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前妻离婚三年,她突然托我们共同的朋友捎话,说想复婚。
朋友劝我:“人家现在改了,真心实意想回来过日子。”
我只回了一句:“她跟别人同居过,我迈不过这道坎。”
朋友叹气走了,可没人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我三年来最不敢碰的伤疤。
楔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蹲在店门口收拾刚到的冻货,一抬头,看见老赵骑着电瓶车晃晃悠悠停在我跟前。他摘了头盔,哈着白气,脸上的表情像便秘了三天终于找到厕所似的——有话憋着,还不好意思直说。
“咋了?我欠你那三百块钱明天就还。”我拍拍手上的冰碴子站起来。
老赵把车支好,搓了搓手:“跟钱没关系。那个……刘敏她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拎着的一扇排骨差点掉地上。刘敏,我前妻。离婚三年,这个名字在我们这条街上已经快绝迹了,突然被老赵这么正儿八经地提出来,我后脊梁骨莫名蹿上一股凉气。
“她妈给你打啥电话?”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低头继续翻冻货。
老赵凑近一步,压低嗓门:“刘敏想回来。她妈说让我探探你口风,要是你愿意,她让刘敏亲自来找你谈。人家原话是——‘老赵你帮帮忙,两个孩子不能没妈’。”
我手上动作一顿。两个孩子——我闺女八岁,儿子五岁,离婚时都判给了我。这三年,刘敏没回来看过一次,电话都少得可怜。现在突然要回来,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画面,是去年夏天在县城超市门口撞见的那一幕。
“老赵,”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霜,“你给她妈回话,就说我说了——她跟别人同居过,我迈不过这道坎。”
老赵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你再想想,人家毕竟是孩子亲妈……”
“想好了。你回吧。”
老赵叹着气走了,电瓶车拐过街角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爹看我没考上高中时一模一样。我蹲回冻货摊前,把排骨一扇一扇码整齐,手指头冻得通红,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结了痂的口子,又被人拿指甲抠开了。
第一章 腊月的风
我叫陈建国,今年三十四,在镇上开了个小型冻货批发部。说是批发部,其实就是租了个临街门面,里面三台大冰柜,门口支个棚子,逢年过节卖点带鱼、鸡腿、羊肉卷啥的。日子不算富裕,但供俩孩子吃喝上学够用。
离婚这事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就是——刘敏嫌我没本事。这理由在我听来挺扯淡的,当初嫁我的时候我就是个开三轮送货的,她也知道我这人不会来事儿,嘴笨,挣不了大钱。结婚头两年还行,生了闺女之后她开始念叨,谁家老公包工程了,谁家老公跑大车一个月挣两万了。我听着烦,但也忍了。后来儿子出生,开销大了,她念叨得更凶,从念叨升级成吵架,从吵架升级成摔东西。我脾气也不好,吵急眼了就吼她:“嫌我没本事你找有本事的去!”
这话我说过不下十回。最后一回,她真找了。
那男的是她厂里的车间主任,姓吴,离过婚,开一辆黑色大众迈腾。我见过一次,在镇上的加油站,刘敏坐副驾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我当时骑三轮去加油,他俩没看见我。我加完油骑着三轮跟在那辆迈腾后头跟了二里地,脑子里嗡嗡的,最后还是拐弯回了店里。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没发火,第二天照常开门卖货。
后来离婚是我提的。刘敏没怎么挣扎,条件谈得也痛快:孩子归我,房子归我(本来就是我爹留下的老宅),她分走六万块钱存款,每月给孩子五百抚养费,给了一年之后就没再给了。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她拎着个行李箱上了那辆黑色迈腾,我在民政局门口看着车屁股冒烟,心里居然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天天挨骂了。
这口气松了三年。三年里我既当爹又当妈,俩孩子从刚开始天天哭着要妈妈,到现在提都不提,日子就这么磨过来了。我以为这事翻篇了,结果老赵今天这一出,把我三年攒的硬气全给捅漏了。
第二章 超市门口那一幕
晚上收了摊,我把俩孩子哄睡着,自己坐客厅里抽烟。闺女陈橙的作业本摊在茶几上,我翻开看了一眼,语文造句:“我的妈妈像……”后面空着,没写。
闺女从五岁起就不写跟妈有关的作文了。老师问起来,她就说“我妈妈去外地打工了”。我不知道刘敏听没听说过这些,反正我是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刘敏一句坏话。孩子问起来我就说:“你妈忙,等闲了回来看你们。”这谎撒了三年,我自己都快信了。
正抽着烟,手机响了,老赵发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耳朵,是他老婆王姐的声音:“建国啊,你赵哥回来说了。姐多句嘴,刘敏那事吧……她妈说那男的早分了,刘敏现在在县城卖衣服,一个人租房子住,也挺可怜的。你要不……见一面?人家毕竟跟了你七年。”
我把手机扣桌上没回。可怜?我不可怜?我一个大老爷们带着俩孩子,最难的时候儿子半夜发烧四十度,我抱着小的拉着大的去卫生院,挂号交费拿药全是单手操作。那会儿谁可怜我了?
但王姐这话戳到我一处软肋:那男的早分了。啥时候分的?为啥分的?分了她咋不回来?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去年夏天那个画面上。
那是去年七月份,我带陈橙去县城买开学用的书包文具。路过步行街那家蜜雪冰城,陈橙说渴了,我就带她进去。正排队呢,陈橙突然拽我裤子:“爸爸你看,妈妈!”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隔着玻璃窗,刘敏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对面坐着一个男的,不是那个迈腾车主,换人了,更年轻,染着一脑袋黄毛。俩人共喝一杯奶茶,刘敏笑得前仰后合,黄毛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我一把抱起陈橙就往外走。陈橙在我怀里挣:“爸爸你不是说妈妈忙吗?她咋在喝奶茶?”我说:“你看错了,那不是妈妈。”陈橙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趴在我肩膀上不吭声了。那天书包没买成,陈橙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到家之后把自己关屋里半天。晚上我进去送牛奶,看见她枕头上湿了一小块。
我没问,她也没说。爷俩心照不宣——那种“看见了还不如没看见”的事,说破了更难受。
这事我谁都没告诉,连老赵都不知道。但现在刘敏托人捎信想复婚,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奶茶店那个画面。跟别人同居这事,我不瞎猜,她妈都跟老赵媳妇说了“那男的早分了”——啥叫“早分了”?分之前是不是住一块了?住多久了?是不是又换了好几个?这些问题我没法问,问了显得我小肚鸡肠,不问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第三章 她亲自来了
隔了三天,刘敏自己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一个饭店送冻鸡腿,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个人,穿件白色短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瘦了一圈,站在那儿搓手。我三轮车开到跟前她才抬头,喊了声:“建国。”
我把车停好,没下车:“有事?”
她咬了咬嘴唇:“我妈让我来的。那话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你怎么想的?”
我跳下车,把车斗里剩的两箱鸡腿搬进店里,她跟在后头。我把货码好,才转身看她。三年没见,确实瘦了,眼角有细纹了,看着比我老。我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其妙消了一半,但嘴上没松:“我怎么想的不重要,你跟老赵媳妇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我就问你一句——你在县城跟那个黄毛咋回事?”
刘敏脸刷地白了:“你看见了?”
“去年七月,蜜雪冰城,你捏他脸他捏你脸,我闺女也在。”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掉下来了:“那是……那是我后来处的对象,处了半年分了。建国,我离婚之后总得活吧?我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那你现在咋又想起回来了?跟他分了才想起我这破店?”
“陈建国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她抹了把眼泪,“我回来是因为孩子!我妈说得对,俩孩子不能没妈……”
“三年了,”我打断她,“三年你回来看过孩子几回?电话打过几个?抚养费给到第二个月就停了。你现在说为了孩子?”
她不说话了,站那儿掉眼泪。我看着她哭,心里也不是滋味,但那股劲儿上来了,我压不住。我说:“刘敏,我跟你说实话。你跟那男的也好,跟黄毛也好,处对象我管不着,咱俩离了,你爱跟谁过跟谁过。但是你别跟我说复婚是为了孩子。孩子三岁没了妈都能长这么大,现在八岁了,你回来跟我说‘不能没妈’?晚了。”
她哭着说:“那你想让我咋样?我跟你认错行不行?我以前嫌你没本事,是我眼皮子浅。我现在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是你的事。我迈不过这道坎是我的事。”我点了一根烟,“你回去跟你妈说,抚养费我不要了,孩子你想看随时来看,复婚的事别再提了。”
刘敏站了会儿,把眼泪擦干,问了一句:“陈建国,你是不是有人了?”
“没有。”
“那你为啥死活不肯?”
我深吸了一口烟,把最实诚的话撂给她:“你跟别人同居过,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你跟别人躺一块的画面。刘敏,我没那么大度,我这人小肚鸡肠,我嫌脏。”
这话够狠,我自己都知道。刘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拎着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反正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第四章 闺女的话
晚上回家,陈橙破天荒地问了一句:“爸,今天我妈是不是去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奶奶跟我说的。说妈妈来了,问我想不想让她回来。”
我把外套挂好,蹲下来问她:“那你咋说的?”
陈橙低头抠手指头:“我跟奶奶说……我说我妈在县城跟别人喝奶茶,我都看见了。”
我一把把闺女搂过来,鼻子发酸。陈橙在我怀里闷闷地说:“爸你别难受,我不要妈妈回来,我有你跟我弟就够了。你给我买奶茶,你比妈妈好。”
儿子在一边搭积木,听见这话抬头来了句:“爸我也要喝奶茶!”
我笑骂:“喝个屁,刷牙睡觉!”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刘敏要复婚这事,说实话我不是没动摇过。孩子有亲妈照顾,我肩上的担子能轻一半。可是脑子里那根刺扎得太深了,拔不出来。我寻思着,婚姻这事吧,就跟吃菜似的,掉地上的菜捡起来洗洗还能吃,但你要是眼睁睁看着别人夹走尝了一口又放回来,再让你吃,你咽得下去吗?
我咽不下去。
但话说回来,我也没把事做绝。孩子是她亲生的,她想看我不拦着。至于复婚——我陈建国这辈子认栽,认这顶帽子戴过一回了,不想戴第二回。
第二天老赵又来店里,这回没骑电瓶车,拎着两瓶酒来的。往柜台上一墩:“给你赔不是。那话我不该捎。”
我给他开了瓶啤酒:“不怪你。你也是好心。”
老赵喝了一口,抹抹嘴:“那刘敏她妈那边……”
“你让老太太死心吧。跟她闺女说,想看孩子我不拦着,复婚别想了。”
老赵叹了口气:“你说你这人,轴不轴?”
我拿启子又给他开了一瓶:“轴。但我睡觉踏实。”
老赵走后,我把那两瓶酒塞柜子里,打算过年给我爹上坟用。临关门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建国,我明天回县城。陈橙陈果要是愿意,我带他们去县城玩一天。你要不放心可以跟着。刘敏。”
我想了想,回了俩字:“行吧。”
第二天早上,我给俩孩子换上新买的羽绒服,陈橙问:“爸咱去哪?”
“你妈来接你们去县城玩。”
陈橙小脸一垮:“我不想去。”
“去吧,你弟想去。再说你妈给你买新书包。”
陈橙撇撇嘴:“那我要买两杯奶茶。”
“买!给你弟也买一杯。”
九点钟,那辆黑色迈腾又停在店门口。刘敏从车上下来,这回是一个人。她看见我带着俩孩子在门口等着,眼圈红了一下,但没哭。陈橙陈果上了后座,刘敏摇下车窗跟我说:“晚上给你送回来。”
我摆摆手:“路上慢点。”
车开走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车拐过街角。腊月的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但我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莫名其妙松动了点。复婚是不可能复婚的,但这俩孩子,好歹能多见几回亲妈了。至于我——冻货还得卖,日子还得过。有些人错过就是错过了,认了就行。
尾声
大年三十晚上,我带着俩孩子在我爹留下的老宅里包饺子。陈橙擀皮儿,陈果负责往盖帘上摆,我负责调馅儿。手机叮咚响了一声,老赵发来个红包,附言:“新年快乐,明年找个好的!”
我回了个“滚”,然后把手机扔一边。
陈果突然冒了一句:“爸,妈妈说过了年还来看我们。”
“嗯,让她来。”
陈橙往饺子里包了颗花生米:“爸你吃这个,吃到花生米的人明年走大运。”
我捏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笑了。
外头鞭炮响起来了。我看看闺女,看看儿子,心里头亮堂堂的。有些坎迈不过去就不迈了,绕道走呗。日子这玩意儿,又不是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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