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底节(basal ganglia)位于大脑深部,是参与运动控制、强化学习、决策和情绪调节的重要脑区,其功能异常与帕金森病、亨廷顿病、精神分裂症及成瘾等多种神经和精神疾病密切相关。然而,长期以来,基底节细胞类型的定义分散在不同物种、核团及技术平台之间,缺少便于跨研究比较与整合的共同参考框架。
2026 年 11 月 12 日,国际脑科学合作项目 BRAIN Initiative Cell Atlas Network(BICAN)在 Cell Press 旗下期刊集中发表 26 项研究论文(其中Cell 18篇),围绕基底节构建跨物种、多组学的脑细胞图谱。这一由九个国家、50 余家机构、数百名科研人员共同参与的大规模研究,为建立标准化的人脑及哺乳动物全脑细胞参考图谱迈出了重要一步。 作为这一系列研究的核心成果之一,美国 Allen 研究所Ed S. Lein与Trygve E. Bakken团队在Cell发表Cross-species multiomic atlas of the primate basal ganglia。研究整合了人、猕猴和狨猴三个物种、八个基底节结构约 180 万个高质量细胞核的多组学数据,建立了包含 61 个共识细胞群的跨物种分类体系,并进一步揭示了基底节细胞身份的演化保守性、基因调控特征及其与精神疾病遗传风险的关联。Allen 研究所的Nelson J. Johansen 与 Yuanyuan Fu(傅元元)为论文共同第一作者。相关数据与分析资源向科研社区开放。
图 1. 论文图形摘要:三物种取样、多组学整合、共识分类体系、调控语法与疾病风险定位。
一、研究背景
基底节由纹状体(尾状核 Ca、壳核 Pu、伏隔核 NAC)、苍白球外侧段与内侧段(GPe、GPi)、腹侧苍白球、丘脑底核(STH)与黑质(SN)等紧密连接的核团组成。纹状体中的绝大多数神经元为棘状投射神经元(SPN),其细胞组织主要涉及三个经典维度:与D1/D2多巴胺受体表达相关的直接与间接通路、背腹空间分布,以及基质(matrix)与纹状小体(striosome)区室。这三个维度已被广泛研究,但它们在跨物种演化过程中是否受到相同程度的约束,仍缺乏系统性的比较分析。
二、主要发现
1. 61 个跨物种同源细胞群的共识分类体系
团队用 10x Multiome 平台同时获取单核转录组与染色质开放性数据,从 200 余万个细胞核中保留 180 万个高质量核,并整合同系列的空间转录组、Patch-seq 与小鼠/人全脑图谱,构建出四层分类体系:4 个 Neighborhood、12 个 Class、36 个 Subclass 与 61 个 Group。该分类体系以跨物种保守的标志基因和区域分布为命名依据,同时兼顾灵长类与啮齿类研究中已有的命名传统,使新的细胞分类框架更易与既有研究成果相衔接。
2. 背腹轴比通路和区室更保守
团队把三条坐标轴各自表示为一组基因程序——D1-D2 通路对应 656 个差异表达基因,纹状小体-基质区室对应 459 个,背腹梯度则由 738 个与 CNR1 表达高度相关的基因代表——再量化它们的跨物种分歧。结果显示:背腹梯度基因的分歧显著小于高变基因背景,而 D1-D2 与纹状小体-基质两条轴则显著更大。也就是说,在同一纹状体亚区内,“通路”与“区室”身份受到的演化约束弱于分子身份的其他方面;空间格局构成了一个受更紧约束的骨架,而通路与区室身份更像是叠加其上、更具可塑性的特征。
3. STR D2 SMYD2-HTR7:从未命名细胞簇到跨物种、跨组学确认的 SPN 类型
这个细胞群兼具纹状小体样、基质样与偏心型(eccentric)SPN 的部分转录组特征。此前,在人和小鼠全脑图谱中已能观察到与之对应的细胞簇(如人类 SPN_221 及两个小鼠 supertype),但尚未将其系统界定为独立、跨物种对应的细胞类型。本研究通过跨物种整合及多组学证据明确了其身份:该类型约占全部 SPN 的 1%,保留 DRD2、ADORA2A 等经典 D2 程序,富集 SMYD2、PTN、TTN、HTR7、GRIK1 与 KCNT2,而不表达典型偏心型标志 RXFP1。SMYD2 位点在这一细胞群中呈现特征性的染色质开放及活性组蛋白修饰。猕猴与小鼠的 Patch-seq 数据还显示,这类神经元具有较低的基强度(rheobase)和 3 dB 截止频率,提示更高的兴奋性和更明显的低通滤波特征,为其跨物种的功能特化提供了进一步证据。
4. 保守的增强子语法与病毒工具的理性设计
团队在三个物种中分别鉴定出 136 万、137 万与 122 万个候选顺式调控元件(cCRE),借助 447 种哺乳动物的 Cactus 比对评估序列保守性,并训练了根据 DNA 序列预测细胞类型特异性染色质开放性的模型 DeepHumanBG 与 DeepMacaqueBG。模型揭示了模块化的转录因子基序(motif)语法:抑制性神经元谱系与 DLX、MEIS 类基序相关,部分 SPN 与苍白球投射神经元则表现出 LHX、POU 类基序特征。值得注意的是,同一细胞群(Group)内的 D1 与 D2 神经元虽然转录组存在差异,但其调控序列中的转录因子基序组成高度相似;更高阶的基序共现结构存在统计学差异,提示可能有更复杂的组合调控参与通路身份的区分。这也反映了仅依靠增强子实现 D1/D2 高特异性靶向所面临的挑战。模型对已发表增强子-AAV 工具的预测与部分体内标记结果相符,并有望支持更精细的细胞类型靶向设计。
5. 把精神疾病的遗传风险落到具体细胞群
团队结合 MAGMA 与 TDEP-LDSC 两种方法,将精神分裂症(SCZ)、抑郁症(MDD)、双相障碍(BD)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 GWAS 信号映射到基底节细胞群,并以 MAGMA 对阿尔茨海默病(AD)及古 DNA 近期选择信号开展补充分析。SPN 中可观察到较强的精神疾病遗传风险富集,部分关联集中于腹侧纹状体 SPN;新界定的 STR D2 SMYD2-HTR7 细胞群也显示出精神分裂症遗传风险的显著富集。PTSD 的显著关联相对局限,出现在 GPe MEIS2-SOX6 GABA 神经元。在本研究分析的基底节细胞群范围内,AD 遗传风险富集则主要见于非神经元细胞群。进一步的序列模型分析提出一个可检验的候选机制:位于 CACNA1I 内含子调控元件中的 SCZ 相关变异 rs1883123 可能影响 GPe MEIS2-SOX6 GABA 神经元中的 TCF12 结合。需要强调的是,这些结果定位的是遗传关联及候选机制,并不等同于证明特定细胞群直接导致疾病。
三、总结与意义
这项工作最重要的产出,或许不是某一个单独的发现,而是一套可以共同使用的细胞类型“坐标系”。通过建立跨物种、跨组学、可持续扩展的基底节共识分类体系,不同物种、实验平台和研究团队的数据能够在统一的参考框架下进行比较与整合。在本次 BICAN 基底节系列研究中,已有十余项相关研究映射至这一分类体系,涵盖转录组、表观基因组、空间转录组、细胞形态与电生理等多个维度,并延伸至跨物种比较、不同生命阶段及人群个体差异研究,体现了这一共同参考框架在整合多维度研究成果方面的价值。目前,这套标准化的图谱构建与整合框架正进一步拓展至大脑其他区域,推动人脑及其他哺乳动物全脑细胞图谱的建立。
在此基础上,研究揭示了基底节经典组织轴在演化保守性上的差异,识别并通过多组学及形态电生理分析系统表征了一类此前未被明确分类的棘状投射神经元(STR D2 SMYD2-HTR7 SPN),解析了与细胞身份相关的调控序列特征,并将部分精神疾病遗传风险进一步定位至特定细胞群及候选调控元件。这些发现深化了对基底节细胞多样性、演化规律及疾病相关机制的认识。 研究仍有局限:各物种供体数量有限,尚不足以系统评估性别、族群、疾病及生理状态的影响;稀有且高度局域化的细胞群可能仍未被充分采样;现有 GWAS 资料的人群代表性也会限制遗传风险解释的普适性。因此,相关候选细胞群和调控机制仍需要进一步实验验证。
Nelson J. Johansen 与 傅元元为论文共同第一作者,Ed S. Lein 与 Trygve E. Bakken 为共同通讯作者(Bakken 为 lead contact)。该工作由 BICAN 支持和协调,Allen 研究所、Salk 研究所、普林斯顿大学、Wellcome Sanger 研究所、莱顿大学医学中心、洛克菲勒大学、多伦多大学、KU Leuven 与华盛顿大学等多家机构参与。
数据已存放于 NeMO Archive,分类体系与表达矩阵可通过 Allen Brain Cell Atlas 与 HMBA 基底节发布门户获取(https://brain-map.org/consortia/hmba/hmba-release-basal-ganglia);分析代码存放于 Zenodo(https://doi.org/10.5281/zenodo.22821534),开发仓库见 GitHub(https://github.com/AllenInstitute/BG_Consensus_Taxonomy)。
原文链接: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6.10.012
制版人: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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