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奇怪tinySpot”(以下简称“有点奇怪”)是一间文化创意工作室。备备和一刀是这里的两位人类主理人,她们介绍自己是“生活在地球表面的两个普通女的”。工作室还有两位常驻成员:猫咪Yuki和脏脏。
在工作室公众号中,有两人两猫奇怪版、厉害版的自我介绍:备备会跟植物说话,一刀拖着大型跑步机搬过三次家,Yuki是跨语际交流专家,脏脏则是情绪安抚大师。
奇怪版、厉害版自我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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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备备和一刀的叙述中,“有点奇怪”致力于探寻生活的复杂性,关心普通人的日常,关注人如何在城市、空间和历史中感受自身的存在。“我们倡导共同想象,通过持续的行动,创造合乎本性的生活方式,用恰当、准确的表达捍卫日常的完整、普通与体面。”
这次我们采访了“有点奇怪”的两位人类代表,看看她们是谁,做了些什么,发现了哪些好玩的东西。
Q:妳们如何理解“奇怪”?
备备:在我们的理解里,“奇怪”不是一类属性,而是一种看待生活的方式,即带着怀疑和好奇的眼光去观察周遭。“有点奇怪”常常强调“普通”,因为在很多场景下,普通人通常被要求接受既有的规则。
面对固化的生活,除了顺从和习惯,我们也可以借由“奇怪”提出自己的疑问。工作室logo里,“奇”字中间设计成一只黄色黑边、正在转动的眼睛,想要传递的正是这样的理念。
“有点奇怪tinySpot”工作室logo
一刀:成立“有点奇怪”之前,我做过某城市的街区调研,需要拍摄、归档街区的建筑立面。开展两三次调研之后,我发现北街一些挂着理发、按摩招牌的小店背后,藏着灰色性交易场所。
这些信息是通过和街边阿姨闲聊,从她们含糊的话语里捕捉到的。我跟一同调研的同事说起这件事,他说,普通城市本来就有这些,有什么奇怪的。当时我心里很不舒服,想要反驳,但一时难以表达。
很多时候我们都会遭遇相似的处境:当你认真分享一个新发现,对方一句“全世界都这样,这有什么奇怪的”,就把它盖过去了。这也是我们最初想做“有点奇怪”的动因之一——很多事情,并不因为它普遍存在,就理所当然。有些生存方式被压在表层秩序之下,换一个视角,我们才能看见这些人是怎么生活的。
Q:妳们如何描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备备:“有点奇怪”有一句slogan:过合乎本性的生活。日常生活里很多问题,只要停下来观察一下,就能察觉到不对劲,顺着这处切口深挖,能看见很多有意思的现实。
比如一刀曾在播客分享,三年前她去体检中心,需要冒充已婚,才能够完成全套妇科检查。,一位参与人分享,在阴超诊室门外,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未婚不做阴超。她感到困惑,未婚和已婚的区别是什么?后来才知道这指的是“没有/有性生活”,但在医院或者体检中心,“性生活”这个词怎么就不能明说呢?
另一方面,她又能感觉到,身边年纪稍大一点的人好像是说不出“性生活”的,也许对于她们来说,这个词仍然非常羞耻,所以只能用“未婚/已婚”替代。我们认为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同时又想到,注册公司的时候,代办工作人员跟我们说:“股权不能对半分,要有一个人51%,另一个人49%。”仿佛这是必须照做的规则。我们问,能不能五五分。对方说你们坚持也可以,但一般人不会这么选。
我觉得这就很符合“有点奇怪”的精神:当你遇到看上去板上钉钉的规则,可以试着敲一敲,追问一句是不是只能如此,实在行不通再另做打算。
虽然“有点奇怪”对外呈现的一些内容比较轻松俏皮,但其中也包含了深刻的发问。这样的提问该用什么样的形式表现出来,是我和一刀一直在思考的。我们用了很多方式去尝试,既有对生活比较轻松的观察,也有让我们觉得比较沉重,甚至痛苦、愤怒的部分。
Q:妳们的简介写着“我们是生活在地球表面的两个普通女的”,当初为什么会写下这句话?
备备/一刀:因为我们都是普通女性,也关心这个地球上正在发生的事。
Q:猫咪Yuki的自我介绍里有“跨语际交流专家”,为什么?
备备:因为Yuki话很多。它和脏脏偶尔会出席线上共读,也会出现在我们的公众号推送和小红书里。共读的时候,我们还会鼓励大家介绍和自己一起阅读的小动物、植物或毛绒玩具,这时候我们就会分享脏脏和Yuki的照片。
一刀:Yuki能量一直很高,喜欢和自己玩。它会把猫粮当玩具,踢来踢去,像捉老鼠那样,最后再吃掉。我们最近在考虑给它们增加点工作。
Yuki和脏脏
Q:工作室目前有哪些线上、线下栏目,分别是做什么的?
备备:栏目分为线上、线下两部分。线上包括、、、、;线下活动是我们希望与真实人类见面的方式,目前包括和。
具体来说,On the Same Page是我们的共读活动,通过阅读连接不同的人,让大家看见与自己观点相同或不同的人,并尝试讨论和表达;tinyBO是播客节目的文字整理版;tiny卡片盒会聚集我们各种奇奇怪怪的灵感和小讨论;“怪想说的”是围绕不同主题不定期上线的免费说话活动;tinyLibrary则是我们关心议题的书单合集。
一刀:线上线下活动的故事,一部分会整理成文稿,放进。还有部分合作项目也会以线上或者线下的形式来组织。比如今年,我们和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合作的。
On the Same Page活动头图、海报拼图(可左右滑动查看)
Q:为什么选择主要在公众号、小红书和播客这三个平台运营?
备备:公众号和播客是比较自然的选择。中文互联网环境下,公众号依旧适合长文本阅读,可以承载文字,也可以容纳视觉设计。
我们的播客节目大体分两类:一类是正片,前期会做大量资料搜集,风格相对严肃;另一类偏向私人日常,聊搬家、聊生活里的奇怪瞬间,更侧重呈现我们两个人真实的生活。
一刀:我认为不论推文还是播客,内容上都是“奇怪的”。我们会衡量,这个话题是适合口头讲述、靠声音传递情绪,还是更适合用文字来呈现。
备备:小红书上有意思的内容很多,但同时它也是一个放大器,强烈的情绪是算法偏爱的。我们不太理解小红书的整体逻辑,看上去很开放,但与其他平台又是隔离的,敏感词非常多。作为创作者摸不透平台规则,会非常消耗。
一刀:我们对小红书的心态比较矛盾。平台上一些内容并不符合我们的价值取向,但它确实很有流量,没办法忽视。我们接下来会针对性地做一些策划,把更适配的内容放到小红书发布。
Q:选题的灵感大多来自哪里?有没有什么挖掘选题的小窍门?
备备:在我看来,挖掘选题的办法是及时记下冒出来的灵感。不要念头刚出现,就因为担心它“会不会太奇怪”而放弃记录。我想到什么都会跟一刀说,哪怕最后不会做成选题,也会和她分享。部分议题会反复回到视野当中:衰老、女性身体、居住空间,这些扎根普通人日常的命题,值得反复触碰、讨论。我们会更换播客、线下活动等不同载体,不断寻找新的切入角度。
一刀:我们一般有了想法就会输出,讨论是否有可行性,并反复论证。如果论证没问题,就纳入备选题库。说实话,我们奇奇怪怪的点子还挺多的。可以保有一点敏感的反骨,那些让你别扭、不自在的感受,都可以成为选题。
熟悉的日常也能切入,只是这类选题很耗精力,要看你愿不愿意投入。我最近在做地铁相关的内容,每天上下班搭乘地铁,我会留意车厢里的一切。坚持一个多月之后明显感觉到消耗,坐地铁这件事变得有点累。
备备:今年六月我们办过一场聚会,。我一直很喜欢这个想法,现在回想也觉得很可爱,只是报名人数没达到预期。构想和现实总会存在落差,之后再策划同类内容,我们会更早琢磨执行形式,让落地更顺畅,这也是选题工作里很重要的一环。
“一个毛绒绒的下午”活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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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毛绒绒的下午”活动现场(左右滑动查看)
Q:发现妳们不少选题都与女性经验有关,怎么看待女性主义在妳们内容里的位置?
备备:我们并不是先框上一套女性主义理论再去看世界。很多时候,我们观察现实,会自然连接到自身的女性经验。很多日常感受、成长经历、生活中的小事,其实都和我们的性别相关。
一刀:当女性主义成为风潮,所有人都在讨论它,内部又分出各式各样的分支,关注这个话题看起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因为某部作品、某件事牵扯到女性主义,才会去留意它。
这潜藏着一个问题:你是否在利用风潮做些什么?当一个词变成流行符号,很容易发生意义扭曲。我们害怕看似在使用概念,实则被概念裹挟。所以我们希望退回原点,回到真正感兴趣的日常生活,拒绝被单一议题框住。
Q:线下围谈这类活动,筹备流程是怎样的?过程中会遇到哪些困难?
备备:“有点奇怪”刚起步,我们就办过以为主题的线下活动。我们觉得人和人面对面交流,和线上聊天有很大区别,所以一直很看重线下见面。最早的线下场地,是建筑师朋友提供的。之后我们也和书店、宠物品牌空间合作。合作的前提是,合作方对我们的主题感兴趣,场地也适配,双方都觉得有意思,才会推进落地。
“男人的房子,女性的空间”活动现场
线下活动的工作量其实很大。从前期策划、招募,到活动现场所有细节,都需要协同推进。我们围绕的话题做了系列活动,讨论也反过来推动我们,更多和家人交流关于衰老的感受。感觉大部分和老年人有关的活动都是年轻人主导的(这也是很难避免的),但如何设计活动、如何让老年人真正参与进来还要继续思考。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等我到你这个年纪”
代际交流工作坊现场(可左右滑动查看)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等我到你这个年纪”代际交流工作坊现场(左右滑动查看)
一刀:对,随着我们自己年纪的变化,应该会有更多新的视角。其实我们办活动的整体框架、流程,和市面上大多数活动差别不大。我们最在意的,是参与者的体验感。我们会仔细打磨主题想要传递的感受,再搭配很多微小的细节、有趣的互动设计,让来到现场的人真正置身其中,和主题产生更深的联结。体验设计是我们做线下活动的核心,不管是策划、现场执行,还是招募推文,这一点都会贯穿始终。
Q:备备和一刀可以讲讲妳们相识的经过吗?
一刀:我2021年来到上海,此前和备备供职于同一个写作平台。频繁交流是在2022年疫情解封后,我们重新开始线下工作,会非常密集地策划各种有意思的事。
备备: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两个加深了对彼此的认识,发现在地项目、人与城市、人与日常生活之间,有非常多有意思、可以做的点。怎么实现这些事情呢?我跟一刀会经常讨论。这可能是“有点奇怪”诞生之前朦朦胧胧的状态。
Q:妳们平常会如何分工?
备备:比较常规的推文,例如活动招募,一般由我完成文字,一刀负责排版、设计。栏目诞生之初,我们会一起琢磨栏目(文字上和视觉上)的气质。甚至有些内容是我们一起写的——字面意思上的一起写,就是我们俩待在一块儿,我说一句话,一刀感受一下再整理,可能改掉里面的一个词;或是一刀说一句,我们再讨论一下。是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待在一起把内容创作出来的时刻。
Q:妳们会在周末到对方家中一起办公吗?在家协同工作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备备:家是日常生活的地方。我很沉迷家居相关的一切,会尽量让家里保持美和舒适。我们会为彼此准备专属拖鞋,大多时候就在客厅、餐厅的大桌子上讨论,一人一台电脑。
我们家里有很多书,有时讨论问题,也会跑去书架上看看有没有可以参考的书。因为串门办公,我们偶尔也会互相带小礼物,或是家人寄来的水果、特产。我泡的梅子酒开坛之后,也给一刀装过一瓶。
一刀:我现在的新家有一张大桌子,按道理是餐桌,不过我很喜欢让桌子保持空的状态,这样它随时可以用来做很多事,吃饭、工作、给猫梳毛等等。在我家时,我们就在这张桌子上工作。
Q:运营“有点奇怪”的过程中,妳们面临的主要挑战是什么?
一刀:精力分配与对收益的考量,这是我们最大的挑战。靠“有点奇怪”养活我们两个人,目前还做不到。我原本有一份坐班工作,周一至周五早十点到晚七点,其余时间给“有点奇怪”,这样的状态持续到今年春天。之后坐班工作不断收缩调整,我还在适应新节奏,平衡两份工作的时间占比。
我们会把目标放得比较务实:第一年大概率会亏损,到第二、第三年,先争取收支平衡,再看能不能有少量盈余。说到底,我们在做的这件事本身就很难盈利。现阶段我们没办法全职投入,要一边维持生计,一边创作,产出节奏难免被制约。
备备:“有点奇怪”的生产模式,就是我们在试图养活自己的情况下,再分一部分精力来做,目前是我们两人纯手工的作坊。我们选择注册公司,是因为一开始就想把这件事认真做起来,流程上尽量规范。如果之后要承接商业合作、推出周边产品,公司主体也会更合适。这两年各个品牌的预算都在收缩,在这个节点成立工作室,经营上的压力确实不小,我们也一直在摸索适合自己的模式。
共读项目和线下活动都是付费参与制,这来自我们对内容付费的理解。我和一刀本身就有付费参与内容的习惯,去参加分享活动,也愿意为文艺创作者买单。我们觉得,不管是情绪劳动,还是策划、运营的付出,都不应该无偿。我们和社群成员建立付费关系是很自然的,尽早形成这样的模式会更健康,这件事才能长久。
我目前是自由职业,还在适应中,工作时间不太稳定,会因手里的项目而变,一般从早上十点工作到下午五六点,也有部分工作会在晚上。家人是理解和支持的。对我来说,当下是一个很小的窗口期,现有的条件还算可以支撑,那就先做。如果不用顾虑经济压力,我们会把“有点奇怪”放在第一位,拿出更多时间打磨作品。现在的节奏,只能慢下来。
Q:看到妳们开启了赞助人计划,对此有怎样的期待?
备备:赞助人机制不是我们原创的,这类模式在国外更常见,很多文化创作者和机构都开放赞助的渠道。我自己最早加入过中文播客《文化土豆》的赞助计划。“赞助”是支持者自愿出钱支持创作(不完全等于购买某项服务),这份支持承载的是一份心意:希望帮我们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
我们2025年开启了赞助人计划,今年是第二年。“怪好的人赞助人计划”是鼓励“有点奇怪”做小做强的方式,在各位赞助人的支持下,我们会持续努力做出好玩、有趣、够奇怪的线上/线下活动和内容。
一刀:赞助也不是纯赞助,我们的赞助人会收到每月一期的newsletter、两次免费参与活动的机会以及我们的周边产品。
我们一直计划着合作的可能性,包括机构和个人。不过针对与个人的合作,目前我们还没办法支付费用,所以这其实是我们更长远的期待,要一步步来。
“怪好的人赞助人计划”海报
Q:感觉妳们已经进入了彼此的日常,想请备备和一刀分享下,对方于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一刀:我们在做的内容涉及日常生活中的很多事,所以从成立公司起,我和备备会非常频繁地交流,到现在我们认识了彼此的全家人。但我们的关系又和亲人不太一样,我们会以第三方视角去观察彼此的家庭,寻找其中有趣并且值得思考的部分,把它们变为选题。所以准确来说,闲聊也是工作中的一部分,但这也会带来问题,比如有时候我们正开着会,聊着聊着就跑题了。
备备跟活动参与者联系得更频繁,所以她经常和我分享大家夸夸我们的消息。这样的交流和互相鼓励,能增加很多信心。
我觉得我们从最开始到现在一直都还蛮相信彼此的,认为很多工作中的挑战我们可以一同来面对和完成,这种信念也延伸到了工作之外,比如生活里,我们是“可以打开对方冰箱”的关系。
备备:“打开冰箱”这个梗来自于我们去对方家的经验。有时候,我去一刀家帮她喂猫,要从冰箱里拿出猫罐头,一刀来我家做客,也会把甜点暂存在我的冰箱里。我们发现,家里的冰箱其实是一个有点隐私的地方,打开对方的冰箱,就意味着看到这个人不为人知的某一面。要是可以随便打开对方的冰箱,就代表这两个人关系确实很好。后来,我们还把这个发现延伸为一个选题,,并在线下做了一个迷你展。
一刀:我预想过最坏的情况——即使“有点奇怪”做不下去,我们依然会保持很亲密的关系。
系列统筹 | 周甜甜 姚怀槿
作者|胡远茜 彭 倩 邬 晴
供图|一 刀 备 备
编辑 | 黄炜彤
编委 | 胡尹馨 吴苇菁
值班编辑 | 钱 辰
运营总监 | 唐瑷祺 黄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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