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是小了点,但是很有大城市的味道嘛。”

许峰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提着两袋水果,笑得一脸真诚。这个客厅确实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个电视柜,基本就占满了。墙面泛黄,角落的墙皮有点起翘,电视柜上摆着几张老照片。

“来,你先来,先坐。”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围裙都没解,招呼他坐下。

许峰没急着坐,他把水果放到茶几上,又扫了一眼这个房间。他确实是在认真打量这个地方——他未来的家,至少这里会是他和美美婚后的落脚点。虽然是旧了点,小了点,可地段不错,离美美上班的地方就两站地铁。

“我们那里嘛,最讨巧的不是房子本身,而是房子里面的布置。”他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美美,又看向从厨房走出来的阿姨,“叔叔你讲对不啦?”

叔叔坐在沙发那头翻手机,闻言抬头,笑了一下,没接话。

许峰也不尴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盒子,递到美美手里:“给你,送给美美。”

美美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巧的银耳钉。她还没说话,阿姨就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摆手:“哎呀,不要客气啊,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没事没事,小玩意儿。”

美美把耳钉收好,冲他笑了一下:“还不快点谢谢哥哥。”

她这话是对着旁边站着的弟弟说的。弟弟十七八岁,瘦高个,穿着校服,正靠在墙边玩手机,闻言哼了一声,头也没抬。

许峰看着他,又看了看美美,笑着说:“没事没事。”

阿姨转身进了厨房,说要再炒个菜。客厅里气氛一时有点安静。就在这时候,许峰从裤子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卡,递到美美面前。

“就是呀。你这么不懂清楚啊?你来了就来了。我送给你一个一等奖。”

美美愣了一下:“啊?我妈没说什么一等奖啊?”

“嗯,哎,这是什么意思呀?”阿姨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张卡,眉头一皱。

“哎呀,妈,叫你刮你就刮。”美美接过卡,看了许峰一眼,拿起茶几上的硬币,小心翼翼刮开涂层。

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只有硬币刮过卡面的沙沙声。美美刮完,愣住了,她把卡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许峰,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哎呦妈啊,你中一等奖了呀!”

阿姨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赶紧放下来,凑过来看:“什么?一等奖?真的假的?”

“阿姨的手气老好的。”许峰靠在沙发背上,笑得胸有成竹。

阿姨把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怀疑,又变成高兴。最后她把卡收进自己兜里,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许峰:“嗯。哎。呃,这只彩蝶就留在我们家里了。”

“哦,好呀好呀。”美美拍了一下许峰的胳膊,“这只彩蝶就是送给阿姨的见面礼呀,哈哈哈。”

阿姨也笑了。她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看起来是真的高兴。可笑声还没落下去,叔叔放下手机,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张被收进抽屉里的卡,说了一句:“你们这不是骗人吗?”

客厅里那点热乎气瞬间凉了半截。

阿姨的脸一下就沉了,她瞪了叔叔一眼:“哎呀,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等过些日子嘛,我们家里面什么都有了,对吧?我们把钱赚着,你说你开心吗?”

叔叔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手机。许峰站在那儿,脸上笑容没变,但嘴角稍微僵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美美,美美用眼神示意他别在意。

阿姨转头进了厨房,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去把汤端过来,快一点啊!”

吃饭的时候,气氛已经缓和了不少。一张小圆桌,四个菜一个汤,清蒸鱼、红烧排骨、蒜蓉青菜、番茄蛋汤。阿姨不停地往许峰碗里夹菜,说他瘦了,让他多吃点。

“你吃鱼,很新鲜的。”阿姨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他碗里。

许峰笑着说谢谢,低头吃了一口,确实新鲜。

“姐夫,喝汤。”弟弟端着一碗汤递过来,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许峰接过来,喝了一口:“啊,谢谢谢谢。”

“哼哼。这嘴巴变得这么甜了。”阿姨看了弟弟一眼,难得夸他一句。

“好喝吗?”

“可以啊可以啊,多喝点。”

“好呀好呀。”

就在这时候,电视里突然传出一阵嘈杂的音乐声,声音震得人耳朵发疼。阿姨筷子一放,皱着眉说:“声音这么吵,你不会调啊?”

许峰放下汤碗,从沙发上够到遥控器递过去,又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一个黑色音响:“这个是调音响的,是吧?这就大了,这样就小了。这个是调左右声道的,晓得了吧?”

叔叔站起来,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声音倒是小了,但音质变得有点闷。

“声音有点蒙啊。”叔叔说了一句。

“真好笑。”弟弟在一边笑了一声,低头扒饭,话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饭后,许峰去阳台上透了透气。美美跟出来,站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平时喜欢听这种歌曲啊?”他问。

美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啊。我跟我姐姐从小就挤在这个房间里。以前这房子更小,摆两张床就满了,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后来姐姐出去打工了,这张床才撤掉。”

她指了指客厅的方向:“现在姐姐要嫁到海城去了,你可一定要好好待她啊。”

许峰看着她,点了点头:“你放心。”

正说着,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弟弟的声音:“你要干什么?你干什么?你神经病啊!”

许峰转身冲进客厅。

叔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电视柜下面的柜门,里面放着几个旧物——一台老式录音机、几本相册、一床叠好的旧被子。弟弟站在柜门前,一只手护在里面那台录音机上,另一只手挡着叔叔。

“你干什么?”叔叔瞪着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搬走的时候把这些破烂都扔了,占地方。”

“这是爸留下的东西!”弟弟的声音有点抖,“你说扔就扔?”

叔叔愣了一瞬间,然后更用力地伸手去够那台录音机。弟弟不松手,两个人僵在那里,谁也不退让。

美美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五年前她父亲去世,这台录音机是他留下的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那时候家里刚搬进这间房子,还没有电视,爸爸就坐在阳台上听这个录音机里的粤剧,一听就是一晚上。

她想起那时候的事,眼眶一下子红了。

许峰站在那里,看了一眼这台录音机,又看了一眼叔叔,转头看向美美。美美没看他,她一步步走过去,站到弟弟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搬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带上。”

弟弟把那台录音机从柜子里抱了出来,用校服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他垂着头,站在原地。叔叔犹豫了一下,终于退到一边,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许峰和美美在阳台上收拾东西,准备搬去海城。弟弟抱着那台录音机走过来,放到纸箱最上面,用几件衣服垫好。

“录音机值几个钱呢?给你。”他说,声音闷闷的,“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姐放点好听的。”

说完他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许峰站在那儿,看着那台旧录音机,又看了一眼关上的房门,忽然想起昨晚阿姨把那张一等奖的卡放进抽屉时的笑容。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已经刮开了的卡——他和美美在超市花十块钱买的,一张中奖概率只有千分之一的即开型彩票,他买了六张,刮到第五张才刮出一个“一等奖”,奖品是一床蚕丝被。

他原本想着,用这床蚕丝被当见面礼,哄阿姨开心。可阿姨那张笑得欢喜的脸,和他兜里这张已经作废的卡,怎么看怎么对不上。

他也没想到,最后真正留在这个家里的,是一台破旧的录音机,和一屋子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走了。”美美在门口喊他。

许峰把纸箱抱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客厅。窗外阳光正亮,照在那些旧家具上,把每一条裂痕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跟着美美出了门。巷子口,阿姨站在那儿,端着一碗刚蒸好的银耳汤,汤面上还冒着热气。她看着许峰怀里抱着的那台录音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碗递了过来。

“带着路上喝。”她说。

许峰接过碗,烫得手心发疼。他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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