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捡回一个五岁智障男孩,我像姐姐一样照顾了他九年。出嫁那天,他忽然第一次开口说话,我听完直接退掉婚宴
01
“你弟弟不能跟我们去城里住。”
“他不是我弟弟,他是我捡回来的孩子。”
我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站在厨房门口。
未婚夫岑砚把手里的烟按进铁盒里,抬眼看我。
“他五岁,不是两岁,他能自己待在村里。”
“他不能。”
“不能吃饭还是不能睡觉。”
“他不会说话,也认不出路,左耳听不见,右脚走路会拖地。”
岑砚皱了皱眉。
“那就送去能照看的地方。”
“送哪儿。”
“你们村里不是有个福利院吗。”
“你去过吗。”
“没去过。”
“那你知道里面缺不缺人吗。”
“我不知道,所以才让你别把什么都往身上扛。”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我娘说过。
我二叔说过。
村口卖馒头的许婆子也说过。
谁都觉得我扛多了,只有他们没扛过一天。
我把菜盆放到灶台上,水珠顺着盆边往下掉。
“婚房已经交了定金,彩礼也收了。”
“我没说不结婚。”
“我说的是,他不能去。”
“你要是非带他去,这婚就别结了。”
灶膛里的柴啪地炸了一声。
岑砚说完就低头摸烟盒,像是这句话只是顺手放在桌上的一根葱。
我盯着他。
“你来之前,怎么没说。”
“我以为你会把他安顿好。”
“我说过他跟我过。”
“你说过吗。”
“我说过。”
“我没听见。”
“你听见了,只是没当回事。”
岑砚把烟盒捏扁,放到桌角。
“柿子,你别拿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他从小到大都叫我柿子,因为我小时候脸圆,冬天冻得通红,像院子里挂着的柿子。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可他每次一叫,我就会想起他背着我去河边洗脚的样子。
我也不喜欢他把所有问题说成我的脾气。
可我还是想过嫁给他。
“你先回去。”
“你什么意思。”
“我今天不跟你吵。”
“你把我赶走。”
“你不是说不带他就不结吗,我还没决定。”
岑砚站起来,椅子脚刮过水泥地。
“你还要决定什么,你二十三了,不是十三。”
“我知道。”
“你照顾他九年了,还不够吗。”
“他才十四。”
“可你不是他亲姐。”
“我知道。”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抬手把一把湿菜摔进盆里。
“你照顾过我哪天。”
岑砚抿住嘴。
门外传来拖鞋在土路上磨地的声音。
“阿禾,饭好了没有。”
是小栩。
我朝门口看去。
他站在门框外,手里抱着一只缺口的搪瓷碗,衣服袖口沾着泥。
他个子已经快到我肩膀,脸还是小时候那种没长开的圆,嘴唇微微张着,口水沿着下巴往下淌。
我拿毛巾给他擦了擦。
“饿了。”
小栩点头。
“先坐。”
他看了一眼岑砚,立刻往我身后挪。
岑砚伸手去拿桌上的糖。
“来,叫哥哥。”
小栩抓住我的衣角,头往我背后缩。
“别碰他。”
岑砚的手停在半空。
“我就逗逗他。”
“他怕生。”
“他都十四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小栩的手把我衣角拧成一团。
我把糖拿过来,塞进他手里。
“去堂屋吃。”
小栩没动。
“去。”
他才慢慢转身。
岑砚看着他的背影。
“你看,他连你话都不全听。”
“他听得懂。”
“那他为什么不说。”
“他不会说。”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我抬起头。
岑砚的声音低下来。
“你们找过大夫吗。”
“找过。”
“怎么说。”
“说他脑子发育慢,能不能开口看命。”
“那就别等了。”
“什么意思。”
“你不能把一辈子赔进去。”
我把菜盆往里推了一下。
“我没觉得赔。”
“你觉得不赔,是因为你从来没过过别人的日子。”
“你的日子很好吗。”
岑砚看了我一会儿。
“至少我不会娶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他说完拿起外套。
小栩突然从堂屋跑出来,撞到门边,手里的糖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动作慢得像怕把糖碰碎。
我弯腰替他捡起来。
岑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婚期还剩十二天,你想清楚。”
“你也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你要娶的是我,还是一个能马上甩开小栩的我。”
岑砚没有回头。
“你这人一张嘴就扎人。”
“你现在才知道。”
他走了。
小栩坐在门槛旁,把那颗沾泥的糖塞进嘴里。
我赶紧掏出来。
“脏了。”
他不肯松手。
“不能吃。”
他死死攥着糖,眼睛盯着门外。
我把糖换成一块饼干。
“吃这个。”
他接过去,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
“我不吃。”
他又往前递。
“你自己吃。”
他抬起脸,嘴唇动了动。
“姐。”
我手里的毛巾掉到了地上。
小栩盯着我,像被自己的声音吓住,赶紧往后退。
我蹲在他面前。
“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不说了。
我捧住他的脸。
“再叫一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气声。
“姐。”
我一下没站稳,膝盖磕在门槛上。
小栩伸手扶我,嘴里反复念着。
“姐,疼,姐,疼。”
我捂住他的嘴。
“别说了。”
他呆呆看着我。
我把脸转开,眼泪砸在手背上。
那天晚上,我翻出压在箱底的户口本。
小栩的名字后面,监护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孩子不是哑巴,别让他跟着那个女人。”
02
“谁写的。”
我娘坐在床边补袜子,针在灯影里一上一下。
“什么谁写的。”
“这张纸。”
她看了一眼,立刻把袜子盖在纸上。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户口本下面。”
“你别乱看东西。”
“这是小栩的东西。”
“他有什么东西。”
“这张纸是谁写的。”
我娘把线头咬断。
“捡他的时候就有。”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他说他不是哑巴。”
“他那时候连哭都没声音。”
“他刚才叫我了。”
我娘的手停住。
“叫你什么。”
“姐。”
“他学谁的。”
“我不知道。”
“可能是你听错了。”
我把纸拍到炕沿上。
“上面写着他不是哑巴。”
“写这话的人未必懂。”
“你见过写字的人吗。”
“没见过。”
“你撒谎。”
我娘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不大,脸却火辣辣的。
小栩在门外突然撞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沿洒湿了他的裤脚。
他盯着我娘,身体往后缩。
我娘把手放下。
“阿禾。”
我捂着脸。
“你打我干什么。”
“我没想打你。”
“你每次都说没想。”
“你问这些做什么。”
“他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我娘低头穿针。
“死了。”
“谁死了。”
“他爹娘。”
“怎么死的。”
“病死的。”
“什么病。”
“你查户口呢。”
“我照顾了他九年,我不能问。”
“问了又有什么用。”
“至少我知道我照顾的是谁。”
“你照顾的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小栩突然把碗摔到地上。
水沿着砖缝往墙根流。
我娘看了他一眼。
“他听得懂。”
“他一直听得懂。”
“那他为什么装。”
我蹲下来收拾碎碗。
“他没有装。”
“那他刚才怎么不开口。”
小栩蹲在旁边,伸手去捡碎片。
我赶紧抓住他的手。
“别碰。”
他看着我娘,嘴唇抖了一下。
“娘。”
屋里静了。
我娘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小栩用手指着她。
“娘。”
我娘脸一下变了。
“别叫。”
他愣住。
“别叫我。”
小栩往我身边贴。
我抬头看着我娘。
“你认识他娘。”
“我不认识。”
“他叫你娘。”
“他认错了。”
“他为什么认错。”
“傻孩子认谁都叫娘。”
“他刚才还叫我姐。”
“你不是他姐吗。”
我把碎片放进簸箕。
“你见过他爹娘。”
“没见过。”
“那你为什么不敢听他叫你娘。”
我娘站起来,拿起门后的扫帚。
“你要结婚就结婚,不结就不结,别拿一个傻孩子来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
“你不就是怕嫁出去没人管他吗。”
“我就是怕没人管他。”
“那你别嫁。”
“你希望我别嫁。”
“我希望你别把别人家搅得不安生。”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把户口本装回布袋。
“明天我带小栩去镇上。”
“去干什么。”
“找能看他病的人。”
“你没钱。”
“我有。”
“你那点嫁妆钱不够。”
“我去借。”
“谁借你。”
“没人借我就去挣。”
我娘转身进里屋。
“你别动那张纸。”
我停在门口。
“为什么。”
“那不是给你的。”
“那给谁。”
她没回答。
小栩拉住我的袖子,指着墙角的旧木箱。
他蹲下去,用手在箱底摸了摸。
我把箱子拖出来。
箱锁早就坏了,盖子一掀,里面全是旧衣服和布头。
小栩从布头下面抽出一个红色发卡。
发卡上有一朵掉了半边的塑料花。
他拿在手里,手指一直发抖。
“这是你的。”
我看着那只发卡。
“我没有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发卡。
“你的吗。”
他摇头。
“娘。”
我娘从里屋冲出来,一把夺走发卡。
“谁让你翻的。”
小栩立刻抱住我的腰。
我娘攥着发卡,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东西不能留。”
“是谁的。”
“捡来的。”
“你说过小栩是捡来的。”
“对。”
“这个也是跟他一起捡来的。”
“对。”
“那为什么在箱子里。”
我娘咬着牙。
“你别问了。”
“我今天就要问。”
“你问了能把他亲娘问回来吗。”
“你见过她。”
“没有。”
“你见过。”
“我说没有。”
小栩抬起头,声音很轻。
“阿姨。”
我娘猛地看向他。
这是他第一次不叫我娘。
我也抬起了头。
小栩指着她手里的发卡。
“娘给。”
我娘手一松,发卡掉在地上。
她转身就往外走。
我追到院门口。
“你别走。”
“我去买盐。”
“现在天都黑了,买什么盐。”
她没有回头。
我抓住她胳膊。
“你见过小栩的娘,对不对。”
她甩开我。
“你放手。”
“你说清楚。”
“你嫁你的,别管他是谁。”
“我不嫁了。”
她脸色一僵。
“你说什么。”
“我不嫁了。”
“为了他。”
“对。”
“你疯了。”
“我没疯。”
“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你拿什么保他。”
“拿我这条命。”
“你的命不值钱。”
我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不告诉我。”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爹当年没死。”
我松开了手。
院子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小栩站在我后面,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我娘捡起地上的发卡,塞进袖口。
“别找他。”
“他是谁。”
“你爹。”
“我爹不是在河堤上没的吗。”
“没。”
“他还活着。”
“活着。”
“在哪儿。”
“你别找。”
“为什么。”
我娘看了小栩一眼。
“因为他会把这个孩子带走。”
03
“我爹在哪儿。”
我娘坐在灶台边,盯着锅里的水。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先见他。”
“见了他,你就会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你说过我爹死了。”
“我骗你。”
“你骗了我九年。”
“我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你就让我给别人家当姐姐。”
“你不照顾他,他早就没了。”
“他是谁家的孩子。”
我娘拿勺子搅水。
“你爹带回来的。”
“从哪儿带回来的。”
“外地。”
“为什么带回来。”
“他说是欠了人家的。”
“欠什么。”
“钱。”
“他拿孩子抵债。”
我娘不说话。
“是不是。”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你手里有他的东西。”
“你爹留下的。”
“他现在住哪儿。”
“桥北的砖厂。”
我立刻起身。
小栩抓住我的手腕。
“姐,不去。”
我看向他。
“你知道他。”
小栩摇头,眼睛一直盯着我娘。
“怕。”
“你见过他。”
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娘猛地站起来。
“别逼他。”
“他已经说话了。”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你们都在骗我。”
我拿上外套。
我娘挡住门。
“你不能去。”
“让开。”
“你去了,他就会把你和小栩都赶出来。”
“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
“房子是他的名字。”
“我住了九年。”
“你住九年也不是你的。”
我冷笑了一下。
“所以你们一直等我嫁出去。”
她脸色变了。
“没人等你。”
“那彩礼呢。”
“什么彩礼。”
“岑砚家给的三万块。”
我娘扭过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钱在哪儿。”
“给你留着嫁妆。”
“我看过柜子,里面只有一万八。”
“剩下的我拿去还账了。”
“还谁的账。”
“家里的账。”
“家里有什么账。”
“你小栩吃药的钱。”
“他哪儿吃过药。”
我娘没接话。
我把柜门一把拉开,里面叠着几件旧棉衣。
最下面压着一张收据。
收据上的名字不是小栩。
是岑禾。
我看着那两个字。
“这是我的名字。”
“你爹借的钱,用的是你的名字。”
“借了多少。”
“别问了。”
“借了多少。”
“八千。”
“拿去干什么。”
“给小栩买药。”
“什么药。”
“我说了别问。”
小栩从门后拿出一只铁盒,放在桌上。
铁盒上有一道被撬过的缝。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皱掉的纸。
第一张是小栩刚捡回来时的登记。
姓名一栏写着:陆栩。
年龄:五岁。
送来人:陆泊川。
监护人:秦素琴。
我娘的名字。
第二张是医院的检查单。
结论写着,患儿语言功能未见明显器质性损害,建议排查长期心理压抑及恐惧因素。
我看完,手开始发麻。
“你知道他能说话。”
“我不知道。”
“你送他去检查过。”
“你爹送的。”
“你说你没见过我爹。”
“我后来见过。”
“什么时候。”
“你去镇上读书的时候。”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知道了会带他跑。”
“他凭什么不让我知道。”
“因为小栩不是普通孩子。”
“他是人。”
“他是陆家的人。”
“你说清楚。”
我娘把铁盒合上。
“你爹欠了陆家一笔钱,小栩他爹死了,孩子没人要,你爹就把孩子带回来,让我先养着。”
“那陆家为什么不接走。”
“因为他们说小栩脑子坏了。”
“他不是。”
“他们不管他。”
“那我爹呢。”
“他拿了钱,答应把孩子养到十六岁。”
我站在桌边,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拿了谁的钱。”
“陆家。”
“给谁养。”
“给他们养。”
“那小栩为什么叫你娘。”
我娘用手按住额头。
“他刚来时只会叫这个。”
“他为什么怕你。”
“我没打过他。”
小栩往我身后躲。
我转过身。
“小栩,你见过我爹吗。”
他不说话。
“他是不是去过后院。”
他点头。
“他打过你吗。”
他摇头,又点头。
“他让你别说话。”
小栩把手压在喉咙上。
我娘哭了。
“你别问了。”
“他是不是把你关过箱子。”
小栩的身体一抖。
我把他抱到怀里。
他僵了片刻,才把脸埋进我肩膀。
“他不让你说话,是因为怕你把事情说出去。”
我娘擦了擦脸。
“你爹说,孩子要是开口,陆家就会来要人。”
“所以你们让他装傻。”
“他自己不说。”
“他五岁,能自己决定吗。”
“你爹拿锁锁过他。”
“你看见了。”
“我开过。”
“你为什么不带他走。”
“我能去哪儿。”
“你可以带我走。”
“你那时候才七岁。”
“现在我长大了。”
“你也没钱。”
“我有手。”
“手能挡住你爹吗。”
我抓住铁盒,转身往外走。
小栩跟上来。
我娘在后面喊。
“阿禾,你别去砖厂。”
我没停。
“你爹不在砖厂。”
我停住脚。
“他在哪儿。”
“他去了岑砚家。”
“去找岑砚干什么。”
“你爹把小栩卖给了他。”
我转过身。
我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只红色发卡。
“岑家给了两万八。”
“买什么。”
“买你嫁过去以后,把小栩交出去。”
小栩突然从我身后冲出来,朝我娘扑过去。
他咬住自己的手背。
我赶紧抱住他。
“别咬。”
他拼命摇头,嘴里挤出几个字。
“姐,不嫁。”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门外传来岑砚的声音。
“阿禾,你在家吗。”
我娘闭上眼。
小栩抓着我的手,声音清楚得吓人。
“他来拿我。”
04
“你来拿谁。”
我打开院门,岑砚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只黑色袋子。
他看了小栩一眼。
“我来找你。”
“你刚才说拿谁。”
“我没说。”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你也听错了吗。”
我娘站在灶房门口,脸色难看。
岑砚往院里看。
“婶子,你都告诉她了。”
“别叫我婶子。”
我娘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们家的事,自己解决。”
“你们给我娘多少钱。”
“阿禾,你先别冲。”
“多少钱。”
“我爸给了两万八。”
“买小栩。”
岑砚把袋子放到地上。
“不是买。”
“那是什么。”
“是让他去我们家。”
“去你们家干什么。”
“我妈说找人看着他。”
“谁看。”
“家里人。”
“你妈会看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她不会让他饿着。”
“她不会让他进门。”
岑砚没吭声。
我看着他。
“你一开始就知道。”
“我后来知道。”
“什么时候。”
“收彩礼之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嫁吗。”
“不会。”
“所以我才没说。”
我笑了一下。
“你倒是诚实。”
“我不是要害你。”
“你拿两万八买我听话。”
“我爸说,只要你嫁过来,小栩就交给陆家。”
“陆家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真不知道。”
小栩躲在我身后,手掌贴着我的背。
“姐,后门。”
我猛地回头。
后院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穿一件洗旧的夹克,嘴里叼着烟。
他看见小栩,抬脚往里走。
“陆栩,过来。”
小栩整个人缩了一下。
我挡在他前面。
“你是谁。”
男人吐掉烟。
“我叫陆泊川。”
我娘的手扶住灶台。
我看着他。
“你是我爹。”
“是。”
“你还活着。”
“我没死。”
“你为什么不回家。”
“回家干什么。”
“你女儿在家。”
“你不是有人养吗。”
“你把小栩交给谁。”
“交给该收他的人。”
“谁该收。”
“陆家。”
“你就是陆家的人。”
“他爸欠了钱。”
“欠钱拿孩子还。”
“孩子本来就是他们家的。”
“你拿钱了吗。”
男人看向岑砚。
岑砚低下头。
“拿了。”
“你拿了多少。”
“八千。”
“我问你拿了多少。”
陆泊川的眼睛动了动。
“我拿了八千。”
“我娘说两万八。”
“那是岑家的彩礼。”
“你把两万八都拿走了吗。”
“给你娘一万八,剩下的在我这里。”
我转头看我娘。
“你说只剩一万八。”
我娘没看我。
“我拿了两千。”
“剩下六千去哪儿。”
陆泊川接过话。
“还账。”
“什么账。”
“你爹欠的钱。”
“你欠的钱。”
“你别管。”
我走到他面前。
“这是我家。”
“房子是我的。”
“这是我娘的家。”
“地契在我手里。”
“你拿什么养小栩。”
“我不要你养。”
“那你要谁养。”
“陆家。”
“他们把他当废物。”
“他本来就有问题。”
小栩突然抬起头。
“我没有。”
陆泊川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小栩说话。
“你会说话。”
小栩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我会。”
“谁教你的。”
“姐。”
“你什么时候会的。”
“刚才。”
“你装了九年。”
“我怕你。”
陆泊川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怕我什么。”
小栩往后退。
“箱子。”
我娘捂住嘴。
岑砚低声开口。
“叔,你以前把他关过箱子。”
“他闹。”
“他才五岁。”
“他咬人。”
“你说他不会说话。”
“他本来不会。”
“检查单写着他能说。”
陆泊川看向我手里的纸。
“你翻我东西。”
“这是小栩的东西。”
“给我。”
他伸手来抢。
我把纸压到身后。
“你别碰她。”
岑砚挡在中间。
陆泊川推了他一下。
岑砚踉跄两步,撞到墙边。
小栩猛地尖叫。
“别打。”
他冲过去挡在岑砚面前。
陆泊川抬手。
我抓住他的胳膊。
“你再碰他一下试试。”
他挣了一下。
“我是他爹。”
“你没养过他一天。”
“我是他爹。”
“你只在纸上是。”
我娘从屋里拿出一只布包,摔在地上。
“钱都在这里。”
陆泊川低头看着布包。
“你拿出来干什么。”
“还给你。”
“这是我的。”
“拿走。”
“你疯了。”
“你拿走了钱,就别再进这个门。”
陆泊川踢开布包。
几张纸钞散到地上。
小栩弯腰去捡。
我按住他的肩膀。
“别捡。”
我娘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来。
“这是阿禾的。”
陆泊川咬着牙。
“她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
“她不嫁了。”
“她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
我站起来。
“我不嫁岑砚。”
岑砚看着我。
“阿禾。”
“你别叫我。”
“我没想把小栩交出去。”
“你刚才说你后来知道。”
“我爸逼我。”
“你可以拒绝。”
“我不能。”
“所以你就来逼我。”
“我想跟你过。”
“带着条件的跟,不算。”
岑砚往后退了一步。
“那两万八我退。”
“你退得起吗。”
“我卖房。”
“你爸会让你卖吗。”
“我自己想办法。”
“我不需要你想办法。”
他看了看小栩。
“那你想怎么样。”
“解除婚约。”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村里人会怎么说吗。”
“知道。”
“你会后悔。”
“我现在就后悔。”
岑砚的脸沉下去。
他捡起地上的黑袋子。
“钱我会退回来。”
“别来了。”
“阿禾。”
“别再来了。”
他站在门口,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头低了下去。
陆泊川又往前走。
“陆栩跟我走。”
小栩抱住我的腰。
“我不走。”
“你没有选择。”
“我有。”
我把户口本拿出来,举到他面前。
“他的监护人是我。”
“你没资格。”
“我有。”
“你娘签的。”
“她现在可以改。”
我娘点了点头。
“我改。”
陆泊川看着她。
“你敢。”
“我已经骗了她九年,我不想再骗了。”
“你以为你能护住他。”
“我护不住,也不会交给你。”
陆泊川骂了一句,转身走到门外。
小栩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等人走远,他才松开我的腰。
“姐。”
“嗯。”
“我不是傻子。”
“我知道。”
“你还嫁吗。”
“不嫁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把你交出去。”
“那你会不要我吗。”
“不会。”
“你会不会也走。”
我蹲下来,让他看着我。
“我去哪儿都带着你。”
“我会说话了。”
“我听见了。”
“我以前不是不想叫你。”
“我知道。”
“我怕叫了,他们就把我送走。”
我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以后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饿了。”
“锅里有饭。”
“我想吃鸡蛋。”
“只有一个。”
“给姐一半。”
“你自己吃。”
“我吃一半,姐吃一半。”
我娘转身去灶房。
“我再煮一个。”
小栩跟过去。
“阿姨。”
我娘停了停。
“别叫阿姨。”
“娘。”
她扶着锅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别叫了。”
小栩站在她身后。
“你是不是我娘。”
我娘背对着他。
“不是。”
“那你为什么照顾我。”
“因为你没人要。”
“我有娘吗。”
她沉默了很久。
“你娘在南边。”
“她为什么不要我。”
“她死了。”
“你说我爹没死。”
“你爹知道她在哪儿。”
“我想见她。”
“见不到了。”
小栩低下头。
我走到灶房门口。
“娘,你把话说完。”
我娘擦掉脸上的水。
“你爹不是你亲爹。”
小栩抬起脸。
“那他是谁。”
“他是你娘的弟弟。”
“舅舅。”
“对。”
“我娘呢。”
“她生你的时候没了。”
“她叫什么。”
我娘看着我。
“叫陆葵。”
小栩念了一遍。
“陆葵。”
他念得很慢。
“她会不会也叫我小栩。”
“会。”
“她为什么不来。”
“她来不了。”
小栩把脸埋进我怀里。
“姐,我不想去陆家。”
“没人带你去。”
“我想跟你住。”
“跟我住。”
“你以后还会叫我小栩吗。”
“当然。”
“不是傻孩子。”
“不是。”
“不是捡来的。”
“不是。”
他抬起头。
“我是你弟弟。”
我看着他。
“你是我弟弟。”
我娘把鸡蛋放进锅里。
“阿禾,婚宴那边怎么办。”
“退掉。”
“酒席已经订了。”
“赔钱。”
“钱不够。”
“我去挣。”
“你拿什么挣。”
“我会洗碗,会做饭,会缝衣服。”
“你还会照顾他。”
“对。”
小栩伸手拉住我。
“我也干活。”
“你先把饭吃完。”
“我会扫地。”
“你扫得像刮风。”
“我再扫一遍。”
我娘低头看锅。
“你们两个,真是……”
她没说完。
门外有人喊我。
“岑禾,岑家来人了。”
我出去时,岑砚的父亲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
“钱我送回来。”
“放桌上。”
“婚宴的赔钱我也出了。”
“谢谢。”
“你跟岑砚真不结了。”
“不了。”
“为了那个孩子。”
“为了我自己。”
他看了一眼院里的小栩。
“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跟我。”
“你养得起吗。”
“我会想办法。”
“你娘不是说,孩子不是你的。”
“他是我弟弟。”
“血缘不一定算数。”
“那你们家的彩礼也不算数。”
他被我堵得没说话。
布袋放到桌上。
“你们年轻人,自己决定。”
“我已经决定了。”
他转身走出院子。
小栩在门边轻声问。
“姐,婚宴还有吗。”
“没有了。”
“那鸡蛋还有吗。”
“有。”
“我想吃两个。”
“今天给你两个。”
“明天呢。”
“明天看你扫地干不干净。”
他抬手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保证干净。”
我笑了一下。
笑完,我把那只红色发卡拿出来,递给他。
“这个给你。”
“谁的。”
“你娘的。”
“她戴过吗。”
“我不知道。”
“那我留着。”
“留着。”
他把发卡别在自己的衣领上。
那朵掉了半边的塑料花,歪在他胸口。
我娘端出鸡蛋,放在桌上。
小栩坐下,先把大的那个推给我。
我把它推回去。
他又推过来。
“姐先吃。”
“你先。”
“姐先。”
我拿起筷子,把鸡蛋夹成两半。
“这样行了吧。”
他点头。
“行。”
院门外,岑砚站了很久。
他没有进来。
我也没有喊他。
小栩吃完半个鸡蛋,突然开口。
“姐,我想学写字。”
“学写什么。”
“写我的名字。”
“好。”
“还要写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不好写。”
“我会慢慢写。”
“那就慢慢写。”
他握着筷子,沾了一点鸡蛋黄,在桌面上歪歪扭扭画了两道。
他先画了一个圈。
又在旁边写下一个不像样的禾字。
我没有擦。
我娘也没有擦。
晚上,我把婚纱从柜子里拿出来,装进布袋,准备第二天退回去。
小栩站在门口。
“姐。”
“怎么了。”
“你今天第一次没哭。”
“我什么时候哭了。”
“刚才。”
“那不算。”
“我看见了。”
“你现在眼睛倒好使。”
“我一直看得见。”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没人问。”
我把婚纱袋子放到床下。
“以后我问你。”
“你问什么。”
“你想吃什么。”
“鸡蛋。”
“还有呢。”
“想不想说话。”
“想。”
“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你嫁人。”
“我不嫁了。”
“你会老。”
“老了也带你。”
“你会有孩子。”
“有了也带你。”
“你会不会嫌我。”
“会。”
小栩愣住。
我摸了摸他的头。
“你把地扫得像下过雪,我就嫌你。”
他低头看院子。
“我明天扫干净。”
“这话你已经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次。”
“别说了,去睡觉。”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
“嗯。”
“我不是五岁了。”
“你十四了。”
“我会长大。”
“我知道。”
“你别把我丢下。”
“不会。”
他这才进屋。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检查单重新折好。
窗外传来小栩练习发音的声音。
“岑禾。”
“陆栩。”
“姐。”
“弟弟。”
每个字都不稳。
每个字都落在院子里。
我把户口本放进抽屉,锁上。
钥匙没有交给任何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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