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业主群有五百多个人。上个月为了一只猫，吵到有人退群。
起因很小。三楼的说，一楼墙根摆着四个碗，夏天招苍蝇，味道往上飘。
一楼的说，碗是她放的，喂了两年，猫都做过绝育。
三楼说，都绝育了怎么还越来越多。
一楼说，那你倒是说说，是谁扔出来的。
群里安静了三分钟。
然后分成两拨，吵了四十分钟，谁也没说服谁。
我一个字都没敢发。因为他们两边说的，我都认。
一、喂猫的人说的那几句话，我一句都反驳不了
第一句：它们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被扔出来的。
我们小区那七八只猫，每一只都能往上追到一个具体的人。搬家带不走的，怀孕被家里要求送走的，生病了嫌治起来贵、扔在宠物医院门口的，小孩玩腻了放到楼下的。
它们不是野生的。它们是被生产出来的。
第二句是她跟我说的。我问过她一个月花多少钱，她说三百多，不固定，看到打折就多囤两袋。她退休金四千出头。
我问她图什么。
她想了一下，说：我下楼的时候，有个东西在等我。
这句话是她的全部动机。你没办法反驳它。
第三句，是群里没人提的：她还是那个带猫去做绝育的人。
她请过两次假，把猫装进编织袋送去宠物医院，一次四百多。这笔钱没人报销，也没有人给她发一块"文明养宠"的牌子。
在所有骂她的人里，她是唯一一个真的花了钱、也真的让猫变少的人。
二、不喂的那边说，我也一句都反驳不了
第一句最硬：你提高的不是猫的命，是猫的数量。
一只猫活下来，明年就会多一窝。你喂的每一碗，都在往这个池子里加水。这笔账不用算，小学生都会。
第二句更硬，因为它不讲道理，它讲位置。
有人在群里说：你住六楼。你晚上十点下楼放一碗，十点二十上楼洗澡。猫叫春在一楼，猫拉屎在一楼，猫身上的跳蚤咬的是一楼的小孩。
你喂的是善良，她承担的是后果。
这是我在这个争论里听过最锋利的一句话。
任何一件好事，只要把成本转给了别人，它的性质就变了。
猫被列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的"世界百大入侵物种"名单里。这不是爱心圈子里的说法，是生态学的通行结论。
美国有研究估算，散养猫每年在美国本土捕杀的鸟类在十几亿到四十亿只之间，小型哺乳动物更多。（这是美国的估算，取样方法一直有争论，我只当它是一个量级参考。）
我们花了二十年，把小区绿化做起来，把鸟招回来。
然后往里面放几十只猫。
三、这两拨人唯一吵不起来的事
源头只有两个：弃养，和不绝育。
这句话双方都点头。点完头，就没有下文了。
因为源头没有名字。
扔猫的人不会在群里说话。你要骂的那个"不负责任的主人"，早就搬走了，或者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扔了猫——他只是"放生了"，只是"给它自由"，只是"乡下地方大"。
而楼下那个喂猫的阿姨，有名字，有门牌号，每天七点半准时出现。
于是所有的道德压力，自动下沉到了那个唯一有名字的人身上。
这是这场争论里最脏的地方：真正的责任人不在场，被指责的是唯一还在现场的人。
顺便说一句，网上流传的那个数字——一对没绝育的猫，七年能繁殖出几十万只后代。这是理论上的最大值，按每窝全部成活、一只不死算的，现实中绝大多数小猫活不到成年。
但方向是对的：不绝育，喂多少都是白喂。
四、所以到底该怪谁
如果只让我说一句话，我会说：
这件事里最大的问题，不是谁在喂猫。是谁都可以扔猫。
扔一只猫的成本是零。没有登记，没有芯片，没有罚单，没有人会来找你。
而养一只猫的成本、绝育的成本、看病的成本，全压在个人身上。
一个把成本全推给个人、把责任全留给道德的系统，最后一定会变成今天这样：一群好人在楼下吵架，那个该负责的人早就走了。
这个争论里还有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我一直没提：
不喂，也不骂，看见就划过去，被问到就说"这个问题很复杂"。
复杂是真的。
但复杂不该是一张免票。
所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怪谁。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十点，我下楼扔垃圾，看见那只三花又蹲在台阶上。
它不知道有人在群里为它吵了四十分钟。
它只知道，七点半到了。
如果被猫吵过、被味道熏过、被跳蚤咬过，你就在评论区骂，我一条都不删。
如果你每天下班绕过去放一碗，你也说说，你到底图什么。
我想看看这两拨人，能不能在一篇文章底下，把话完整地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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