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行宫那扇门,大半夜突然开了。
不是援军。不是谈判。
是庐陵长公主一个人走出来。
火把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眉毛画得齐整,华服一层层裹着,手里拎着一柄剑,身后零零散散几个面首,再加几个府兵,凑一起不够太子塞牙缝。
就这么站出来了。
你说她傻不傻。
她当然知道打不过。
她太知道了。
圣旨前几天刚砸下来,私结逆阉、秽乱宫闱,三千户实封一刀砍没,从长安最体面的府邸,撵到城外别馆,连皇陵都不许她去拜。
半生尊荣,一夜清零。
换个人早瘫了。
她没瘫。
宣旨的太监还在那儿站着,她单手接旨,看都没看,随手往地上一丢,冷笑一声。
那声笑比哭还瘆人。
不是不在乎。
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再看一眼都觉得脏。
她十九岁就那股劲,跟皇兄拍桌子,被关着禁足,咬着牙说不如死了算了。
三十来岁还是这股劲。
谁关她,她跟谁拼命。
鱼成安死的时候,她穿着最盛的衣裳去朱雀门收人头。
木匣子抱在怀里,满城人给她让路,没人敢出声。
她给鱼公设灵堂,醉醺醺灌酒,灵牌前头还摆着樱桃醴酪。
然后圣旨就来了。
削封、流放、闭门省愆。
她从那天起,就没打算好好活。
但她也不打算窝囊死。
火把把夜烧得通红,暮恂还在外头跟杨嗣感叹,物是人非,情随事迁。
他嘴上念旧情,手里握着兵,要征用她这座行宫打长安。
庐陵把门一推,直接骂:暮恂你想干什么。
太子说,借几日。
她说,借用什么,攻打长安城吗。
太子撂一句,半个时辰搬空,去留随便。
随便这两个字,才是最狠的。
她连立锥之地都要没了。
她炸了。
本宫如今住在这里。
你个悖逆竖子也来我门前狂吠。
她争的真是一座行宫吗。
不是。
她被全天下写好了标签,荒淫、跋扈、养面首、跟阉人勾结。
圣旨替她定性,流言替她画像。
她最后这场戏,得自己导。
严妆,是不能狼狈。
提剑,是不能被人拖走。
自刎,是不能让太子动手,不能让史官写她死在叛军刀下。
她骂暮恂那几句,句句往宗庙上戳。
高祖太宗定鼎长安,你兵临自家城门,数典忘祖,不配姓暮。
太子回得也毒:你也配提宗庙。
五个字。
把她三十年恃宠而骄、把长公主身份踩在脚下的那点体面,全褫了。
她没怂。
昂着头喊:迎敌。
府兵冲上去了。
面首也冲上去了。
冯献遇就在里头。
这人挺有意思。
平康坊传闻里,庐陵喜怒无常,面首说错一句话当场打杀。
冯献遇自己就是面首,当初考了几年没中,转身爬进她床帐换功名。
动机脏得很。
可府里树倒猢狲散的时候,管事卷银子跑,厨娘扛着腌菜坛子溜,唯独他没走。
他整了整衣冠,拎壶温酒,坐到她阶下。
说自己廉耻早没了,情义再丢,就真成畜生。
后来太子从他胸口拔剑,血珠往下掉。
他替她挡了那一下。
传闻里被她糟蹋的人,最后拿命还她。
这事儿谁算得清。
仗打得没悬念。
她知道没悬念。
她还站那儿。
尸堆上她靠坐着,脖颈一道薄刃痕,眼没闭,手攥着剑柄,指节泛白,掰都掰不开。
杨嗣看得眼皮直跳,俯身替她把眼睛合上。
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没做完的梦。
暮恂呢。
看都没看。
一步跨过血泊,跨过她身子,走进行宫正门。
一个弯腰。
一个跨步。
同一帧里,最有人味的和最薄情的,全齐了。
她闹了一辈子。
犟了一辈子。
争了一辈子体面。
十六岁在马房递给鱼成安一勺樱桃醴酪,后来醉酒产子说处置了,鱼成安偷着养大,一养十七年。
她从头到尾没认那个孩子。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儿子。
是鱼公。
鱼公跪了她三十年,朝堂上权倾朝野,回她跟前倒茶擦手,额头贴地。
鱼公一死,她那套活法就塌了。
行宫是鱼成安给她修的。
她守的不是砖瓦。
是这世上还有人肯为她跪一辈子的证据。
太子来拆,就是要连证据一起烧。
她能让吗。
她不能退。
退去哪儿。
长安回不去,皇陵进不去,封号没了,儿子不认她,朝堂没人替她说话。
就剩这口气。
气一散,人就真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她选了自己动手。
不是赢。
是让所有人看清,这具尸体是她自己放倒的。
你太子可以跨过去。
但你没资格动手。
死后没谥号。
没盛葬。
没悼文。
杨嗣合完眼,再没下文。
一个人嚣张滚烫活了一辈子,走的时候连个收场锣鼓都没有。
权场就是这样。
你被踢出局,连谢幕都算奢望。
可她那手握剑的劲儿,又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世人骂她跋扈,骂她荒淫,骂她不守规矩。
可规矩是谁定的。
是削她封的人。
是跨她尸体的人。
是写圣旨的人。
她只是不肯按他们给的剧本低头。
面首没跑,杨嗣合眼,太子跨尸。
这三个动作摆一块儿,比任何谥号都准。
她到底算疯,算刚,算蠢,还是算这盘棋里唯一没撒谎的那个。
你说她值不值。
她生前最后六句话,没一句求饶。
没一句软的。
可如果连自刎都是被流言和圣旨逼出来的唯一选项,那这傲骨,算她自己选的,还是这世道只肯给女人留这一种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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