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回了趟豫东老家，参加我堂弟的婚礼。堂弟在县城买了房，彩礼十八万八，婚礼办在县城最好的那个酒店，三十桌，热闹得很。我坐在主桌，左边是我二伯，右边是我一个多年没见的发小，对面是几个本家的叔叔。
酒过三巡，我本来以为会聊聊过去，聊聊谁谁谁当年怎么样。结果不是。整桌人，从开席到散席，翻来覆去聊的就一件事——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哪个单位，谁家的孩子又考了几年。
二伯先开口："你知道咱前街那老李家小子不？今年终于考上了，县自然资源局，事业编，转正月工资三千二。"对面的叔叔接话："三千二在咱县城可以了，你知道他考了几年不？五年！五年啊！"发小叹了口气："我家那个更愁，今年第三年了，去年进面被刷，今年又差0.3分，媳妇天天跟他吵。"
我夹了一口菜，没说话。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十年前参加另一个堂弟婚礼的时候，这桌人聊的不是这个。那时候聊的是谁在深圳开了厂、谁在广州买了房、谁跑运输一年挣了几十万。那时候桌上最风光的，是那个在东莞开小加工厂的本家哥哥，戴个金链子，说话嗓门最大。
今年我没见到那个本家哥哥。后来听二伯说，他那厂三年前就倒了，现在在县城开滴滴。
婚礼第二天我在县城转了一圈。我十八岁离开这个县城，中间回来过几次，但每次回来都觉得它在变大——马路宽了，楼高了，新小区一个接一个。可这次我注意到一个以前没注意到的事：县城最好的那条商业街，那些商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招牌上出现频率最高的，是两种店——一种是公考培训，一种是棺材铺。
公考培训机构我数了一下，从东街到西街，一公里多的路，挂着"XX教育""XX公考""上岸保过"招牌的，有七家。每家门口都摆着展架，上面印着喜报："祝贺我县张同学笔试第一面试第一成功上岸""热烈庆祝李同学被乡镇机关录用"。展架下面是咨询电话，门口永远坐着几个穿正装的老师。
棺材铺倒不是新开的，是我以前没注意。后来我想明白了，为什么今年注意到了——因为县城的老人越来越多，而年轻人越来越少。一个县城，如果满大街都是公考培训和棺材铺，那说明这个地方的人口结构已经很清楚了：年轻人在拼命想办法进体制留下来，老年人在安静地等待人生的终点。中间的那批人，走了。
我去见了一个高中同学，他在县城中学当老师。我问他，现在县里年轻人都干嘛？他笑了一下说，还能干嘛？能走的都走了，考大学考出去的基本不回来；考不出去的，就在家备考公务员事业编，一年考不上考两年，两年考不上考三年。考得上的，留下来端上铁饭碗；考不上的，就去外地打工。
"你知道咱县去年一年招了多少公务员事业编吗？"他问我。我摇头。他说："加起来不到三百个岗位。但你知道报名多少人？一万两千人。"
我后来跟我堂弟聊。堂弟今年二十六，在县城一个事业单位上班，每个月到手三千五，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两个人加起来六千出头，房贷每个月一千八，孩子明年出生。他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不要再失业。
"哥，你不知道，"他端着茶杯，语气很平静，"我这个位置，是我爸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心思才弄来的。我原来在外地一个私企干，一个月能拿六七千，但去年公司裁员，我被裁了。回来考了两年，才考上这个编。现在你让我辞职去外地，我不敢。我怕出去又被裁，回来连这个位置都没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老得不像二十六岁的人。他说话的语气、他端杯子的姿势、他提到"稳定"两个字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和我印象里那个在婚礼上挨桌敬酒、笑得前仰后合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我想起我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那时候从县城出来，没几个人是为了"考编"出来的。那时候大家想的是闯，是去深圳去广州去义乌，是做生意是打工是挣大钱。那时候县城的人看你在外面端公家饭碗，甚至有点看不起——觉得你没本事，才回小地方熬资历。
现在反过来了。现在县城最光宗耀祖的事，不是在外面发了财，是考上了哪个单位。一个家庭，如果孩子考上了事业编，能在小区里讲半年；如果孩子在外面打工，过年回家父母都不太好意思跟邻居提。
我不是说考编不对。在经济下行的年头，一份稳定的工作，比什么都金贵。我堂弟珍惜他那份工作，天经地义。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当一个国家最优秀的年轻人，挤破头想去一个月薪三千五的岗位，当一个县城最热闹的店是公考培训，当一桌婚礼上的中年人聊的全是"谁家孩子考上了编"——这到底是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变得务实了，还是他们已经不相信"奋斗能改变命运"这件事了？
十年前我回老家，街上跑的是宝马奔驰，大家嘴里聊的是创业是机会是风口。十年后我回老家，街上跑的还是那些车，但车牌很多都换了外地的，车里坐的是回来参加婚礼的人；大家嘴里聊的是编制是上岸是稳定。
这十年中国发生了什么？我没办法在一篇文章里讲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当一个县城的年轻人开始集体放弃"梦想"这个词，转而追求"稳定"的时候，这个国家的经济活力，某种程度上是在悄悄收缩的。
婚礼散席的时候，我那个考了三年没上岸的发小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哥，你在外面路子广，你说，我要是真考不上，我还能干嘛？"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因为我心里清楚，这个问题，我答不了。这个问题，这个时代，也没人答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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