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入伍前是村支书，临近超龄入伍，主动喂猪，苦干获评先进
我叫孙德厚，一九九三年兵，东北某部后勤连。我们连有个老兵，姓马，叫马德彪，河南周口人，入伍那年二十七，在全连新兵里头年纪最大。连长点名点到他的时候，底下新兵都乐了，说“这岁数还来当兵，搁家里抱孙子得了”。马德彪站得笔直，嗓门洪亮，回了句“报告连长，俺还没娶媳妇呢”。全连哄堂大笑。
马德彪入伍前是他们村的村支书，干了三年。周口那边人多地少，村里两千多口人，鸡毛蒜皮的事天天有。他当支书那三年，修了条出村的水泥路，打了三眼机井，还跟隔壁村打了一架——为的是地界上一道水渠。打完架俩村支书蹲在地头抽烟，说“打归打，渠得一块儿用”。后来渠修好了，俩村浇地都方便了，见面还互相递烟。
他当得好好的，为啥来当兵？他说打小就想当兵，十八岁那年验兵验上了，他爹不让去，说“你是老大，你走了家里地谁种”。他是老大，底下仨弟弟俩妹妹，他爹身体不好，他真走不了。后来弟弟妹妹大了，他当了村支书，日子好过了，可年龄也过了。那年征兵，他一看年龄线，自己刚好卡在边上，再晚一年就没戏了。他跟乡里打了报告，辞了支书，把家里事交代给媳妇，背着包就来了。
武装部的人问他：“你一个村支书，一个月挣多少钱？”
他说：“加上补贴，二百出头。”
“当兵一个月津贴多少你知道不？”
“知道，几十块。”
“那你图啥？”
他说：“图个不亏心。年轻时候没去成，到老了想起来后悔。现在不去，再等几年想动都动不了了。”
一、分到后勤连
新兵连三个月，马德彪过得不容易。他二十七了，身体不如十八九的小伙子，跑五公里跑到最后直喘，单杠拉不上去，手榴弹扔不远。但他能吃苦，别人跑一趟他跑两趟，别人拉五个他拉十个，晚上熄灯了还搁床上练俯卧撑。新兵连长看他这样，说“马德彪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练废了”。他说“连长你放心，俺心里有数”。
新兵连结束分兵，别人都想去战斗班排，马德彪被分到了后勤连。后勤连管着全团的吃喝拉撒，种菜、养猪、磨豆腐、修修补补。他一看这分配，没吭声，背着包就去了。
后勤连长姓周，山东人，一看马德彪的档案，愣了：“你在家是村支书？”
“是。”
“那你来我这儿养猪，你不嫌屈得慌？”
“连长，猪也是一条命，养好了全团吃肉。不丢人。”
周连长看了他半天，说“行，你去养猪班”。
养猪班一共五个人，管着二百多头猪。猪圈在营区最西头，一排砖房，外头是露天猪栏。夏天苍蝇嗡嗡的，冬天粪冻成坨，拿镐头刨。养猪班的人都不爱干，有的混日子，有的想调走。马德彪去了以后，把养猪班拾掇了一遍。他拿村支书那套管理办法，给猪分了栏：母猪一栏、仔猪一栏、育肥猪一栏、病猪单独一栏。猪圈一天冲两回，食槽一天刷三遍，猪身上拿刷子刷，刷得毛光水滑。
跟他一块儿养猪的小刘说：“马哥你疯了？猪嘛，吃睡长肉就行了，你给它刷毛干啥？”
马德彪说：“你不懂。猪干净了不得病，长得快。你在家养过猪没？”
小刘说没有。
马德彪说：“我当支书那会儿，村里有户养猪大户，人家那猪圈比人住得都干净。为啥？人家说猪这玩意儿讲究，环境好了它舒坦，一舒坦就长肉。环境不好它闹病，一闹病你打针吃药花的钱比饲料都贵。”
小刘半信半疑，跟着他干了一个月，猪圈的味儿小了，猪的毛病少了，猪崽子成活率上去了。小刘服了，说“马哥你真行”。
二、那窝猪崽
九三年冬天，母猪下崽。头一窝赶上半夜，马德彪跟小刘守在猪圈里。那头母猪下了十二只，下了九个以后不下了，躺那儿喘。马德彪伸手摸了摸母猪肚子，说“不对，里头还有”。他二话没说，洗了手，拿酒精擦了，伸手进去掏。掏出来仨，死了俩，活了最后一个。他把活的拿棉袄一裹，搁在暖气片旁边，拿奶瓶喂奶粉。那小猪崽嘬着奶嘴，嘬得滋滋响。小刘在旁边看着，说“马哥你这不嫌脏啊”。马德彪说“当兵前我给村里母猪接过生，比这脏多了”。
那头小猪崽活下来了，马德彪给它起了个名叫“小九”，因为它是第九个掏出来的。小九长到出栏，二百多斤，全连杀猪那天，马德彪没去看。小刘问他咋不去，他说“我看不得”。后来炖好了肉，端他跟前，他吃了两块，说“香”。
周连长知道了这事，开会的时候说：“你们看看人家马德彪，村支书不当来当兵，来了以后养猪，养猪还养出感情来了。你们那些嫌养猪丢人的，脸红不脸红？”
底下没人吭声。
三、那本笔记
马德彪有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的，跟他一块儿从老家来的。里头记的全是养猪的事：哪天进的饲料、哪个猪不爱吃食、哪个猪拉稀了喂的什么药、母猪配种日子、预产期。记得密密麻麻的，跟账本似的。他还画了图，猪圈平面图，哪个栏里几头猪，猪多大，标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团里搞后勤检查，检查组的参谋翻了他的笔记本，翻了半天，说了句“这玩意儿比我们连队的饲养记录都全”。后来那个参谋跟周连长说：“你们养猪班那个马德彪，你让他写个养猪经验材料，团里推广一下。”
周连长找马德彪说这事。马德彪说：“连长，我写不了。我初中文化，写材料不行。”
周连长说：“你就把你笔记本上那些东西抄一遍就行。”
马德彪憋了三天，写了五页纸，标题叫《养猪体会》。开头第一句是“俺在家当村支书的时候，村里有个养猪大户，俺跟他学的”。周连长看了，说“写得实在，就这行”。后来团里油印了几十份，发到各连。别的连养猪的来请教他，他倾囊相授，还带人去他们猪圈看。
四、评先进
九四年年底评先进，后勤连报了一个三等功，一个嘉奖。周连长把材料报上去，三等功报的是马德彪。团里开会研究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句：“马德彪入伍才一年半，养猪的，评三等功是不是……”话没说完，团长把材料往桌上一拍：“养猪的怎么了？全团吃肉靠谁？靠他。他那猪圈我去看过，比你们连队厕所都干净。他那窝猪崽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五，全团历史最高。你们谁不服，谁去养猪试试。”
没人吭声了。
三等功批下来那天，周连长把马德彪叫到连部，把奖章和证书递给他。马德彪接过来，站那儿看了半天，说了句“连长，俺没白来”。周连长说：“你超期服役不？”他说：“超。家里媳妇来信了，说再干两年也行，地她种着，猪她养着，孩子她看着。她说你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干完了再回来。”
马德彪超期服役了两年。那两年，养猪班扩了一倍，猪从二百多头发展到四百多头。他带的几个兵，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他走的时候，养猪班的人送他到营区门口，小刘哭了，说“马哥你走了我咋整”。他说：“我笔记本留给你了，照着干。”
他退伍那天，团里给他开了个欢送会。团长说：“马德彪同志入伍前是村支书，临近超龄入伍，来到部队以后主动要求去养猪。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岗位没有高低贵贱，干好了都是贡献。”底下掌声雷动。
马德彪站起来，敬了个礼，说了句：“团长，俺就会养猪。要是部队还需要，俺回去养完了再来。”满堂大笑。
五、后来
我九六年退伍，回了老家。过了几年，有一回去河南出差，绕道周口，去找马德彪。他回村以后又当了村支书，还养猪，这回养的是自己的猪。他带我去他猪场看，猪场就在村东头，一排砖房，跟当年部队的猪圈一个格局。他指着猪栏说：“你看，这栏母猪，这栏仔猪，这栏育肥的，这栏病的单独搁。跟部队学的。”
我说：“你还记着部队那套呢。”
他说：“忘不了。那两年把我这辈子的猪都养明白了。”
他媳妇从屋里出来，端了碗茶给我，说“你俩聊，我去做饭”。他媳妇比他矮一头，黑瘦，说话利索。马德彪跟我说：“当年我当兵走，她一个人带着俩孩子，种着八亩地，还养着三头猪。我超期服役那两年，她也没吭声。我回来她才说，那两年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说：“那你现在还让她干活？”
他说：“不让她干了。猪场雇了俩人，她管账。她管得比我严，买饲料她跟着去，谁想糊弄她，她一眼就看出来。”
我笑了，说：“你俩一个养猪一个管账，挺好。”
他嘿嘿笑，说：“挺好。比当村支书那会儿强。那会儿操心的事多，现在只管猪。”
他带我去看那头老母猪，说是当年从部队带回来的种猪的后代。我说：“你从部队带回来的？”
他说：“退伍的时候，部队送了我两头种猪，我用卡车拉回来的。团长特批的，说‘马德彪养猪养得好，送他两头好种猪，回去带动乡亲们致富’。”
我说：“那你还真致富了。”
他说：“致啥富。村里十来户跟着我养，现在都盖了楼。我就盖了个猪圈。”
他带我去看他家的房子，还是老瓦房，没翻盖。我说：“你挣的钱呢？”
他说：“盖猪圈了。猪圈比人住得好，猪才长得好。”
这话我听着耳熟。当年在部队，他就说过：“猪舒坦了，人就舒坦了。”
我走那天，他塞给我一兜子腊肉，说“自己猪杀的，比城里卖的好吃”。我拎着腊肉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村口，黑黑壮壮的，跟当年在猪圈里掏猪崽那个马德彪，一点没变。
去年战友聚会，马德彪来了。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肚子起来了，嗓门还是那么大。一进门就喊：“德厚！你还活着呢！”我说：“你都没死，我哪能死。”他哈哈笑，坐下来跟一帮老战友喝了一斤白酒。喝到后半程，他端着杯子说：“我跟你们说，我这辈子干了两件事，一件是当村支书，一件是当兵养猪。当支书那几年，村里人背后骂我；养猪那几年，全团人吃我养的猪肉。骂我的我记不住，吃我猪肉的我记住了。”
满桌子人笑完了，都跟他碰杯。碰完了，他又补了一句：“团长当年说的那句话，我记一辈子——岗位没有高低贵贱，干好了都是贡献。这话搁哪儿都对。你养猪养好了，全团吃肉。你修路修好了，全村走路不沾泥。啥叫贡献？把手里那点事干明白了，就叫贡献。”
那天散场，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德厚，你说我这辈子亏不亏？当了三年支书，当了五年兵，养了一辈子猪。”
我说：“不亏。你养猪养出个三等功，全县就你一个。”
他嘿嘿笑，笑着笑着眼睛红了，说：“那个三等功奖章，我搁在家里柜子上，跟我媳妇的结婚证搁一块儿。我儿子小时候问我这是啥，我说这是你爸养猪挣的。他说养猪还能挣奖章？我说能。你爸把猪养好了，部队给发的。”
他松开了我的手，端起酒杯，对着桌上那帮老战友喊了一嗓子：“来！敬咱们那几年！敬猪！”
一桌子老兵站起来，举着杯子，喊了一嗓子：“敬猪！”
喊完了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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