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传中医 王书甲
“中医不需要外国人消灭，我们自己就要消灭中医。目前的中医，很多死在中药上，尤其是那些不懂药的医生。”
在长沙雨花区的私塾堂王书甲中医馆，王书甲站在药柜前，说出这句很尖锐的话。我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补了一句：“真的，我常说这句话。药材不行，你方子开得再好，有什么用？
找到他之前，我们在附近打听了一圈。
便利店的大姐很认真：“全国各地都有来的，坐高铁专门过来看，每天基本上都有。”
门口等着的大哥笑了笑：“找他的人多哦，天天排队。我妹妹、我亲戚，我都介绍过来的。”
我心里还打鼓。旁边一个阿姨插嘴：“不相信你自己去看嘛。”
推开门，满屋子的人。王书甲坐在诊桌前，正在给患者把脉。
王书甲出身中医世家，传到他已是第四代，儿子是第五代。
可说起学医的初衷，他笑了：“我其实不喜欢学医。我小时候想当厨子，天天做好吃的，因为我喜欢吃嘛。”
他是在老爷爷身边长大的。老爷爷王名萱是当地名中医，教他背医书，也给他讲黄帝、岐伯和张仲景的故事。
后来，他还是学了医。医学院校毕业后回到镇上，18岁，一天看七八十个人，很快在当地有了名气。
可那时候中医不吃香。医院里流行“三素一汤”，他苦笑着说出这四个字。中医没人看，他就改干西医，写病历、管住院部。
中医没丢，但只是“一直在干着”。
真正把他拉回中医轨道的，是他的妻子。
妻子得了子宫腺肌症，四处治疗一直没好，他就自己钻研。
书上没有，资料零散，他干脆自己琢磨，慢慢总结出五个证型，对应五个方子，全是名方。
“归脾汤、逍遥散、五积散、参苓白术散，都是药房里能看到的方子。我给自己定位，叫名方派。”
这些年，他看了四千多例子宫腺肌症。
“我现在治疗这个病，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了。什么时候好到什么样子，一提我就知道，因为我看得太多了。”
顿了顿，他又说，“我一直想做中医治腺肌症的第二，目前还没看到第一。”
这话听起来狂，但他补了一句：“中医是个经验学说。你看得越多，积累越丰富，就知道这个病的趋势。”
后来，他又把重心转到抑郁症、焦虑失眠这类当下高发的情志病上。
如果说子宫腺肌症让他把方子磨稳了，那么情志病则让他把“人”看明白了。
他讲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案例。
男患者小李，女朋友嫌他太穷提出分手，受了刺激，精神分裂抑郁。
小李第三次来时，第二天来了个女患者，在广东打工被男人骗了，引产之后开始抑郁，哭哭啼啼几个月。
他一看，跟女方的妈妈说：“她这个是相思病，找个男人就好了。我现在手上有个男的，什么情况我跟你讲，到时候你按日期过来。”
那天，女方妈妈好早就把女儿带过来了。他把别人的病看完，故意不给她开方，等到十一点多，男方来了，姐姐带着来的。
他把两个人叫到一起：“你们俩都是得一个病，我们农村叫相思病。需要一个男女做药引子。你们俩就是相互的药引子。行，我就给你们开药；不行，我这个药开不了了。”
“结果这两个人，可能有缘，互相看上了，当天晚上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他笑起来，“再上次来，两个人手拉着手，不药而愈。后来调了一下，一个月，怀孕了。现在儿子都快上初中了。后面小李专程来感谢我，他说，他的这个家就是我给他的。”
王书甲与父亲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案例，我经常讲。抑郁症，很多人觉得是心理问题。其实我花时间最多的就是抑郁症，看一个抑郁症病人，要看其他病五个到十个，至少四五十分钟。我最大的本事，不是药有效，是我会在聊天中找到他的心结，给他打开。治病之前先治人，人治好了，不吃药也会好。”
他讲另一个16岁女孩，家里变故，跟爸爸过，叛逆期，不想上学，有自杀倾向。爸爸工作也不干了，天天守着她。
在他这里治了三个月，纯中药，没做任何其他治疗，现在恢复上学了。
“抑郁症，各个年龄段都有。但我接触最多的，是青少年，十六七岁、十七八岁、二十岁左右。家庭不和谐，社会大环境，同学攀比，学习压力，作业做到十一二点都做不完。”
他说，“所以每次带孩子来，我先不是看孩子，我是先教育家长。把家长说通了，你才治孩子。家庭没说通，你去治孩子没用，光吃药没用。还是要家庭、社会来接纳他。”
为什么他这里成为很多人四处寻医后的终点站？和他对药材的讲究有很大关系。
我们在药柜前站了很久。他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给我们展示他们选用的道地药材。
“杜仲主产区就是我们湖南湘西怀化，但是我们湖南人都吃不到好的了，好的都出口到国外了。在我们国内来讲，我们这个杜仲就非常好了。很多药房图挣钱，用那种劣等药材，我们没有。我们一直坚守道地药材，贵就贵点嘛。”
他拿起一片白术：“炒白术，要两年以上的。你闻一下这个香味。”我闻了闻，有淡淡的木质香。“效果来源什么？来源药材。”
“所以很多人说，王医生你开的药比别人的要贵一些。我也承认，我的药确实比别人贵一些。但是你拿着去跟外面的比一下，先看看药质量，然后你再煮一副，对比一下，你会发现十万八千里的差别。”
他讲，有个人拿着他的处方到当地药房抓了一副，吃了说口感不对，跟他老婆说怎么这个药跟王医生家的味道不一样。
他老婆说，那你还喝个鬼啊，赶紧去王医生那里看。
“这样的人我们见了无数个了。不管是对我们的技术，还是对我们的药材质量，我们都是非常有信心的。”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慷慨激昂。
就是站在那里，手边一堆药材，用行动告诉那些围着他认真听讲的徒弟——这是一件他做了几十年、还要继续做下去的事，绝对不能马虎。
他给徒弟定了一条“死规矩”：医生要有医德，不能把医生作为敛财的工具。
“如果我是要拿医学来敛财，我早就不用干了，我可以随时发财。但我没有这样做。我还是保持着一份初心，以治好病人为原则。这是我们家祖训：不管是穷人也好，富人也好，以尽量节省的原则，给人家用药看病。”
说完，他又坐回诊桌前，门外还有人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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