动。

“项目的事,舅舅已经急了。”他咽了口唾沫,“客户那边点名要你,你回去一趟,把验收应付过去,条件好商量。”

“谁让你来的。”

“舅舅。”

“那你回去告诉蔡军,”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不去。”

他急了,嗓门往上提了一截:“你赌什么气,公司垮了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没好处?”我看着他,“韩峻熙,你摸着良心说,这十二年我在宏远,你们蔡家什么时候把我当自己人过。”

他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一次升职,你说避嫌。第二次,你说孩子小。第三次,公示贴出来,连个招呼都不打。”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我辞职是赌气。”

他垂下眼,没看我。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钥匙转了一圈。

“韩峻熙,你知道启航是谁的吗。”

他抬头看我,有点茫然。

“法人是林浩宇,实际控制人是我。”我说,“三年前我就把股权变更做完了。”

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爸留下的那几项专利,我折价入股。宏远现在用的技术授权,许可方是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台阶边沿上,身子晃了晃。

“你……”

“我什么。”

“你早就算计好了。”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没算计谁。我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们蔡家把前后门都堵死了,我总不能站着等死。”

他站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最后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左手甩得有点僵,肩膀绷着。

我看着他拐过街角,才上的楼。

下午蔡军的电话就来了。我接了,他语气还算稳,说雅静啊,这事闹的,明天来公司坐坐,咱们当面聊。

“蔡总,我已经不是宏远的员工了。”

“项目的事总得解决。”

“您让罗慧芳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咔嗒一声挂了。

林浩宇在边上听着,等我放下手机,他说刚才蔡军打到我这儿来了,问你在不在。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但见不见得看你。”

我笑了一下。

当天晚上,蔡秀莹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亮了好几秒才接。她开口就骂,说我没良心,峻熙哪里对不起我,我要这么坑他。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骂完了,说了一句:“妈,你问问你儿子,这三年他干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又开始骂。我挂了。

第二天一早,行业群里传开一条消息,说宏远那个政府项目正式违约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宏远董事会开完那天下午,蔡军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第四个是林浩宇转过来的,说蔡军想约我吃饭,地方我挑。

“不去。”

“他说可以谈合作。”

“什么合作。”

“宏远想让我们把标撤了,他们那边把项目接回来,利润对半分。”

我笑了一声。

“你告诉他,启航的标书不会撤。”

第二天蔡军亲自来了。车停在启航楼下,司机拉开门,他拄着把伞下来,抬头看了看这栋旧写字楼,嘴角压着。

我让林浩宇把他领进会议室。

他坐下来先环顾一圈,笑着说这儿条件一般,要不换个地方谈。我说就这儿,您有话直说。

他收了笑,说雅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项目的事你帮个忙,宏远缓过来,专利授权的事咱们好商量。

“蔡总,授权的事不用商量。”我打开文件夹,“三年前签的独占许可,期限二十年,宏远只有使用权,许可方随时可以终止。”

他脸色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把文件夹合上,“从今天起,宏远不能再使用我的专利。”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许雅静,你别忘了,你女儿姓韩。”

“我女儿姓韩,但她是我生的。”我看着他,“蔡总,您外甥改我方案、换供应商、填窟窿,这事要不要我当着董事们的面说清楚。”

他脸涨红了,张了张嘴。

“还有那家瑞丰公司,”我继续说,“三年流水上千万,走的什么账您比我清楚。”

他站了半分钟,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一下,扶了下门框才站稳。

当天晚上,蔡秀莹找上门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韩来福。我公公开了一辈子车,退休了就在家养花,见了我就躲。这回是被他老婆拽来的。

蔡秀莹进了门就哭,坐沙发上拍大腿,说她命苦,养个儿子不争气,娶个媳妇要拆家。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茶几上。

她哭着哭着就开始说正事,说慧妍还小,不能没爸,让我别跟峻熙一般见识。

“妈,我没跟您儿子一般见识。”我说,“我跟他算的是账。”

她停了一下,抹着眼睛看我。

“您儿子三年压我三次升职,改我的方案,合伙蔡军套公司的钱。”我一字一句地说,“您让我忍,我忍了。现在我忍到头了。”

韩来福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口了:“雅静啊,夫妻一场……”

“爸,”我打断他,“您儿子对不住我的地方,我不细说了。慧妍跟我,房子归我,别的该分的分。”

蔡秀莹一听房子,哭声又起来了。

那晚他们走的时候,韩来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了句,雅静,你受委屈了。

我没接话,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韩峻熙打电话来,说想见一面,谈离婚的事。

我说行,你定地方。

我们约在了小区外面那家茶馆,下午人少,靠窗找了个座。

他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方案的事,是蔡军让我改的。”他终于开口,“他说不改,年底分红就没了。”

“分红没了你就改?”

“我在他手底下干活,我不改,他换个听话的人来改。”

“那泄露给瑞丰呢。”

“也是他让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这套说辞我听过,每次都是“舅舅让我干的”。

“韩峻熙,你今年四十了。”我说,“你舅舅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老婆孩子排在后面。”

他低下头,手指头在茶杯沿上摩挲。

“我不想离婚。”他声音闷闷的。

“我不想跟你过了。”

他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慧妍呢,她怎么想。”

“想知道自己问她。”我站起来,“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拟好了发你。”

出了茶馆,风挺凉。走在路上,把手机里慧妍发的信息又看了一遍。

她说:“妈,我跟你。”

08

离婚协议是律师拟的,条件不复杂。

房子归我,慧妍跟我,韩峻熙每月给抚养费,数额按他收入算。存款对半分,车各开各的。

协议发过去三天,他改了两处。一处想加探视权,一处想动房子。

律师把修改意见转给我,我看了一遍,说探视权按他写的来,房子不比了。

律师说房子那条款他那边写得有点绕。我说绕就不要了,按我的原版。

韩峻熙那边又拖了几天,还是签了。

签完字的第二天,我搬到了启航附近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出来挺利索。

慧妍跟我住,头几天话不多。放学回来就进屋写作业,到点自己出来吃饭。

我也不多问。她这个年纪,心里有什么,得自己消化一阵。

过了差不多一个礼拜,她吃饭时突然问我:“妈,爸是不是不跟咱们过了。”

我放下筷子,说:“爸妈分开了,但他还是你爸,想见随时见。”

她扒了两口饭,说:“他上回来学校找我,给我塞了五百块钱。”

我愣了一下。

“我说不要,他非要给。”

“你拿着吧。”我说,“他给的你就收。”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问:“妈,启航是你的啊。”

“是啊。”

“那你在家上班,是不是能早点回来。”

我笑了一下,说差不多。

她低头扒完饭,碗一推,进屋去了。这回把门留了条缝。

启航那边的事我差不多理顺了。客户能签的签,项目该推的推。林浩宇管技术,我管外面的事,两个人搭班子,比在大公司里束手束脚强多了。

宏远那边就没这么轻松。

政府项目违约的事,客户已经发函要求赔偿。项目组垮了一半,有本事的跳槽,没本事的耗着。

蔡军把这笔账全算在韩峻熙头上,听说在董事会上拍了桌子,说他办事不力。

韩峻熙被停了副总职务,挂了个闲差,天天去公司点卯。

这些事是从行业新闻和以前同事的微信里拼出来的。

我以为到这一步,事情差不多该收尾了。

直到那天林浩宇来找我,手里拿了一份文件,脸色不对。

“姐,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专利局的一份变更申请,申请方是宏远集团,理由是“许可方违约”。

“什么时候递的。”

“昨天。”林浩宇说,“他们想把独占许可变成普通许可,这样他们就能继续用,还能转授权。”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他们在赌我不知道。”

“估计是。”林浩宇说,“蔡军这人,就算输了也得扒拉一把。”

我拿过手机,给律师打了过去,把情况简单说了,问他能不能马上发函。

律师说得先把原始许可合同、双方履历和违约证据备齐,三天能发。

“那就三天。”

挂了电话坐了一会儿,林浩宇问我要不要去宏远那边递个话。

“不用递。”我说,“直接走法律程序。”

第三天函发出去,宏远那边撤了申请。

没过两天,韩峻熙打电话来,问我能不能见一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再次见面还是那家茶馆。

这一回韩峻熙带了个人来,四十来岁,戴眼镜,说是律师。

我扫了一眼那位律师,坐下来把包放边上。

“有话直说吧。”

韩峻熙的律师先开口,说专利的事想谈个折中方案,宏远愿意付许可费,价格可以商量。

我看着他旁边的韩峻熙,直接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蔡军的意思。”

韩峻熙避开我的眼睛,说是公司的意思。

“那行,”我说,“你回去告诉蔡军,要谈让他的律师来找我谈。你签了字的东西做不了数。”

律师还想说什么,我抬手拦了一下,说今天不谈这个。

“那我们谈什么,”韩峻熙终于抬了头,“慧妍的事?”

“慧妍的事没什么可谈的,按协议来。”

“雅静,”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我知道你恨我,可公司不能这样下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韩峻熙,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他点了点头。

“蔡军让你改我方案的时候,你就没想过这个项目出了问题,公司会垮?”

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你想过。”我替他说了,“你想的是,项目垮了有蔡军顶着,他顶着你就还能分钱。”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我看着他,“你舅舅拿你当枪使,你拿我当垫背,你们这盘棋下了三年,现在输了想讲和,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旁边的律师看气氛不对,推了推眼镜说要不改天再约。

“不用改天。”我站起来,拿起包,“我最后一次跟你们说清楚,启航跟宏远没有任何合作可能。你们那个项目,要么自己想办法,要么等法院判。”

回到家把这事跟林浩宇通了个气,他说了句让我心里一紧的话。

“姐,我让财务查账的时候,顺出来一个东西。”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串银行流水。

从宏远的关联公司瑞丰,往一个叫“宏远投资咨询”的账户转钱,每个月转一次,每笔五十万,转了两年多。

这个“宏远投资咨询”的法人和股东,都是蔡军本人。

“这钱去哪了。”

“账面上写的是投资咨询费,但我去查了工商登记,这家公司没有实际业务。”林浩宇压低声音,“姐,蔡军在掏宏远的钱。”

把那串流水截图存了下来。

第二天,我把手里所有证据整理了一遍,分三份。一份留底,一份给律师,一份匿名举报到税务和市场监管部门。

事情推进得比我预想的快。

一个月后,税务局把宏远近三年的账调走了。又过半个月,网上开始传蔡军被约谈的消息。

韩峻熙又来找过我一次,这回是在启航楼下,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是你干的对不对。”

“你问你舅舅干了什么。”

“他是我舅!”他嗓门大了。

“他掏的是公司的钱,股东的钱,也包括你的钱。”我看着他,“你那点分红,够他填窟窿的零头吗。”

他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低着头走了。

宏远董事会开完那天,宣布了两件事:蔡军辞去董事长职务,韩峻熙被免去副总经理。

消息传出来那晚,我手机响了好几回,都是以前宏远的同事问情况。

我一个一个回,就一句话:我不知道,等官方通报。

10

离婚手续是十一月办完的。

那天挺冷,从民政局出来,各走一边。

他没回头,我也没回头。

慧妍跟着我过,周末有时候去他那边。他没买房,租了个一居室,慧妍回来说收拾得挺干净,就是没电视。

我听完想了想,说你想看什么自己带个平板去。

宏远那摊子事,后来有了结果。

蔡军因为挪用资金被立案,家里的房子车子都抵了。

韩峻熙没被追责,审计认定他主要是听命行事。

但他这个人算是彻底没了心气,听说去了一家小公司,挂个副总的名,一个月万把块钱。

启航接了原来宏远的一部分客户,规模涨了一截。我们搬了办公室,换了个大一点的地方,还是城东,离我住的地方近。

有时下班晚了,站在窗口往外看,能看到宏远那栋楼亮着灯。

那个政府项目最后走了法律程序,客户跟宏远解了约,赔了一笔钱。后来客户听说启航这边技术底子更好,主动找上门,把项目给了我们。

签合同那天,对方负责人握着我的手说,许总,早就该跟您合作。

我笑了一下,说现在也不晚。

慧妍上高中以后话多了一点,有回吃饭时问我,妈,你以后会不会再找一个。

我说没想过。

她说你要是找了,得让我先看看。

我差点被饭噎着,笑着骂了她一句。

她嘻嘻笑,低头扒饭去了。

那天晚上收拾完厨房,手机响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雅静,我对不起你。”

没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把那句话删了,号码拉黑。

窗外起风了,远处宏远那栋楼的灯,好像比我下班那会儿暗了几盏。

把碗洗完,擦干手,进慧妍屋里看了看。

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卷子摊了一半。

我给她披了件外套,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