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夜里,一封邮件到了。她不认识发件人,本来打算当垃圾邮件删掉。但主题栏里写着她的名字。
往下读,她看到了自己几年前去过的一家心理治疗中心的名字。那时她正被工作和家庭的问题困住,去那里寻求帮助。邮件里还写着她个人的信息。一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这些?发件人声称,自己拿走了这家中心的患者记录,要求她在规定期限内付一笔钱,否则就把她的咨询记录发到网上。
起初她以为这只是恶意的恐吓。可这封邮件不像那种群发的垃圾信息——发件人知道她确实去过那家中心。也许,连她在那里说过什么都知道。关掉邮件,并不能让人更容易入睡。
被打开的抽屉
她去过的那家中心叫 Vastaamo,是芬兰的一家心理治疗服务提供方。2020年10月,该中心患者数据库被未经授权访问、大量个人信息外泄一事被公开。后续技术调查确认,数据库至少被未经授权访问过两次,分别在2018年12月和2019年3月。
被窃取的信息不只是姓名和联系方式,还包括患者的治疗笔记这类高度敏感的内容。中心收到了附有公开患者信息威胁的索款要求。患者本人也开始收到直接发来的邮件,威胁若不付款就公开他们的个人信息和咨询记录。
威胁的对象不只是机构本身,还有那些曾在那里求助的普通人。患者的个人信息确实被发布到了互联网上——那些他们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那些他们从未想过会让家人、朋友或同事知道的事。信息在他们不情愿的情况下被拿走,放到了陌生人能看到的地方。
对那些信息被窃取的人来说,这不只是一次数据泄露。更像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被人未经允许地打开、暴露在外。
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她没有欺骗过谁,也没有卷入任何犯罪。她只是在艰难的时候寻求了专业帮助。可她在那些会谈中分享的内容,却被当成了勒索的筹码。
即便信息是真的,也不代表任何人有权利把它公开。人需要一个不被人知道、也能去求助的地方。有些事不想让别人知道,并不等于有什么可羞耻的——家庭关系、对工作的担忧、对自己的不确定。人们之所以能开口求助,正是因为存在可以放心谈论这些事的地方。而这份信任被打破了。
有些人甚至可能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去过这家中心。另一些人则可能害怕,一旦记录内容被人知道,身边的人会用另一种眼光看自己。这里发生的不只是信息被窃,人们对私密之事被揭露的恐惧本身,被变成了赚钱的手段。
芬兰警方对此展开了大规模调查。2021年6月,芬兰警方宣布,已收到超过 25000 份与该事件受害者遭勒索相关的报案。警方认为实际受害者人数还要更多。这25000份报案并不等于确切的受害者人数,它们是向警方提交的报案记录。即便如此,也说明伤害远不止于一小群人。
问题也不只在攻击者一方。芬兰数据保护机构认定,Vastaamo 在保护患者信息的方式以及报告数据泄露的义务上存在严重缺陷。2021年12月,该中心被处以 608000 欧元罚款。
针对作案者的刑事程序也在推进。2024年4月,地区法院判处被告 6年3个月监禁。2026年2月,上诉法院将刑期加重至 6年11个月。同年7月,芬兰最高法院拒绝受理上诉许可申请,上诉法院的判决由此成为终审判决。
但受影响者的隐私并没有被恢复。谁保存了那些被发布的信息?谁读过?传播到了多远?这些问题无法全部弄清。
“不是什么重要的信息”
听说自己的个人信息被泄露时,我们有时会倾向于淡化后果。光是一个名字和邮箱,没什么大不了。手机号被人知道了,换一个就行。我们又没有大公司要保护的那种重要机密信息。
但信息价值不是由每一条单独决定的。一个名字加一个地址,单看似乎不成问题。可当它们与某人使用什么服务、购买记录、咨询记录、日常活动、人际关系组合在一起,一个人的生活图景就开始浮现。而决定怎么使用这些信息的,不是信息的主人,而是拿到它的人。
- 姓名、地址、联系方式
- 加上服务使用记录
- 加上咨询与问询内容
- 组合出某个人的生活与背景
- 进而被用于冒充、勒索、威胁、干扰关系与滥用
每一条信息单看也许微不足道,合在一起,对当事人就可能具有严重的意义。小企业同样如此。客户地址、购买记录、问询内容、与商业伙伴的往来,这些不只是经营记录,也是某个人生活的一部分。
事件发生后,芬兰警方呼吁收到勒索邮件的人不要付款,向警方报案,并保留邮件等证据。但采取这些步骤,也无法完全追回已经暴露的信息。
每一天,我们都在把信息托付给各种各样的服务。购物、就医、接受咨询、雇人做事。每一次,我们交出的不只是姓名和联系方式,还有许多关于自身处境的细节。用户很难时刻核实这些信息是否得到了妥善保护。正因如此,持有他人信息的人,有责任把它安全管理好。
“我没有什么值得被偷的信息。”——你以为什么都没有的那个抽屉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吗?而那个被托付了抽屉钥匙的人,会负责把它安全地守到最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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