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女的叫春红，嫁到了邻镇一户人家，那家兄弟五个，个个都是光棍。这事当年在十里八乡传了个遍，都说春红她爹是不是穷疯了，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可春红嫁过去五年了，上个月我赶集碰见她，她抱着个娃，旁边还跟着两个半大小子帮她拎东西，脸上那个笑模样，比我们村好些个嫁了独生子的媳妇都舒展。我拉着她聊了半个钟头，才弄明白这五年她到底咋过来的。

春红嫁的是老四，叫建军，比她大两岁。相亲那会儿媒人也没瞒她，说这家人老大老二老三都没说上媳妇，底下还有个老五念着中专，家里就一处宅基地盖了两层楼，五个儿子一人一间房，日子紧巴得很。春红她爹嫌人多，说闺女嫁过去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可春红自己去了一趟建军家，回来跟她爹说，爹你看那院子扫得干不干净。她爹说干净。她又问，你看那几兄弟穿得虽然旧，有没有邋里邋遢。她爹想了想说那倒没有。春红说这不就得了，一窝光棍能把日子过利索了，差不到哪去。

嫁过去头一年，春红跟我一样，以为最难的是穷。结果她说穷倒能扛，最难的是说话。兄弟五个在一个锅里搅了二三十年，早就有了一套自己的活法。老大负责种地，老二在镇上修电动车，老三跟着建筑队跑，老五念书，建军在村口开了个电焊铺子。各挣各的钱，各花各的，谁也不管谁，也谁都不管家里的事。春红说她刚过门那会儿，做饭得做六个人的，洗衣服得洗六个人的，可没人跟她说一句辛苦，也没人把挣的钱交到她手里。她跟建军念叨，建军说我们家就这样，习惯就好了。春红说那不行，我是来跟你过日子的，不是来给你全家当保姆的。

她干了一件我们都想不到的事。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她把一家子叫到堂屋里坐着，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说从下个月起，每人交伙食费，大哥每月交五百，二哥三哥交六百，老五不挣钱不交，建军除了伙食费还得给她发一千块零花钱，因为她每天做饭洗衣收拾家，这活儿请个保姆多少钱你们出去打听打听。老大当时就拍了桌子，说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你一个外姓人凭啥收钱。春红也不吵，说行，那从明天起我只做我跟建军的饭，你们哥几个自己想办法。第二天她真就只煮了两碗面，端屋里跟建军吃了，厨房里冷锅冷灶。熬了三天，老三先扛不住了，跑来找春红说四嫂我交钱，你给我做口热乎的行不。老大硬撑了一个礼拜，也把钱交了。

这事传出去之后，村里人都说春红泼辣。可春红跟我讲，她不是泼辣，她是看明白了，这五个光棍之所以打光棍，不是穷的事。老三其实长得不差，也有人给说过媒，可人家姑娘来家里一看，老三挣了钱自己揣着，家里做饭没他的份他就出去吃，衣服脏了往那堆着等他妈回来洗，人家扭头就走了。春红说她收了伙食费之后干了第二件事，给老大和老三张罗对象。老大四十一了，她托娘家那边给说了个寡妇，带个闺女，头一回见面春红让老大把攒的钱拿出来请人家吃了顿饭，又把自己的一件新外套给老大穿上。老二说他也要找，春红说你先把修车铺的账理清楚了再说。老二理了仨月，理出了两万多块钱烂账，臊得抬不起头。

上个月我碰见春红的时候，她正领着她家老大的新媳妇在集上买窗帘。老大去年结了婚，就是那个带闺女的寡妇，俩人现在在镇上开了个早餐摊，生意不错。老二还没找，但把他那修车铺拾掇得像模像样，上个月还在铺子门口贴了张纸，说要招个学徒，男女不限。老三跟着建筑队去西安了，说是在那边谈了个对象，今年过年带回来。老五中专毕业在县城上班，每个月往家寄五百，春红给他攒着说将来娶媳妇用。春红自己那个娃刚会走，建军现在焊工活儿多了，每天收工回来知道先去厨房给春红搭把手。春红说去年过年兄弟五个坐一块吃饭，老大喝了两杯酒，说四弟妹啊，当初你收我伙食费我心里骂了你八百遍，现在我给你敬一杯，要不是你逼那一下，我这辈子估计就一个人混到老了。春红说她当时端着杯子，心里那个美，比嫁过来那天还高兴。

我后来琢磨春红这事，琢磨出个理来。一窝光棍看着是穷得娶不起媳妇，其实穷只是面子上的事，里子是这一家子男人谁都没觉得自己该对谁负责。春红进了那个门，没急着当贤惠媳妇，先把规矩立起来了，谁吃这锅饭谁就得往锅里添米。规矩立住了，钱就攒得住了，日子就有了奔头，人也就有了找对象的底气。有些人家娶媳妇是添双筷子，春红这媳妇娶的，是给那五个光棍每人心里点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