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建筑大家谈
内容导读：传统民居的“核心价值”是笔者对“传统民居价值论”长期研究和探索的理论问题。论文包括3个部分：一是从“居”的本质出发，以发展的、全局的、辩证的观点，从影响传统民居的众多因素中提取内（本体需要）、外（条件限制）、纵（发展演变）、横（地域交流）四个方面建立核心价值研究的理论框架。二是对传统民居之居住的合理、环境的适应、发展的传承、交流的兼容4个部分开展具体研究，在其历史、科学、文化、艺术、社会、经济等方面概括提炼出“合理、适应、传承、兼融”的核心价值。三是分析了传统民居核心价值对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的意义，阐述了其对传统民居的保护利用与传承发展的引导作用。
文/朱良文
一、概 述
“价值”是认识事物的重要衡量标准，现实中人们对传统民居认识的差异皆源于对其价值判断的不同。广大的民居研究者至今浩瀚的论述已涉及不同地域、不同类型传统民居的价值，如悠久历史渊源、“天人合一”思想、空间营造智慧、建筑营建技艺、装饰象征意义等；然而，社会现实中认识反差导致的对传统民居的破坏严重、保护艰难，引起笔者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了对传统民居“价值论”的研究，先后探讨了传统民居的价值分类与继承、传统民居的建筑创作价值、经济层次及其价值差异等问题。
21世纪初，针对当时新农村建设及其新民居探索中所出现的重外表、轻内质的问题，笔者开启了对传统民居“核心价值”的初步探讨，后来发表了“不以形作标尺、探求居之本原——传统民居的核心价值探讨”一文（以下简称 “探讨”）。“核心价值”是指对历史精华提炼、对现实行为引导、对未来理想追求的一种价值观，它可以成为相应领域的一种主导的价值取向及其方针政策的指导思想依据。中国社会传统的“仁义礼智信”、西方社会标榜的“民主、自由、平等、博爱”、当今我国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等皆属社会范畴的核心价值表述；其实2000多年前维特鲁威撰写的 《建筑十书》中所提出的 “坚固、适用、美观”的原则，实际上就是对建筑的核心价值阐述，至今依然起一定作用。“探讨”的目的即企图在传统民居的众多价值中找寻与提炼其核心价值，以作为继承传统民居、发展新民居的根本价值取向。
近年来，笔者再次进行了对传统民居核心价值较系统的研究，缘由有二：一是在传统村落的保护发展、乡村全面振兴战略实施的指引下，笔者有幸于2015年在元阳阿者科村主持了一幢哈尼族蘑菇房的保护性改造实验，并主持完成了该村的环境整治与旅游空间营造工程 （2016—2017年）；2018—2021年参与完成了四川昭觉三河村（2018年 2月习近平总书记访问的四川大凉山上一个极度贫困的彝族村）寨搬迁工程，主持其彝族新村及其新民居的探索；加上笔者于1997—2002年主持完成的西双版纳傣族新民居实践研究，这3项不同民族民居的亲身实践使我对其保护利用与传承发展有了较深刻的感悟。二是2021年9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 《关于在城乡建设中加强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的意见》，使笔者对传统民居发展演变的物质形态变化与文化精神传承的关系有了进一步的思考与认识。
对“传统民居核心价值”从初期的探讨到近期的研究是一个不断深化的过程，它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研究性质从初期感性因素推动带有实用性目的的探讨转为理论研究；二是研究的出发点从“居之本原”转为“居的本质”（包含居之本原与居的发展），更为全面；三是对传统民居发展演变的内涵从形态变化的把控上升到文化的传承；四是对初期探讨提出的“适应、合理、变通、兼融”的核心价值表述进行了适当的修正。
下面是本研究较系统地阐述。
二、从居的本质出发建立传统民居核心价值研究的理论框架
1.对居的本质的探讨
居的本质包含居之本原与居的发展两部分。
（1）居之本原
居住是人类生活的一种基本需求，无论是上古时期原始人群 “成群的居住在靠近水源的天然洞穴，或‘构木为巢’以应对风寒雨雪和猛兽虫蛇的危害”，还是如今世界各地各种形式的人类住居，其本原都是为“居”而选择或营造的物质空间。居之本原不在于此物质空间的外表，而在其内在空间满足生存及生理需要的安全与适居，这是居的基本要求。
（2）居的发展
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的进步、经济与技术的可能，人对居的需求也在不断提高与多样，除物质需求不断丰富外，精神追求也不断提升，这样也促进了住居的发展。
参照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关于人的需求分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会需求、心理需求、自我实现5个层次的论点，笔者对人的居之需求也相应划分为5个层次（图1），其从底层至顶层的具体内涵如下：
图1 人的居之需求层次图
人身防护——防风雨侵袭，避野兽伤害；
安全适居——满足基本的居住空间及分隔、卫生、安全要求；
环境舒适——有必要的各项居住及附属空间，具有良好的物理气候环境；
精神享受——兼有居住与学习、休闲、社交、礼仪、观赏的室内外空间环境及优美的景观；
个性追求——满足个性需求的、独特的、高质量、高品位的室内外环境、景观与设施。
大体上说底层的两个层次重在物质空间的基本要求，满足居之本原需求；上层的3个层次除物质需求提高外，日益注重精神的追求，适应居的发展需要。
2.传统民居核心价值研究中的三个基本观点
（1）发展观
所谓“传统民居”，它是对人类住居中某一部分的特指，是指那些在该地域、该民族传承其历史文化并形成典型范式的住居类型。传统民居是在发展中形成的，今天所指的传统民居不是指最原始的“穴居”与“巢居”等，而是指各地发展到一定时期形成了具有一定的传统文化属性及相应范式的住居，有的发展已非常成熟，如北京的“四合院”；有的至今发育不全，如云贵川一些山区少数民族的“贫困型”民居。传统民居不是一成不变的，如西双版纳傣族的“竹楼”近代一直在不断演变；传统民居也将不断发展下去，在未来产生延续着今日“传统”的新的 “传统民居”。
（2）全局观
“民居是历史上出现最早的建筑类型，也是建造量最大的建筑类型。”它是时间上最悠久、空间上最广阔的一种建筑存在。“传统民居是民族的写照，是民族的生存智慧、建造技艺、社会伦理和审美意识等文明成果最丰富、最集中的载体。”传统民居不仅是人们居住的物质空间，也是人类生活与历史进程的文化印记。它有符合内在需求的形成逻辑，也有适应外部环境的生存哲学；它有纵向时间的演变轨迹，还有横向空间的交流影响。对传统民居核心价值的提炼无法避开内外纵横、时空交集的全局视野。
（3）辩证观
“我国传统民居因地理气候、自然资源、民族文化等诸多方面的差异，形成了丰富多样的民居类型和异彩纷呈的建筑形式，……全国共归纳599种民居类型。”各地、各民族传统民居的类型、形式千差万别，其影响因素涉及地域、气候、环境、资源、经济、技术、材料、施工、生活方式、民族习俗、社会伦理、宗教信仰，以及时代变化、外部影响等。核心价值研究对诸多因素既要系统全面分析，又要分清主次，应突出重点、抓住关键、高度概括、辩证分析。传统民居的建造没有正规的设计师及系统的设计理论，有的是民间工匠、风水堪舆师、乡贤文人传统的经验、技艺与智慧，其实践经验是凝练核心价值的基础及主要来源。
3.传统民居核心价值研究的理论框架
从居的本质出发，以上述发展的、全局的、辩证的观点，笔者从影响传统民居的众多因素中提出从内、外、纵、横4个方面建立传统民居核心价值研究的理论框架：
内在需求——居住本体的需求合理；
外部限制——环境条件的生存适应；
纵向发展——历史演变的文化传承；
横向交流——空间流动的相互兼融。
三、对传统民居核心价值的研究与表述
1.居住的合理
传统民居的合理主要体现在功能、构筑、经济3个方面。
（1）功能的合理
民居作为民之居所的物质空间，居的功能始终是第一要求。这当然需要各地根据自己的自然及资源条件，运用适当的材料、安全的结构、必要的围护构件来完成。我国各地的传统民居充分展现了对居的功能的合理布局及针对各种情况的应变能力。例如北京四合院的内向性与西双版纳傣族竹楼的外向性就是两种不同的适应当地居民生活的典型。
传统民居对于采光、通风、防潮、隔热等物理性能要求通常通过庭院、天井的设置、布局及乡土材料的选用、构筑来满足。如广州狭长的“竹筒屋”，对外封闭以防辐射热，而利用开敞的厅堂 （大门附有“趟栊门”）、通透的内部间隔、直通的廊道、不同位置的天井等，使民居室内空气流畅、通透而凉爽。
我国的传统民居不仅适应家庭需要而进行合理配置，且随经济、人口变化适时应变增、改的居住空间，而且在家庭伦理、礼仪秩序上也颇为讲究，如敬奉祖先、尊敬长辈、长幼有序、内外有别、待客有礼等。这在广大的汉族传统民居及一些汉化程度较高的少数民族民居中得到充分的体现。
（2）构筑的合理
我国传统民居构筑的材料皆因地制宜，大量选用土、石、竹、木等乡土原生材料，以及烧制的砖、瓦、石灰等半成品材料，近现代才使用水泥、钢材、玻璃、混凝土及一些新型材料。构筑的方式从绑扎竹结构、简易木构到穿斗或抬梁木结构、砖石结构、土木、砖木、砖石混凝土等混合结构、钢筋混凝土结构等，皆随当时、当地社会的技术进步及户主的经济状况所决定。
包含大、小木作的木构技艺在我国传统民居的构筑中占据着主导地位，各地工匠有着丰富的智慧及高超的技艺，精彩作品数不胜数，例如徽派民居的木构件。云南丽江民居因地形、水系的变化带来丰富应变的数十种构架类型，因强地震地区而采取在构架柱头、柱脚增加整体联系梁檩、节点增强连接构件、构架根部向外放侧脚、围护墙体减轻上部质量等抗震措施，极为合理。
（3）经济的合理
各个时代都有社会经济发展不平衡导致人们的贫富差别，从而形成居住条件的悬殊使传统民居出现原始层次、普通层次、富裕层次、特殊层次等不同的类型。不同层次的传统民居虽然贫富差别较大，但在构筑上都有其相应的经济合理性。
云贵川山区少数民族的贫困型民居（属原始层次）建房只能就地取材、大材大用、小材小用，因而出现一些柱子长短粗细不一、柱础石块高低大小不同、不求工整的民居，例如元阳哈尼族的 “蘑菇房”。虽然这种民居没有刻意装饰，却展现出质朴的美。
对于广大的老百姓来说，自家建宅是件大事，一般是“有多少钱，盖多大的房”，追求经济适用是这类普通型民居的首要考虑。它们往往在力求利用地形、节约用地、外貌的朴实精巧、内部空间的巧妙利用、装饰的突出重点等方面呈现出高超的智慧与技巧，而这对建筑创作来说，恰恰具有最重要的价值。
至于富裕型民居也并非不讲经济的合理性，高品位的豪宅庄园、真正的精品杰作还得靠户主的品位、追求与匠人的修养、技艺共同的磨合和把控才能产生，其中包括物有所值的资金投入。
2.环境的适应
中国传统民居的类型丰富，皆因“为了适应各地区不同的自然条件和生活需要”。这种 “适应” 涉及从地理气候到地形状况及人文环境等各个方面。
（1）对地理气候的适应
地域类型及气候带、地理纬度、海拔等的不同，形成各地域日照、雨量、气温、湿度、风向、风力等气象条件巨大的差异，这些必然要求该地域传统民居的类型、形式、平面构成、材料、结构乃至建筑细节等与之相适应，达到宜居舒适要求，否则难以生存。
东北汉族传统民居建高台阶以防积雪，宽大的南窗以便获得更多日照，室内净高及进深较小有利于居室防寒保温；西双版纳傣族竹楼底层架空以利于防潮湿与虫蛇野兽，坡度较陡的“歇山式”屋顶便于雨水排除，开敞的前廊阴凉且利于室内空气流动。北方寒冷地区民居形式较封闭、厚实；南方炎热地区较轻盈、开敞。北京四合院周边房屋多为一层而院落宽大，因为地处高纬度地区、太阳高度角小，南北房屋的间距大才能满足北房的日照要求；昆明“一颗印”民居周边房屋多为二层而院落较小，系因纬度低、太阳高度较高，南北房屋间距小也可满足。
（2）对地形状况的适应
各地的地形迥然不同，平面有不规则的用地形状，竖向有坡向、坡度的变化，然而传统民居对地形的适应性处理都有着无穷的智慧。
丽江民居虽遵循以院落为中心的“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前后院”等形式组合，但遇有因水系弯曲、用地平面不规则时，院落组合不变，而周边房屋随用地大小曲折收放，别具一格；遇有坡地时，院落随坡逐院升高，甚至转弯再升高，非常精彩。
再拿底层架空的干栏式民居来说，有西双版纳傣族竹楼在平地上柱高相同的架空，有黔东南侗族民居在坡地上柱子前高后低的架空及苗族民居部分置于坡坎、部分与自然地表相连的“半边吊脚楼”，还有重庆置于陡坡用地上的“千脚落地”。
（3）对人文环境的适应
我国的传统民居广泛分布于不同地域的社会环境、植根于不同的民族或家族的集群之中，要适应不同的宗教信仰、社会伦理、族群观念、生活习惯、审美理念，这无论在个体的传统民居或整体的村落中都有鲜明的体现。
哈尼族、傣族、侗族、佤族等传统村落中至今遗存的寨心、寨门、神林、祭祀房等及其传统民居中的神柱（有的分男柱、女柱）、神龛等皆系原始宗教信仰的反映。傣族绝大部分村寨都有南传佛寺；回族的村落多半有清真寺与叫拜楼；藏传佛教的“佛堂”在藏族民居中普遍受到特别的尊敬，宗教信仰随处可见。汉族的传统村落多数设有宗祠，汉族传统民居中堂一般皆敬奉祖先，有的还设有放置祖先牌位的佛龛，体现着家族观念的传承。福建的土楼反映了客家人随祖先迁居后聚族而居以适应社会环境的防御观念及功能需要；白族传统民居对门楼、山墙山花装饰的重视体现出他们的审美观念。
婚俗对传统民居的影响显而易见，汉族的富家大院因受封建影响都将女儿闺阁深藏于后；而在少数民族的村寨及其民居中则开放的多。云南民间传说 《云南十八怪》之一的“背着娃娃谈恋爱”对许多少数民族来说一点儿都不奇怪，因为“人丁兴旺”是民族兴旺重要的生产力，少数民族众多的节日（如白族的“绕三灵”等） 及村寨中的“公房”都是为村内外青年男女创造的社交机遇及场所。至近代仍保留母系社会习俗的云南泸沽湖畔摩梭人的传统民居，将“女儿房”设于院落最外端，以方便其“阿夏走婚”习俗；西双版纳哈尼族在子女成年后即在民居旁为其加建“小房子”以利寻偶；西双版纳傣族竹楼过去卧室不分间，卧室内的帕垫以辈分长幼顺序排列、以深色蚊帐分隔，而已成年的未婚女子置于最外端靠近楼梯，以便接受外来信息后方便外出。这些都是少数民族传统民居与婚俗适应的人文细节。
3.发展的传承
社会发展带来经济、科技的发展，也带来人们生活的富裕及相应对居之需求层次的提升，促进了民居的发展。
民居的发展必然使住居的物质形态产生变化，这种变化有3种可能：一是缺乏理性逻辑的无序的变化，既不懂得在内在物质生活上如何真正提高住居的品质，而在外在形式上只求“漂亮”，盲目乱用“江南风”“马头墙”或“欧陆风”“西式古典柱式”等，这是早期新农村建设发展中并非少见的现象。二是注重住居内部物质生活的现代化追求，而在外部也追求“现代化”形式；这在非历史文化性质的城市、地段、乡村虽无所不可，但忽视了对地域历史文化的传承，当然其生成的是现代住宅而不是传统民居了。三是这种变化不仅在物质层面上满足人们生活发展的需求，而且在精神层面的建筑形态上追求符合其生成的内在逻辑（如前所述构筑合理、形式适应地域气候等），此即文化的传承。正如吴良镛先生所说“建筑是地区的产物，其形式的意义源于地方文脉，并使地方文脉发扬光大。”传统民居正是形成于对传统文化的传承，西双版纳傣族竹楼近几十年的发展，虽然用料从第一代竹材到第二代木材，再到第三代钢筋混凝土，但因建筑形式适应地域气候仍基本保留底层架空、歇山屋顶，故当地百姓仍称其为“竹楼”，这就是对其文化传承的认可。
笔者在早期对核心价值“探讨”时，因只针对当时出现的前述第一种缺乏逻辑的变化现象，认为这种物质形态的变化是“不通”的，故提出发展要“变通”。后来研究中经多次亲身实践体验，意识到“建筑形式的精神意义植根于文化传统”，传统民居发展中的实质问题不在于建筑形式变化的“通”与“不通”，而在于是否传承其传统文化。
在传统民居的发展中，文化传承导致建筑形式的变化过程是渐变而不是突变，是微变而不是巨变。一旦因特殊的政治事件、历史变革、自然灾害或人为意志等而产生突变、剧变，文化的传承则有可能中断。所以文化的传承并非必然的，为此，我们需要加强对传统文化的保护。
传统文化在传统民居发展中的传承表现出的手法，有的以显性的“形似”呈现，有的以隐性的内涵“重构”或抽象的“隐喻”展现。不论何种手法，它们都源于传统历史文化根的营养，出于对其内涵价值的挖掘。
4.交流的兼融
社会的发展离不开交流，历史上的民族迁徙、政治上的屯兵移民、经济上的商贸往来等都会带来地域之间经济的、科技的、文化的交流。它也必然对人的住居产生影响与变化，这种影响有的单向、有的双向。历史证明：任何民族、任何地区，只有开放包容才能更好地发展自己，人类住居的发展同样如此。
以传统民居普遍的木构技艺来说，过去云南远不及经济先进的中原地区，民族地区更是如此，直至近代佤族还有绑扎结构，傣族工匠尚不用刨、只用砍刀；自明代“改土归流”后，中原儒文化及先进技术传入云南，如今滇中、滇西的剑川、建水、通海等地的木构技艺已不输内地，剑川木雕已走向全国，丽江木构架应变类型更多变化、抗震措施更为丰富。云南的合院式民居也来自中原，但结合云南地理纬度低、太阳高度角大，民居的庭院尺度较小，加之气候好、花木盛开，更适合人的活动，可以说丽江民居庭院是中国民居中最富人情味的庭院之一。丽江民居因地处藏、汉、白3个民族文化的交会地带，其民居平面受白族“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影响，但又不拘泥于规则工整；造型受藏居影响向上收分明显，但山墙屋顶出檐深远，造型更为洒脱飘逸。这些都是在交流中吸收外地先进文化与技术的实例。
交流的核心在于兼融，兼者向他人学习，融者融汇于我。这里有3种态度：一是不兼不融，故步自封，无法前进，逐渐自我淘汰；二是只兼不融，盲目吸收，附庸他人，失去自我；三是既兼又融，既虚心向他人学习，又不失自我地融会贯通，不断前行、发展自己。优秀的传统民居都具有交流兼融的品质。
5.传统民居核心价值的表述与诠释
根据前述研究，笔者将传统民居的核心价值表述为“合理、适应、传承、兼融”。
合理——居住的合理，这是居住本体的要求；
适应——环境的适应，这是外部条件的制约；
传承——发展的传承，这是纵向时间发展的选择；
兼融——交流的兼融，这是横向空间交流的上策。
传统民居的核心价值是对其历史、科学（含构筑智慧）、文化、艺术（含建筑创作）、社会、经济等具体价值的提炼与概括（图2）。
图2 传统民居核心价值与具体价值的关联
四、传统民居核心价值对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的意义
《关于在城乡建设中加强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的意见》（简称 《意见》）中提出建成“城乡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并要求“历史文化保护传承工作全面融入城乡建设和经济社会发展大局”；其体系明确 “包括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传统村落）、街区和不可移动文物、历史建筑、历史地段……”无疑，传统民居在上述体系中是基本要素并占据着重要的地位，因而对它的保护利用与传承发展是城乡建设中历史文化保护传承的重要组成内容。
1.传统民居核心价值对其保护利用的具体导引
《意见》提出对历史文化遗产“坚持价值导向、应保尽保”“按照真实性、完整性的保护要求，适应活态遗产特点，全面保护好……历史文化遗产”。“应保尽保”的提出显然是出于对过去城乡建设中拆除过多（尤其是房地产对传统民居的拆除）教训的反思。应不应保的判断取决于“价值”，核心价值可以为其作重要参考。传统民居作为最大量且百姓生活在其中的活态遗产，它的“真实性、完整性”的保护要求，除形的真实、完整外，其价值内涵的真实完整则更为重要，“合理、适应、传承、兼融”正是其价值内涵的核心。
《意见》要求“推进活化利用”“坚持以用促保”，并明确指出“活化利用历史建筑……在保持原有外观风貌、典型构件的基础上，通过加建、改建和添加设施等方式适应现代生产生活需要。”对传统民居核心价值初期的“探讨”正是基于实用性目的，针对当时新农村建设及其新民居一些“重貌轻质”、不适应现代生活需要的错误倾向；如今的再“研究”，“合理、适应、传承、兼融”核心价值的提出，也正是明确保护核心、合理利用“适应现代生活需要”的具体导引。
2.保护民居核心价值对其传承发展的方向引导
《意见》对传承发展提出明确要求，“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坚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将保护传承工作融入经济社会发展、生态文明建设和现代生活，将历史文化与城乡发展相融合……不断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早在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吴良镛先生主持实现的北京菊儿胡同试验工程，正是将北京传统民居“四合院”“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融入经济社会发展和现代生活”的一个优秀的范例，也是“将历史文化与城乡发展相融合”的典范。笔者在前人理论与实践基础上对传统民居核心价值的研究及其“合理、适应、传承、兼融”的提出，也是希望对传统民居的传承及新民居发展找寻更为明确的方向。
记得20世纪改革开放初期，我国建筑大师、西南建筑设计院（现中国建筑西南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总建筑师徐尚志先生曾提出“传统民居是建筑创作的源泉”，即它不仅对新民居发展，而且对广泛的建筑都具有重要的建筑创作价值。近几十年来，我国对以传统民居为核心基础的“本土建筑”“在地建筑”的理论研究盛行，并在此基础上产生了大量优秀的建筑创作成果。由此可见，源于对传统民居本身的核心价值研究，对于广义的建筑发展及城乡建设具有一定的辐射作用，对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也具有重要的意义。
（本文作者：朱良文，中国民族建筑研究会专家委员会资深专家、昆明理工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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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经作者同意授权，中国民族建筑研究会信息宣传部整理、编辑，更多精彩内容敬请期待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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