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错认了真心。”
弥留之际的易青娥躺在床上，眼前走马灯似闪过半生里两个热烈奔赴她的身影，刘红兵的炽热、封潇潇的温柔，曾让她以为这便是世间全部深情。
直到脑海里浮现那张只匆匆见过数次、始终沉默寡言的脸庞，她才骤然惊醒，耗尽一生热忱偏爱自己的从来不是那两人。
那人从未说过半句情话，也从未强行闯入她的生活，只是远远驻足，不动声色护了她岁岁年年。
她费力抬眼望向房门，心底生出无尽悔恨，可到此刻她连对方姓名，都没能真正记清。
宁州县剧团的院子，四面都是老砖房，中间围出来一块长方形的地界。
正中间是排练厅，左边那一排是宿舍和办公室，右边贴着围墙根的几间矮平房，就是伙房。
伙房的屋顶常年被柴火烟熏得漆黑，一根铁皮烟囱歪歪斜斜地插在上面，风一吹就晃荡，看着随时要掉下来砸着人。
易青娥第一次跨进这个院子的时候，才满十一岁。
她是被舅舅胡三元从九岩沟带出来的。
九岩沟藏在秦岭深处，出门就是山，抬头也是山，她在那放了好几年的羊，晒得黑黢黢的，手背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
胡三元是剧团的司鼓，鼓打得好，但这人脾气臭，在团里得罪了不少人。
他把青娥弄进剧团，费的劲可不小——请评委吃饭，给黄正经的老婆送东西，还自掏腰包买了一头整猪给全团改善伙食。
可不管花了多少心思，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个关系户。
青娥进团第一天，学员们排队领被褥。
楚嘉禾站在队伍最前头，回头看了青娥一眼。
楚嘉禾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白布鞋，干干净净的。
她把青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停在那双破布鞋上，嘴角撇了一下。
“你就是胡三元的外甥女？”
青娥点了点头。
楚嘉禾转过身，跟旁边的女孩子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青娥听见：
“山沟沟里来的，怕是连戏都没看过，也不知道她舅使了多大的劲儿。”
那几个女孩子捂着嘴笑，笑声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在青娥身上。
青娥没吭声。
她低着头，把被褥抱在胸前，沿着墙根走。
她不知道宿舍在哪，也不敢问。
走了一圈，最后站在院子中间，像个多余的人。
胡三元那会儿还在团里，领着青娥去见团长黄正经。
黄正经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看都没看青娥一眼。
胡三元赔着笑脸说了一堆好话。
黄正经“嗯”了一声，挥挥手说：
“先让她跟着练功，行不行的再说。”
胡三元出了办公室，蹲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对青娥说：
“娥，你在团里要乖乖的，不要惹事。舅舅能帮你的就这些了，剩下的全靠你自己。”
青娥说：
“舅，我知道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句“剩下的全靠你自己”，后来成了她一辈子的命。
没过多久，胡三元出了事。
排练《智取威虎山》的时候，舞台上的土炮装药过量，炸伤了人。
胡三元是管装药的，直接被公安带走了。
消息传回团里，剧团炸了锅，没一个人替胡三元说话。
还有人趁机落井下石——黄正经在全团大会上点了青娥的名字，说她舅舅犯了事，她这个“关系户”得重新安排。
所谓的“重新安排”，就是把青娥从学员班踢出来，赶到伙房去烧火。
伙房的灶台有两三人高，铁锅大得能洗澡。
青娥的活儿是劈柴、烧火、刷锅、倒泔水。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天黑了才能歇。
灶火烟大，熏得她眼睛红肿，一天到晚流眼泪。
可她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说她矫情。
伙房的大师傅姓宋，团里人都叫他宋师傅。
宋师傅话少，干活利索，切菜的刀工比唱戏的身段还稳。
他不欺负青娥，也不跟她多说话，只是每天给她分一碗稠点的糊糊，算是照顾。
宋师傅有个儿子，叫宋八一，跟青娥差不多大。
八一是在灶房长大的孩子。
他的衣服永远带着油烟味，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鸡窝。
但这孩子有一双特别亮的眼睛，黑溜溜的，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机灵劲。
青娥第一次见八一，是在灶台后面的柴火堆旁。
她蹲在那劈柴，劈了半天劈不开一根硬木头，手心磨出了血泡。
八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她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斧头接了过去。
“你拿反了，刃口朝这边。”
他示范了一下，一斧头下去，那根硬木头“咔”一声裂成两半。
青娥愣愣地看着他。
八一把斧头还给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塞到她手里。
“烤红薯，我偷偷在灶底下埋的，趁热吃。”
那是青娥到剧团以后吃到的第一口热乎的甜东西。
红薯被灰烬闷熟了，带着一股焦香味，咬一口，心里头暖了一下。
从那天起，八一就像一颗野草，长到了青娥的日子里。
他带她认戏服：
“这件绣凤凰的是花旦穿的，那件带靠旗的是武生的，你看那个头面，亮片子多的是正旦，少的是小旦。”
他拉她去排练场外面偷看排练：
“你听这一段，鼓点子密了，说明要打起来了，鼓点子一稀，就是要唱慢板了。”
他还教她分辨唱腔：
“这是碗碗腔，跟秦腔不一样，你听，拐弯的地方不同。”
青娥问他：
“你咋懂这么多？”
八一嘿嘿一笑：
“我在伙房长大的，从小听到大。我爸切菜的时候，外面排练场的声音全能听见。我就蹲在门口听，听了好多年了。”
青娥说：
“那你咋不去学戏？”
八一的笑一下子收了回去。
“我爸不让。”
他没再多说，把手里的烧火棍往地上一杵，翻身就在柴火堆旁翻了个跟头。
动作干净利落，落地稳稳当当，比学员班里好些练了几个月的孩子都强。
青娥第一次觉得，这个灶房里灰头土脸的男孩子，跟别人不一样。
八一是真爱唱戏。
没人的时候，他就拿烧火棍当刀枪，在灶房后面的空地上比划。
他会翻跟头、会走矮子步、会耍一套简单的棍花，全是蹲在排练场外面偷学的。
有一回宋师傅从后面撞见了，二话不说抄起笤帚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
“让你烧火你不烧，学人家耍那个！你算哪根葱？！”
八一抱着头跑，不还嘴也不哭。
等宋师傅累了不追了，他揉揉被抽红的后背，回到灶台前继续切菜。
晚上，青娥偷偷问他：
“你爸打你疼不疼？”
八一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咧嘴一笑：
“不疼。他那个笤帚都散了架了，没啥劲。”
顿了顿，又说：
“他不是不让我学，他是怕我学了也白学。你看团里招那三十个学员，哪个不是有关系有门路的？楚嘉禾她爸是县上的领导，黑娃是黄正经老婆的侄子，你是你舅把整头猪搭进去换来的名额。我爸就是一个烧火做饭的，谁理他？”
八一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剧团正式招生那天，八一到底没忍住，跑去找宋师傅。
“爸，你就让我试试，试试都不行吗？”
宋师傅正在案板上剁肉，菜刀“当当”地响，一下比一下重。
他头都不抬，嘴里只蹦出两个字：
“不行。”
“我会翻跟头，我还会唱两段——”
“不行！”
宋师傅猛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整张桌子都晃了一下。
他转过身，指着八一的鼻子，声音粗哑：
“你给我听好了，你这辈子就是个烧火做饭的命，别去想那些不着边的事！团里那帮唱戏的，台上风光，台下什么德行你又不是没看见！你爸我伺候了他们一辈子，他们谁拿正眼看过我？你想去当他们当中的人？你配吗？！”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抽在八一脸上。
男孩子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眶红了，可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转身跑了出去，在排练场后面的土墙根底下蹲了一下午，谁也没理。
招生名额公布那天，整个剧团都热闹得很。
青娥的名字在上面，黑娃的名字也在上面，楚嘉禾更是排在第一个。
八一站在公告栏前面，把三十个名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他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本来就没有报名，可他还是来看了。
青娥站在他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一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你进了，好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后来的日子，八一依旧在灶房帮忙，青娥依旧烧火。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不多，多半是在灶台旁，或者在柴火堆后面的空地上。
八一还是会偷偷给她塞红薯，还是会拉她去看排练，可话明显少了。
事情的转折出在保卫科科长的儿子身上。
那个孩子外号叫二赖子，仗着他爸在团里有权有势，成天在大院里横着走。
二赖子比八一大两岁，个头高半个头，专挑八一这种没靠山的孩子欺负。
抢他的东西、踢翻他烧的火、往他切好的菜里撒沙子，什么缺德事都干。
八一忍了很久，一直忍着。
直到有一天，二赖子把祸惹到了青娥头上。
那天青娥在院子里晒被褥，二赖子路过，一脚踩上去，踩了好几个黑脚印。
青娥去拽被褥，二赖子不松脚，还阴阳怪气地说：
“你舅舅是坐牢的，你就是一个罪犯家属，住团里的房子、盖团里的被子，你不觉得丢人？”
青娥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来。
八一正好端着一盆刷锅水从伙房出来，听见了这句话。
他把盆往地上一放，水溅了一地。
“你再说一遍？”
二赖子歪着头看他：
“我说了咋的？她舅舅就是犯了法的，有本事告我去。”
八一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二赖子家宿舍的窗户“哗啦”一声碎了，一颗石子从弹弓里飞出来，正正砸在玻璃中间。
二赖子他爸冲出来，在院子里骂了半个小时，点名要把宋八一撵出团。
宋师傅被叫到保卫科，低着头赔了半天不是。
出来的时候，脸上灰败败的，一句话没跟八一说。
那天晚上，整个剧团大院安静得厉害，只有灶房里的灯还亮着。
青娥蹲在灶房门口，看见八一在里面收拾东西。
一个灰扑扑的布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草鞋、一把弹弓。
“你要走了？”
青娥的声音很轻。
八一系布包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爸说了，明天一早就送我回老家。”
“是因为砸窗户的事？”
“不全是。”
八一把布包系紧，转过身来。
灶房的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爸说了，我在这儿待着也没前途，不如回去学个手艺。他说得对，我本来就不该待在这儿的。”
青娥鼻子一酸，眼眶湿了。
八一看她要哭，慌了一下，往兜里摸了半天，掏出那把弹弓。
弹弓是他自己做的，用山里的弹力木削的把手，皮筋是从废轮胎上剪的，用了好几年了，把手的地方磨得光溜溜的。
“给你。”
他把弹弓塞到青娥手里。
“你留着，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拿这个崩他。”
青娥攥着弹弓，眼泪掉了下来。
八一搓了搓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
“青娥，你要好好唱戏。你要唱主角。”
“我又不是学员了，我就是烧火的……”
“那也得唱。”
八一打断了她，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
“我今天在排练场外面听你哼过一段，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你在哼。你的嗓子好，比楚嘉禾她们都好。你要是能唱上戏，一定能唱成角儿。”
青娥抬头看他。
灶火的余烬把八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头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天亮之后，八一走了。
宋师傅一大早就把他带出了剧团的大门。
青娥站在灶房门口远远看着，八一的背影瘦小，走在他爸身后，背着那个灰扑扑的布包，一步三回头。
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他朝青娥挥了挥手。
青娥想喊一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八一已经拐过了围墙的角落，看不见了。
从此以后，宁州县剧团的灶房里，再也没有了那个拿烧火棍练翻跟头的男孩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灶房的烟熏火燎没有尽头。
青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烧火的命了。
可命运在她头顶拐了个弯。
发现她的人是苟存忠。
苟存忠、古存孝、周存礼、裘存义，团里的人私底下管他们叫“忠孝礼义”四位老师傅。
他们是上一辈的秦腔艺人，功夫深、辈分高，可在团里的地位并不怎么样。
特殊年月里戏台子被拆了，四个老师傅有的去扫地，有的去看门，有的去管后勤。
苟存忠年纪最大，脾气也最倔，别人都说他是个老古板，就知道守着那些旧戏服旧道具不放手。
那天苟存忠路过伙房，听见里面有人在哼曲子。
声音很轻，若有若无的，混在劈柴声和灶火的噼啪声里。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推开伙房的门，看见青娥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火，嘴里无意识地哼着一段旋律。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那调子是她在排练场外面听来的，听多了就记住了，劈柴的时候不自觉就哼了出来。
“你停下，再唱一遍。”
苟存忠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可语气不容商量。
青娥吓了一跳，柴火棍差点掉在地上。
她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尖锐。
“我……我就是随便哼哼……”
“我让你再唱一遍。”
青娥战战兢兢地又哼了一遍。
苟存忠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走过来，伸出手在青娥的下巴和脖子上按了几下，又让她张嘴看了看喉咙。
“你叫什么名字？”
“易青娥。”
“胡三元的外甥女？”
“是。”
苟存忠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可从那天开始，事情起了变化。
苟存忠去找了古存孝、周存礼和裘存义，四个老师傅凑在一块儿商量了一整晚上。
第二天，苟存忠就来了伙房，给青娥立了一个规矩——每天清早去伙房干活之前，先到排练场跟他练功一个小时；晚上伙房收了工，再去后台跟四位老师傅学唱腔。
青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以为自己早就被团里放弃了，连学员班的边都沾不上了，怎么忽然有人要教她唱戏？
苟存忠没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
他把话说得很硬：
“你要学就学，不学拉倒。我老了，教不了几年了。你有这个天赋，不用可惜了。可你得吃得了苦，伙房的活不能丢，练功也不能断。两头都得扛，扛不住就别开口。”
青娥想都没想，说了一个字：
“学。”
从那天起，她的日子变成了两头拧的麻绳。
天不亮起来练功，练完了去伙房烧火做饭，忙到天黑，再去后台跟师傅们学戏。
苟存忠教她身段，古存孝教她做派，周存礼教她唱腔，裘存义教她翻跟头。
四个老师傅把一辈子的功夫往她一个人身上倒，倒得又急又重，像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一样。
青娥最开始练吹火的时候，嘴唇烫出了水泡，一层接一层，旧的没好新的又起来了。
苟存忠看见了，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一管药膏递给她。
“涂上。”
“苟师，多少口算过关？”
苟存忠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八十一口。连珠火，不断不灭。你师爷当年的绝活，传到我这儿已经断了三十年了。你要是能接上，我死了也能闭眼。”
青娥没吭声，回去接着练。
演《游西湖》那天，她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魂。
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连过道里都站着人。
她演李慧娘，一袭白衣，水袖翻飞。
到了吹火那一段，她深吸一口气，松香粉在唇齿之间碾碎，火焰从她口中喷出来——一口、两口、三口……每一口都像一条细长的火龙，在半空中炸开，观众席上爆出一阵又一阵的叫好声。
八十一口连珠火，不断不灭。
苟存忠坐在侧幕的椅子上，看完了最后一口火，闭上了眼睛。
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那天晚上，剧团炸了锅。
所有人都在议论那个在灶房烧了好几年火的丫头，竟然能吹出八十一口连珠火——这是整个宁州县几十年都没见过的绝活。
剧作家秦八娃连夜给她改了名字，从“易青娥”改成了“忆秦娥”。
可青娥心里记着的，永远是那个叫易青娥的自己。
封潇潇是在青娥调到省秦之前出现的。
他是宁州县剧团的小生，比青娥大两岁，长得白净端正，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排《白蛇传》的时候，他演许仙，青娥演白素贞。
两个人站在台上，他看她的那种眼神——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在看她。
整个宁州县剧团都看得出来，封潇潇对易青娥动了心。
可青娥嘴笨。
她在台上能把白素贞的万种风情演得入木三分，下了台就变成了一根闷棍。
封潇潇跟她说话，她的脸先红了，低着头“嗯嗯嗯”地应着，一整句囫囵话说不出来。
封潇潇在排练散场后等她，她心里头“咚咚”地跳，脚步却往反方向走。
封潇潇笑她：
“你怕我？”
“不是……我不是怕你……”
“那你跑什么？”
青娥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火。
封潇潇给她递过一瓶水：
“刚才那段‘断桥’你唱得真好，拐弯那个地方收得特别干净。我配得不好，明天再磨磨。”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急不缓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青娥接过水瓶，低头喝了一口，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段日子是青娥在剧团最好的时光。
排练的时候两个人对戏，封潇潇一个眼神递过来，她就知道下一句唱词该怎么接。
散了场，封潇潇带她去街上吃一碗羊肉泡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可那种安静是舒服的，不是尴尬的。
封潇潇送给她一本手抄的戏词本，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抄的，字迹清秀，每一页的角上都画了一朵小梅花。
“你拿着背词，比团里印的那些清楚。”
青娥把那本戏词本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翻两页，翻着翻着就笑了。
可这样的好日子没撑多久。
楚嘉禾的眼睛一直盯着封潇潇。
她从小就喜欢封潇潇，可封潇潇对她不冷不热的，心思全在青娥身上。
楚嘉禾受不了这个。
她是县上领导家的闺女，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偏偏在封潇潇这儿碰了钉子。
她把这笔账记在了青娥头上。
先是黄谣。
团里忽然传出一个说法，说易青娥在伙房那几年“不干净”，说她跟灶房的二厨廖耀辉“有一腿”。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厕所的墙上都有人拿粉笔写了几行不堪入目的字。
青娥气得浑身发抖，去医院开了检查证明，在团里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拍在了桌子上。
“你们看清楚，我是清清白白的。谁再胡说八道，我跟谁没完！”
那是青娥头一回在人前发那么大的火，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可眼睛是直的。
黄谣的事刚平息，刘红兵就来了。
刘红兵是地委副专员家的儿子，当过两年兵，回来以后整天无所事事，到处晃荡。
他第一次见到青娥，是在一场演出上。
青娥在台上演李慧娘，他坐在第一排，一双眼睛就再也没挪开过。
从那天起，刘红兵就缠上了青娥。
他开着车追到剧团门口，堵在路上不让青娥走。
青娥绕着走，他就绕着堵。
他往青娥宿舍里送花、送衣服、送吃的，青娥不收，他就放在门口。
青娥不开门，他就在门外面坐着等，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整夜。
邻居们私底下议论纷纷，刘红兵也不避讳，见人就说“里头住的是我对象”。
青娥烦透了，可她拿刘红兵没办法。
刘红兵他爸是地委的人，剧团上上下下没人敢得罪他。
黄正经见了刘红兵都要赔笑脸，更别说青娥一个唱戏的。
楚嘉禾看准了这个机会。
她暗中给刘红兵递了话，告诉他封潇潇要来省城看青娥的日子。
那天刘红兵“恰好”出现在青娥宿舍门口，“恰好”在封潇潇赶到的时候一把抱住了青娥。
封潇潇站在走廊的那一头，手里提着一袋从县里带来的柿饼。
他看见了。
青娥拼命挣开刘红兵的手，追了出去。
可封潇潇走得很快，他穿过走廊、穿过院子、穿过大门，头也没有回。
“潇潇！你听我解释——”
封潇潇站在大门外面，背对着她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他没有回头。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里的柿饼袋子被攥得变了形。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几步，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青娥追到街口，看着封潇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她在路边蹲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摸回了宿舍。
进门的时候，她忽然闻到了一股药味。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包草药，草药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话：
“嗓子哭坏了就唱不成戏了，熬了喝。”
没有署名。
青娥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以为这是封潇潇临走前托人留下的，这种想法让她更难受了。
她把草药熬了，一口一口喝下去，苦得舌根都麻了，可心里头是暖的。
她把那张纸条仔细叠好，夹进了封潇潇送她的那本手抄戏词本里，跟那些画着小梅花的书页放在了一起。
刘红兵追青娥的架势，跟打仗似的。
青娥不答应，他就天天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他把自己的衣服往青娥宿舍里搬，把自己的洗漱用品摆在她的窗台上，出门碰见邻居就笑嘻嘻地打招呼，俨然一副已经住进来了的样子。
青娥把他的东西扔出去，他第二天又搬回来。
青娥锁了门，他就在门口铺一张凉席睡一夜，第二天早上顶着一脑门蚊子包冲她笑。
团里的人看在眼里，没有一个敢说话。
刘红兵他爸是地委副专员，整个省秦的拨款都要过他那一道关，谁吃了豹子胆敢得罪他儿子？
黄谣那件事还没散干净。
外面的人不管你开没开过证明，他们只记住了最初的那个版本。
“易青娥在灶房跟人不清不楚的”——这句话扎在青娥的名声里拔不出来。
刘红兵反倒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他当着全团的面打了传谣言的人，揪着对方的衣领子骂：
“谁再敢说我对象一句坏话，我弄死他！”
他带着青娥去见了自己的父母，副专员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青娥一番，点了点头说“人倒是不错”。
他搞定了双方家长，跑前跑后办手续，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青娥嫁给刘红兵那天，整个省秦放了鞭炮。
她站在婚房的镜子前面，穿着一身红衣裳，脸上擦了厚厚的脂粉。
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很好看，可她的眼睛是空的。
婚后的日子，一开始还算过得去。
刘红兵嘴甜，出手大方，隔三岔五带她出去下馆子、看电影。
可两个人真正关起门来过日子，问题就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了。
刘红兵对青娥的好，是一种要回报的好。
他觉得自己一个副专员家的少爷，娶了一个灶房出身的戏子，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他要青娥感激他，要她服从他，要她把他放在唱戏前面。
“你一个唱戏的，天天抛头露面，别人怎么看我？”
“你少在台上跟那些男演员眉来眼去的，传出去我脸往哪儿放？”
“今天的饭局你必须去，我的朋友都在，你不给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
青娥不想吵架。
她从小就不是会吵架的人，遇见冲突她的第一反应是闷着头不说话。
可刘红兵把她的沉默当成了软弱，把她的退让当成了默许。
他的脾气越来越大，要求越来越多，稍有不顺就摔东西、砸桌子，指着青娥的鼻子骂她“不知好歹”。
儿子刘忆出生那天，青娥以为日子会好起来。
可命运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巴掌。
刘忆先天智力障碍，伴有重度癫痫。
医生说这个孩子一辈子都需要人照顾，生活不能自理。
刘红兵站在产房外面，听完医生的话，脸色变了。
他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刘忆，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从那天起，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青娥一个人带着刘忆，喂奶、换尿布、半夜起来哄孩子、一个人跑医院、一个人扛着药箱子爬五层楼。
刘忆三岁那年的一个冬夜，孩子忽然高烧到四十度，浑身抽搐，眼珠子往上翻，嘴角冒白沫。
青娥抱着他冲出家门，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才发现，身上的钱不够。
她翻遍了所有口袋，只有七块三毛钱。
挂号要五块，住院押金要两百。
她站在急诊走廊里，抱着抽搐的刘忆，急得浑身发抖。
“大夫求求你先给孩子看，我明天就把钱送来——”
护士的表情很为难。
青娥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把刘忆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捂着他滚烫的额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护士又来了。
“有人替你交了住院押金。”
青娥猛地抬头：
“谁？”
“一个男的，穿工装的，手上有茧子，看着像干体力活的。放下钱就走了，没留名字。”
“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护士摇了摇头：
“没注意看，就瞥了一眼，中等个头，黑瘦黑瘦的。”
青娥来不及多想，抱着刘忆就往急诊室里冲。
孩子的命保住了。
第二天青娥问了一圈人，胡三元说不知道，剧团的人说没安排过。
刘红兵更不可能，他连孩子高烧的事都不知道。
那笔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来处，也没有着落。
青娥心里纳闷了好一阵子，后来日子太忙太累，这件事就像一颗石子沉到了水底，慢慢被淡忘了。
刘红兵出轨的事情败露那天，青娥在家里等他吃饭。
桌上摆了两菜一汤，饭热了三遍都没等到人。
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全是关机。
她把刘忆哄睡了，自己坐在沙发上等。
凌晨两点，刘红兵才回来，衬衫领子上有一道口红印。
青娥看见那道印子，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从柜子最上面拉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面是她的几件换洗衣服、刘忆的药、一个存折、还有一把旧弹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把弹弓留了这么多年，从剧团宿舍搬到婚房，从婚房搬到新家，每次搬家她都把它压在箱底，从来没扔过。
她把刘忆从床上抱起来，裹好被子，打开门走了出去。
刘红兵追到门口：
“你去哪儿？大半夜的你带着孩子去哪儿？”
“离婚。”
青娥头也没回，只说了这两个字。
“你想清楚了？你净身出户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你以后靠什么生活？”
青娥没答话，抱着刘忆走进了深冬的夜色里。
离了婚的青娥，带着刘忆重新回到了省秦。
日子比从前更难了。
她一边唱戏一边照顾孩子，白天排练演出，晚上给刘忆喂药做康复，夜里刘忆一发病，她就整宿整宿地守着。
团里有人替她惋惜，说她嫁错了人毁了大好前程；也有人幸灾乐祸，背地里嚼舌根。
楚嘉禾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嘴脸，见面就刺她两句：
“哎哟，咱们的秦腔皇后也有今天啊？”
青娥不搭腔。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蹲在灶台前烧火的小丫头了，这些年的苦把她磨成了一块硬石头。
嘴上不说话，心里头什么都清楚。
她不跟任何人计较，因为她没有计较的时间和力气。
她所有的精力，一半给了秦腔，一半给了刘忆。
省秦排新戏《梨花雨》的时候，出了一桩麻烦事。
剧目是秦八娃新写的本子，故事讲的是一个女伶人半辈子的跌宕命运，其中有一段长达十分钟的梆子戏，需要用秦岭山区的老桐木做的梆子才能敲出那种独特的干裂声响。
这种老桐木梆子现在市面上几乎买不到了，省城的乐器铺子跑了一圈，要么是新木头做的，声音闷；要么是南方产的桐木，纹路不对，敲起来发飘。
排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梆子的事还没有着落。
青娥急得嘴角起了燎泡。
秦八娃说：
“没有老桐木梆子，这段戏就没法排，整台戏的灵魂就丢了。”
团里的人四处托关系找，找了半个月也没找到。
青娥自己也打了好多电话，问了好几个县里的老手艺人，人家都摇头说这种木料早就没人留了。
就在大家快要放弃的时候，门卫老赵头拎着一个包裹找到了青娥。
“青娥，你的。”
青娥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的长条包裹。
拆开来，里面是四根老桐木梆子——成色好极了，木纹细密，敲一下，声音“嘎嘣”脆响，带着一种干燥的、像秋天山里头刮过来的风一样的回音。
秦八娃拿过去听了一耳朵，眼睛都亮了：
“这就对了！就是这个味儿！”
青娥翻了翻包裹皮，找到一张寄件单。
寄件人写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地址是南方某个城市的一处建筑工地。
她对着那个名字想了半天，想不起来是谁。
“可能是哪个戏迷寄来的吧。”
旁边的人随口说了一句。
青娥点了点头，把寄件单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里。
她没有多想——那阵子她的心思全在排练上，哪有工夫去追究一根梆子的来历。
日子再往后推，刘忆的病越来越重了。
癫痫发作的频率从一个月两三次变成了一周一两次，每次发作都像是在鬼门关前面走了一遭。
青娥带着他跑遍了省城的大小医院，到处挂号、到处排队、到处碰壁。
有一回，她提前一天去挂某个专家的号，凌晨四点就到了医院门口，排了六个小时的队，轮到她的时候号已经挂完了。
她站在挂号窗口前面，抱着刘忆，眼眶红了，可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她又去了，天没亮就出了门。
到了挂号窗口，工作人员翻了翻记录，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易青娥？”
“是我。”
“有人昨天帮你挂好了号。”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挂号单。
“专家号，上午第三个。交费单上写的名字是你。”
青娥愣住了：
“什么人挂的？”
“一个男的，外地口音。昨天一大早就来排队了，排到了号就交了钱走了。”
“他长什么样？”
工作人员想了想：
“中等个头，挺黑的，穿一件旧夹克。没留电话也没留名字。”
青娥拿着那张挂号单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翻了一个浪。
她回去问了剧团的人，没有一个人承认是自己安排的。
问了胡三元，胡三元也说不知道。
问了身边所有能想到的人，都说不是他们。
这件事又成了一桩无头案。
青娥心里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住院费那次是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挂号这次也是一个“外地口音的男人”。
两次都是在她最难的时候，两次都是放下东西就走，不留名、不留姓。
她甚至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封潇潇？
封潇潇的消息这些年零零碎碎地传过来一些。
有人说他在南方打工，有人说他嗓子毁了唱不了戏了，有人说他成天泡在酒里头不出来。
青娥托人打听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石沉大海，连个准信儿都没有。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他。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想念，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亏欠封潇潇最多——那天要不是刘红兵抱住了她，要不是楚嘉禾从中使坏，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世上没有也许。
刘忆走的那年，青娥五十二岁。
孩子是在一个春天的凌晨走的。
那天晚上癫痫又发作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
青娥按照医生教的法子侧过他的头、清理他嘴里的分泌物、掐他的人中。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刘忆的抽搐终于停了。
可他的呼吸也停了。
青娥抱着他，从凌晨三点坐到了天亮。
太阳从窗口照进来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干了。
刘忆的脸很安静，比他活着的任何时候都安静。
青娥把他的头发理了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下巴。
“忆儿，妈以后不用半夜起来喂你药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没听见。
从艺四十年演出季是在刘忆走后的第三年办的。
青娥站在省秦最大的剧场里，灯光打下来，台下坐着上千人，掌声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她演了《游西湖》，吹了八十一口连珠火。
最后一口火喷出去的时候，她的眼前忽然模糊了——不是烟的缘故，是眼泪。
她想起了苟存忠，想起了四位老师傅，想起了封潇潇，想起了刘忆。
想起了很多人，又好像谁也没想起来。
台上的忆秦娥光彩夺目，台下的易青娥千疮百孔。
演出季结束后没多久，青娥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宁州县秦腔剧团的抬头，里面是一张请柬，邀请她回去参加秦腔传承晚会。
她把请柬翻了翻，正要放下，忽然发现信封的夹层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中间有一道折痕。
照片上是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站在一个矮平房的门口。
背景是一排歪歪斜斜的灶台，地上堆着劈好的木柴。
两个孩子笑得眼睛眯成缝，其中一个扎着两根辫子，另一个剃着平头，脸上全是灰。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易青娥收。”
青娥拿着照片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照片凑到灯底下，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那个扎辫子的女孩子是她自己没错——十一二岁的样子，还没长开，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
旁边那个剃平头的男孩子……她盯着看了好半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模糊的脸。
灶房。烤红薯。弹弓。翻跟头。
宋八一。
她愣了好一会儿。
这张照片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夹在剧团的信封里？
她拨了剧团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人，说信封是有人拜托转交的，具体是谁他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口音像是本地的。
青娥放下电话，又拿起照片看了看。
照片里那个男孩子笑得灿烂，嘴咧得很大，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她已经快五十年没见过这个人了。
甚至连他的名字，这些年也几乎没怎么想起来过。
她的人生里发生了太多事——学戏、唱戏、成名、嫁人、生子、离婚、丧子——每一桩都像一座大山压在她身上，把那些更早的、更小的记忆全给碾碎了。
宋八一这三个字，像一颗沉在河底的石子，被泥沙盖了一层又一层。
可今天，这张照片把河底的泥沙搅开了一道缝。
青娥把照片小心地夹进了请柬里，收好，放进了随身的包里。
一个礼拜后，她坐上了回宁州县的火车。
宁州县变了很多。
老街拆了一半，新楼起了一片，当年的剧团大院还在，可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
排练场改成了停车场，宿舍楼翻新过了，只有伙房那一排矮平房还没动——因为太破了，没有翻新的价值，就那么荒着，门窗都钉了木板。
晚会在县文化馆的新剧场里办。
青娥上台演了一折《游西湖》，吹了三十二口连珠火。
她已经六十岁了，吹不动八十一口了，可那三十二口火依旧惊艳了全场。
掌声雷动，鲜花堆了半个台。
演出结束，后台渐渐空了。
别的演员都卸了妆走了，只剩青娥一个人。
她坐在化妆台前面，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擦脸上的油彩。
镜子里那张脸不年轻了，皱纹从眼角一路爬到鬓角，嘴角往下耷拉着，带着一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倦。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老照片，放在化妆台上，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在跟工作人员争执，声音不大，可很执拗。
“我找易青娥，有东西要还她。”
“演出已经结束了，后台不让进——”
“我就说一句话，一句话就走。”
“你是什么人？有证件吗？”
“我没有证件……我就是找她，有东西要还她……”
青娥的手停住了。
她放下棉球，站起来，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走廊里站着两个工作人员，正拦着一个穿旧棉袄的老人。
那人的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上全是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他的身板不高，背有些驼，可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倔——不吵不闹，就是不走。
他手里攥着一个灰布包，灰扑扑的，跟几十年前青娥在灶房里见过的那种布包一模一样。
四目相对的瞬间，青娥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那双眼睛——黑瘦的脸上一双黑亮的眼睛——几十年的风沙把这张脸磨得面目全非了，可那双眼睛没变。
那种看她的方式没变。
不是仰望，不是占有，不是爱慕，是一种她这辈子只在灶房烧火的时候见过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抖：
“你是……八一？”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挣开工作人员的手，把灰布包塞到青娥手里，转身就往外走。
“等一下——！”
青娥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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