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进城随儿女生活近七年。四世同堂挤在城里，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谁也没想到，九十岁那年，她摔了一跤。不到两年，又摔了一跤。两腿股骨颈先后骨折，两次都住进桃源县人民医院做人工关节置换手术。第一次手术后第三天，护士来换药，她咬着牙自己翻身，把护士都看愣了：“这老太太，真倔！”第二次住院半月，恢复情况令主刀医生向志军教授都深感欣慰。钟兵院长也说：九十多岁的老人，两次骨折手术后还能重新站起来，这样的病例并不多见。
我们姐弟四人，我行三，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父亲三十六岁病逝，母亲独自把我们拉扯大，历经磨难。她这辈子起早贪黑劳作，为人行善积德。晚景终于过上了儿孝女贤、含饴弄孙的日子。苦尽甘来，她成了乡亲们称颂的“有善报”的老人，也成了儿女子孙敬重的精神依靠。
我女儿女婿也是医生。在手术治疗还是保守治疗的商议中，小两口说：“奶奶做手术，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可要是不做，现在就下不了床，活活折磨半年。”我抖着手签字同意手术。母亲自己倒干脆。她说不怕死，就怕生不如死，要我们相信医生。
出院那天，母亲向医生护士拱手道谢，执意亲手赠上锦旗。医生赶紧扶她，她摆摆手，一字一句地说：“救命恩人，该谢。”然后平静而郑重地对我们姐弟说：“你们四小家我都放心啦，我要回老家！”顿了顿，又说，“乡下空气好，熟人多，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又补一句，“百年之后去见你们父亲，也方便！”
回乡下养老，我们姐弟一百个不赞同。都在城里打拼，拖儿带女，谁也没时间在老家天天陪她。母亲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一辈子心神不安，也会落下不孝的名声。屋檐水滴现窝，我们也没法向自己的良心和后辈交待。
姐弟四个轮流劝，她坐在床边剥瓜子，头也不抬。等我们都说完了，她把瓜子壳往垃圾桶一扔：“说完了？说完了帮我收拾东西回老家！”
我们姐弟一合计：孝顺孝顺，顺也是孝。托人四处打听，找到了桃源县颐康养老服务公司的杨姐。都说杨姐照顾高龄失能老人有经验、有耐心，不嫌弃老人，能当亲人待。我们姐弟几个约好：在老家装个视频设备，每天问候请安。还轮流抽空回去陪伴，让母亲把最后的日子过得自在些。
出院回老家，亲朋好友、左邻右舍都赶来嘘寒问暖。母亲搂着宝贝重孙，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挨个往小孩手里塞；又散烟发零食，说说笑笑，合不拢嘴，还一个劲地要大儿媳好饭好菜招待客人。仿佛又恢复了往昔当家做主的女能人气派。
看着母亲高兴的样子，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回去养老，她是回去“归队”。
江志晖
2026年11月13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