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大脑由高度多样化的神经元和胶质细胞组成,其细胞身份和功能在发育过程中通过精确的基因调控程序逐步建立,并需要在成年后长期维持。对于许多不再分裂、能够存活数十年的神经元而言,维持细胞身份不仅需要持续激活特定的功能基因,还须稳定抑制不适当的发育程序和其他细胞谱系的基因表达。近年研究表明,染色质调控,尤其是Polycomb复合体介导的基因沉默,在细胞命运决定、神经元成熟和身份维持中发挥重要作用。除组蛋白化学修饰外,染色质三维结构也能介导远距离基因组区域互作,为基因调控提供额外组织机制。然而,现有的人脑单细胞图谱主要集中于基因表达或染色质开放性,尚不足以揭示成熟脑细胞中活跃与抑制性调控程序的组织方式;发育过程中建立的染色质状态在成年神经元和胶质细胞中保留了多少“历史信息”,这些信息如何与细胞类型、脑区特异性、基因组结构及跨物种调控差异相关联,仍缺乏系统性认识。
2026年11月12日,纽约基因组中心(New York Genome Center)、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UC San Diego)及索尔克研究所(Salk Institute)等机构的研究团队在Cell发表题为Single-cell multimodal atlas reveals regulatory programs in the human brain的研究论文。研究团队开发利用全新的MultiplexDroplet Paired-Tag单细胞多组学,对人类大脑18个脑区的超过75万个细胞核进行了转录组与组蛋白修饰(H3K27ac或H3K27me3)联合测量,覆盖160种细胞类型。通过进一步整合染色质开放性、DNA甲基化、三维基因组结构和空间转录组数据,研究构建了高分辨率人脑基因调控图谱,系统揭示了细胞类型特异性调控元件、发育相关表观遗传记忆及其在跨物种进化中的保守模式,从而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成年脑细胞里的抑制性调控程序,究竟保留了多少发育信息?
1. 构建细胞类型特异性调控图谱,连接疾病风险变异与潜在靶基因
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WAS)已经发现大量与神经系统疾病相关的遗传变异,但多数位于非编码区域,其影响哪些基因、作用于何种细胞类型,仍难以确定。通过整合组蛋白修饰、染色质开放性和DNA甲基化数据,研究团队对超过54万个候选顺式调控元件进行了功能状态注释,并进一步结合三维染色质互作数据构建了约26万个高置信度增强子-靶基因关联。这些细胞类型特异的调控图谱为理解疾病遗传风险提供了重要基础。例如,研究发现阿尔茨海默病(AD)相关遗传变异可能通过小胶质细胞(microglia)特异性增强子影响风险基因 CD33;研究还利用序列预测模型,提出了多发性硬化症相关变异调节小胶质细胞基因表达的潜在机制。这些结果为将非编码遗传变异从统计学关联推进到“细胞类型—调控元件—靶基因”的机制链条提供了可操作路径。
2. 抑制性组蛋白修饰记录细胞发育历史,揭示成年大脑中的“表观遗传记忆”
研究的一项重要发现是,抑制性染色质状态不仅决定基因是否表达,还可能保留细胞在发育过程中形成的身份和空间位置信息。研究团队发现,尽管来自大脑不同区域的少突胶质细胞(oligodendrocytes)具有相似的转录组特征,其组蛋白修饰却表现出明显的区域差异。特别是在大脑皮层少突胶质细胞中,参与早期神经系统发育和前后轴定位的 HOX 基因簇以及 EN1、FEZF1 等基因受到显著的 H3K27me3 抑制,而这些抑制信号在脑桥和小脑来源的少突胶质细胞中明显减弱。这提示、即使不同脑区的胶质细胞在成熟后表现出相似的基因表达,其表观基因组仍可能保留各自的发育来源信息。 进一步分析表明,H3K27me3 更多反映细胞的发育历史和空间定位,而活跃修饰 H3K27ac 则更直接关联成熟细胞的区域特异性功能。研究还结合 MERFISH 空间转录组数据,发现大脑皮层不同层次的抑制性神经元(如SST interneurons)同样具有不同的Polycomb抑制模式,进一步支持成年大脑中存在具有空间特异性的表观遗传记忆。
3. 揭示神经元特异超长程染色质互作维持发育基因的稳定沉默
除组蛋白修饰外,DNA在细胞核内的三维折叠方式同样参与基因表达调控。研究团队将单细胞表观基因组数据与染色质三维互作数据结合,发现活跃与抑制性染色质具有不同空间组织模式:活跃互作通常发生在较短基因组距离内,而抑制性互作倾向于连接相距更远的基因组区域。尤为值得关注的是,研究还识别出超过一万个跨度超过5 Mb的超长程染色质互作。这些互作高度富集于成熟神经元,在胶质细胞中相对少见,并具有显著H3K27me3富集特征,提示其与Polycomb介导的基因沉默密切相关。整合不同发育阶段单细胞组学数据揭示,这些超长程互作在胎儿期相对较弱,在成年神经元中逐渐增强,而在神经退行性疾病(如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部分神经元群体中则出现减弱。进一步分析发现,参与这些互作的基因往往在早期神经发育中发挥作用,但在成熟神经元中受到稳定抑制。这些发现提示,Polycomb相关超长程染色质互作可能构成一种独特的三维表观遗传记忆机制,帮助成熟神经元长期抑制不再需要的早期发育程序,维持稳定细胞身份;这也为理解衰老和神经退行性疾病中基因调控稳定性的变化提供了新方向。
4. 活跃与抑制性染色质具有不同的进化规律
人与小鼠的皮层拥有许多相似细胞类型,但大脑结构、神经功能和疾病易感性存在显著差异。为理解这些差异背后的调控机制,研究团队进一步比较了人类和小鼠大脑中对应细胞类型的组蛋白修饰图谱。分析发现,活跃染色质标记H3K27ac在不同物种间表现出更强的序列和调控保守性,而抑制性染色质标记H3K27me3则表现出更显著的进化分化。具体而言,研究鉴定了590个在人鼠对应细胞类型间保持相似活性调控模式的转录因子结合基序,涵盖多个关键神经元和胶质细胞身份调控因子;相比之下,Polycomb相关抑制性调控网络表现出更大的物种差异,部分转录因子在不同物种同类细胞中甚至呈现相反的抑制模式。这一发现揭示了大脑基因调控进化中的一种重要不对称性:维持核心细胞身份和功能的活性调控程序受到较强进化约束,而抑制性调控程序可能具有更大灵活性,为不同物种神经系统适应和功能分化提供了潜在调控基础。
总结与展望
本研究通过大规模单细胞多组学分析,将基因表达、染色质状态、三维基因组结构和空间组织整合到统一的分析框架中,不仅拓展了人类大脑非编码基因组的功能注释,也进一步揭示了抑制性染色质在维持细胞身份、保存发育历史和塑造物种特异性调控程序中的重要作用。这些发现提示,理解成年大脑的功能不仅需要研究当前活跃的基因调控网络,还需要关注在发育过程中被建立并长期维持的抑制性程序;抑制性染色质既是细胞命运的“开关”,也可能是发育历史的“存档”。这一视角为探索大脑衰老、神经退行性疾病及细胞命运重编程中的表观遗传机制提供了重要基础。
纽约基因组中心博士后研究员谢旸、常蕾为论文共同第一作者,任兵和 M. Margarita Behrens 为共同通讯作者。
论文链接:
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6.08.012
数据浏览平台:
https://miniatlas.nygenome.org/
制版人: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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