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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剧,越老越好看。
《人世间》就是这样的剧。
2022年1月28日,这部改编自梁晓声同名长篇小说的电视剧,在央视一套和爱奇艺正式播出,导演是李路,主演是雷佳音、殷桃、辛柏青、宋佳,一播出来就是全网刷屏的阵势,好评从北到南铺了一遍,收视率和话题度双双炸裂。
故事发生在中国东北某座省会城市,从特殊时期末尾一路讲到改革开放之后,时间跨度将近五十年,周家三代人的起起落落,就这样被一帧一帧地摆到了观众面前。
这部剧好看,好看在哪儿?
它不靠狗血,不靠爽点,不靠那种精心设计的"爽爽爽"的剧情节奏。
它靠的是最笨的那种方式:把时间拉长,把生活摊开,把真实的人放进真实的日子里,让你慢慢看,慢慢感受。
看完了,你会觉得,这里面每一个人都像是你在某个地方见过的人——也许是你爸,也许是你妈,也许是你某个邻居,也许就是某个时代里最普通的中国人。
整部剧里,让观众揪心最多的角色,是个叫郑娟的女人。
导演李路挑了殷桃来演这个角色,殷桃出生于1979年12月,重庆人,凭借郑娟这个角色,拿下了第31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女主角,算是实至名归。
郑娟这辈子经历的事情,说出来每一件都够人喘不过气来——从弃婴开始,到被人侵犯,未婚先育,当了寡妇,丈夫入狱,失去孩子,再次独撑周家……这些事情摊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大概早就散了摊子了。
可郑娟没有。她就这么一件事一件事地扛过来,扛成了《人世间》里最叫人心疼也最叫人敬重的那个存在。
很多看过这部剧的人,把注意力放在了骆士宾和周秉昆两个男人身上。
毕竟这两个人,把郑娟的人生几乎折腾了个遍。
骆士宾是伤害她的那个,周秉昆是爱护她的那个,乍一看,故事好像就是这么简单。
一个坏人,一个好人,郑娟在好人的帮助下走出了阴影,从此过上了相对安稳的日子——很多观众会把这段感情关系简化成这样一句话。
可这样理解,就太浅了。
把整部剧从头到尾看完,把梁晓声的原著小说也翻一遍,再静下心来想一想郑娟这个女人的一生,会发现一件事:这个故事远没有那么简单,骆士宾和周秉昆在郑娟生命里的位置,远没有"坏人"和"好人"这种粗糙的分法那么清晰。
郑娟和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分别对应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处境——一种是"被摄取",一种是"被爱着"。
而这两种处境之外,还有第三种东西,是郑娟到了暮年才真正看清楚的,是比"爱情"更厚重、比"婚姻"更沉甸甸的一种存在。
那是用四十多年的岁月,才能慢慢沉淀出来的东西。
第【一】节
说郑娟这个人,得先从骆士宾说起,因为正是骆士宾,第一个把郑娟推进了最深的黑暗里。
骆士宾这个名字,在《人世间》里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贯穿始终,直到他死,那根刺才算是拔出来了——可留下的疤,郑娟带了一辈子。
这个角色由演员于震饰演,早年间是个地地道道的混混,在东北那片工人聚居的"光字片"附近晃荡,不务正业,仗着几分蛮横劲儿在街头混日子。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某个郑娟最无力反抗的时刻,用暴力把她的命运彻底改写了。
那时候的郑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姑娘。
她本来是个弃婴,从小被一个卖冰棍的妈妈收养,日子过得清苦,但还算是有个家,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个叫自己名字的人。
后来认识了涂志强,两人算是有了感情,郑娟也就跟着涂志强的日子一起打算了。
谁知道涂志强因为犯事,被判了死刑,郑娟一下子从"未婚妻"变成了"死刑犯遗孀"。
这个身份在当时的社会里,日子有多难过,不用细说,光是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就足够压垮一个人的了。
更难受的是,郑娟此时已经怀孕了。
这孩子不是涂志强的,是骆士宾——那个混混——强迫她的结果。
骆士宾这个人,做完这件事,拍拍屁股就走了,根本没当回事。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他众多劣迹中的一件,郑娟只是一个被他占了便宜的女人,算不上什么值得挂心的事情。
后来骆士宾南下深圳,赶上了改革开放的浪潮,居然在商场里扎稳了脚跟,从一个街头混混,慢慢地变成了所谓的"大老板",西装革履,一副人模人样的派头。
可他踩着的,是郑娟的骨血。
用"摄取"来形容骆士宾和郑娟之间的关系,是最准确的一个词。
他从郑娟身上夺走的,不只是她的尊严,不只是那一段最不堪回首的记忆,还有她往后多少年的命运走向——那个在骆士宾强迫下出生的孩子叫楠楠,后来周秉昆给他改名叫周楠,这孩子成了郑娟此生最深的牵挂,也是后来一场悲剧的起点。
骆士宾这个人物,《人世间》的编剧处理得很有意思,没有把他写成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单纯恶人,而是混合着市侩、自私、傲慢的复杂质地。
他后来发现自己因为某种原因再也无法生育,转头来找楠楠认亲,甚至声称:如果楠楠舍不得他妈妈,可以把郑娟一起带走,他能给她们母子最好的生活。
这话说出来的瞬间,所有看剧的人心里大概都是一凉:在骆士宾眼里,郑娟从来都是他可以"取用"的东西,从最初的强迫,到后来的索取,他对郑娟的关系始终是单向的——摄取。
给我想要的,管你付出什么代价。
这就是为什么,郑娟对骆士宾从来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感情。
有的只是恐惧,是耻辱,是压在心底最不愿意被人碰到的那道伤。
每一次骆士宾出现,郑娟那双平时平静的眼睛里,都会出现一种很深的慌乱,像是某种被迫打开的黑匣子,里面全是她花了多少年才勉强压下去的东西。
骆士宾在郑娟生命里的位置,从来不是一个"男人",他是一场灾难。
他来,他夺,他走,他后来又回来——这一套在郑娟身上演了一遍又一遍,每演一遍,就让郑娟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这道账,郑娟一辈子都没有忘记。
第【二】节
骆士宾把郑娟推进了最深的黑暗,把她慢慢拉出来的,是周秉昆。
这俩人怎么认识的,说起来有一点命运弄人的意味。
骆士宾和水自流这两个人,早年间替涂志强出面,让周秉昆每个月去给郑娟送生活费,每次三十块钱,另外给周秉昆五块钱辛苦费。
周秉昆那时候在木材厂上班,1969年出场时才十七岁,是个地地道道的"光字片"子弟,留城青年,没有哥哥姐姐那样的才气和机遇,就这么在工厂里老老实实干活,日子不出彩,但踏实。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年轻工人,经历了十分复杂的心理斗争之后,决定去给郑娟送钱。
第一次见到郑娟,周秉昆就觉得不对劲了。
郑娟坐在炕上穿糖葫芦,棉裤拆洗了,穿着单薄,肚子已经大了,旁边还有个目盲的弟弟叫光明,母亲则是个身体不好的老太太——还是周秉昆在路上碰到老太太跌倒,抱起糖葫芦奔往医院,才顺藤摸瓜找到了郑娟家。
这家人的日子,窘迫得让人鼻子发酸,可偏偏郑娟就坐在那样的境况里,眼睛清亮,神态倔强,没有一点自怜的意思。
周秉昆想把钱塞过去,郑娟死活不收,还严厉警告他不要再来。
就这么一次,郑娟的倔强和那双清亮的眼睛,就这么印在了周秉昆心里,再没有拔出来过。
用剧里的台词来说:他被骂走了,但心里从此再没放下过郑娟。
周秉昆这个人物,是《人世间》里最"普通"的那种好人。
他没有大哥周秉义(辛柏青饰)的才气和仕途,没有二姐周蓉(宋佳饰)的文学气质和浪漫,他就是个工人,干的是底层活,日子里全是柴米油盐,说话还带着东北人那股直愣愣的劲儿,不会绕弯子,更不会说那些好听的漂亮话。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郑娟最难的那段日子里,悄悄地、一点一点地,给她提供着某种支撑。
郑娟的母亲身体越来越差,周秉昆搭手帮忙,这是他做事的方式——不说,就做。
楠楠出生之后,郑娟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要养着目盲的弟弟,日子更难了,周秉昆该送钱送钱,该帮忙帮忙,从来没有因为郑娟一开始的拒绝和冷脸就甩手不管。
再后来,周母李素华(萨日娜饰)突然瘫痪昏迷,周秉昆去请郑娟来帮忙照料——这个"请"字背后,有多少万分之一的私心,恐怕连周秉昆自己都说不清楚。
但郑娟来了,来了就没有走,把周母照顾得尽心尽力,像是对待自家亲人一样,翻身、擦洗、喂水,一天一天地守着。
周父周志刚(丁勇岱饰)是个对家里人严格、对自己也严格的老工人,对于儿子交往一个"死刑犯遗孀"这件事,心里有不少顾虑,明里暗里并不赞成。
但郑娟用实实在在的行动,让这个老人慢慢松了口。
那时候周秉昆对郑娟的感情,已经不是一般的"关心"了。
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心里总有个地方放着她,总会担心她过得怎么样,总会想着去看看她。
这种情感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宣言,更像是一种护着她、想让她好过的心意。
用现在的话说,大概叫"心动"——但周秉昆这个人,心动之后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他的表达方式永远就是:做事情。
有一个小细节,剧里处理得很有意思:郑娟跟周秉昆学骑自行车,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俩人在胡同里转,这个场景轻松、温暖,透着一点小小的日常幸福感。
这就是周秉昆和郑娟的感情基调——不是电影里那种大起大落的爱情,是在柴米油盐里一点一点渗进彼此生活里的那种。
这段感情的起点,是一个工人和一个弃婴之间,在最难的日子里,彼此给对方的那一点点温度。
第【三】节
特殊时期末尾那几年,是郑娟和周秉昆感情最微妙也最动荡的阶段。
1976年初,周母瘫痪昏迷,郑娟开始正式在周家帮忙照料,那段时间,郑娟和周秉昆日日相处,感情自然而然地深了。
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光字片这个工人聚居的街道里,各种政治运动的余波也时不时地掀起浪来,这片院子里每一个人都过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年,周秉昆被捕入狱——起因是四五运动被镇压之后的连带追查,周秉昆作为传递环节中的一个,就这么进去了。
这一进去,郑娟就一个人留在了周家。
没有人逼她留下来。
她大可以带着楠楠和弟弟光明回太平胡同去,没有人说她的不是,毕竟那时候周秉昆和郑娟连婚都还没结,她在法律上跟周家没有任何正式的关系。
可郑娟没有走。她留下来,继续照顾躺在床上的周母,继续撑着这个家。
光字片的老街坊们有帮忙出力的,像肖国庆、孙赶超这些"六小君子"里的兄弟,大年初三聚一次的默契,逢着周家有难也都伸了手;但说到底,真正每天起来烧水做饭、擦洗周母、守着那张床的,只有郑娟一个人。
郑娟替周秉昆代写家书,给在外地的周父报平安,谎称是周秉昆的意思——这个细节,很多观众都被戳到了。
她用这种方式,替丈夫(彼时还不是正式的丈夫)维持着周家那根细线,让父亲不至于担心得太厉害。
这件事里,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宣言,只有那种踏踏实实地把另一个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扛的心意。
周秉昆出狱回来,郑娟已经用实实在在的行动证明了自己对这个家的心意。
周父周志刚从外地赶回,被郑娟这份坚守感动了,对这个儿媳妇的顾虑也慢慢化开了。
周秉昆和郑娟,这对在患难中慢慢走到一起的男女,终于成了眷属。
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富裕,但两个人踏踏实实过着。
周秉昆陆续在酱油厂、杂志社、演艺公司工作,也跟着时代的浪潮频繁南下走穴赚过钱,后来还当过酒楼的副经理。
郑娟在家操持一切,带楠楠,照顾弟弟光明,把周母当自己的亲人一样伺候着,连周蓉(周秉昆的姐姐)送回来让娘家抚养的女儿,郑娟也一起带着。
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取名周聪。
这个家,里里外外全是郑娟在撑。
孩子是她带的,老人是她守的,丈夫的那些事也多是她在操心。
这时候周秉昆和郑娟之间的感情,早已经从最初的那种心动和爱恋,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夫妻之间的相互依存,是共同生活之后的那种难以言说的默契,是不需要说什么"我爱你",就已经把彼此嵌进对方日子里的那种感情。
用梁晓声的原著小说里沉甸甸的笔触来感受这段日子——这就是中国最普通的工薪家庭的样子。吵吵闹闹,实实在在,彼此撑着过日子,不轰烈,但是稳。
很多观众看到这里,会觉得郑娟和周秉昆的故事就是一个苦尽甘来的爱情故事——骆士宾是那个坏人,周秉昆是那个好人,郑娟在好人的帮助下走出了阴影,从此过上了相对安稳的生活。
这样想,情感上确实很顺畅,但要真是这么想的,也就把这部戏看浅了大半。
骆士宾,还会再回来的。
第【四】节
有些人以为,郑娟和周秉昆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慢慢稳了下来,骆士宾这个名字就算是翻篇了,从此不会再出现在她们平静的生活里。
错了。
骆士宾在深圳发了财,西装换了一套又一套,名片上的头衔也越来越好听,可他终究发现自己无法再有孩子了——彼时他身边已经有了妻子曾珊,可就是没有自己的血脉。
就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楠楠,想起了那个他当年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孩子,突然成了他唯一的"骨血"。
于是他带着钱,带着派头,带着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回来了。
他要带走楠楠。
这件事就像一块石头,从高处砸进郑娟和周秉昆平静多年的生活里,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更让人揪心——楠楠去了美国留学,楠楠在美国替同学挡子弹,楠楠死了……郑娟的白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根一根冒出来的。
周秉昆和骆士宾之间,积压了那么多年的恩怨,在最后那一刻爆发。
后来的事情,所有看过这部剧的人都知道。
可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那一连串的风浪全部落定之后,在周秉昆再次从狱中走出来的那个时刻,郑娟站在他面前,心里到底想明白了什么。
那是一个用四十多年的岁月才能看清楚的答案。
而当郑娟在暮年终于翻开那段封存已久的记忆,当那个身影再一次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她突然明白了——为何骆士宾是摄取、周秉昆是恋人,而只有那个守候她穿越了所有风浪的人,才算得上是真正陪她把这一辈子熬出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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