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猪肉台案上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酸。老周的刀刚落到半扇猪上,隔壁摊位的老李就凑过来,压低嗓子问:“你听说了吗?现在有人往猪身上打药,打三针,能使猪多喝二十斤水。”

老周没抬头,刀锋沿着脊骨滑下去:“网上的东西,别瞎传。”

老李不依不饶:“不是瞎传,视频里说得真真的。第一针阿托品,第二针卡拉胶,第三针肾上腺素。肉买回去,焯水的时候血沫多,就是注了药的。”

老周停下刀,看了老李一眼,没接话。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二年。从学徒开始,凌晨三点起来接货,宰猪、剔骨、分肉,一路做到自己盘下这个摊位。他太清楚猪肉是怎么回事了。

血沫多,那是因为屠宰放血不干净,或者肉在运输过程中颠簸挤压,毛细血管破裂。跟注药有什么关系?

可这话他没法说。说了也没人信。一个卖肉的替自己辩解,谁信?

那天收摊回家的路上,老周拐进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块打折的猪前腿肉。他拎回家,把肉切成块,冷水下锅,没放任何调料,就那么煮着。

水开后,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沫子。他看着那层沫子,想起短视频里那种义正辞严的语气——“这样的猪肉很多就是注药肉”——一时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过什么。

第二天早市,老周注意到,来买肉的人少了。

往常周六早上,他的摊位前总要排队。那天,人稀稀拉拉,几个熟客路过,眼神往他的肉案上扫一眼,又走开了。

九点多,常来买里脊的张姐终于过来了。她站在案前,没像往常一样直接点肉,而是盯着台面上的几块五花肉看了半天,问:“老周,你这肉,焯水血沫多吗?”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正常肉多少都会有点沫,血沫多的是屠宰没放好血……”

张姐没等他说完,摆摆手:“你帮我挑块瘦点的。”

她拎着肉走了,老周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没听进去。

那天下午,老周手机响了。是他上初中的女儿发来的截图,配文:“爸,这是我们同学群转的,说你卖的是注药肉。”

老周手指僵在屏幕上。截图里是一段短视频的界面,标题写着:“猪肉为什么不能随便吃?传出去卖肉的和养猪的都绝对不会放过我。”他点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第一针阿托品,让猪口渴,灌水增重。第二针卡拉胶,锁水。第三针肾上腺素,收缩血管。三段话,逻辑严密,情感充沛,最后还带了一句“大家一定要分清,这种肉不是简单的注水,注的是药”,然后开始催关注。

老周觉得很荒谬。他在屠宰场待过,知道生猪进厂前要经过检验检疫,宰前停食停水至少十二小时,宰后还要排酸。阿托品?那是处方药。

卡拉胶?那是食品添加剂,你往活猪身上打,注射部位会产生炎症反应,屠体检验那一关根本过不去。至于肾上腺素,倒是真的,但那是屠宰企业用来缓解应激反应的,屠宰前打肾上腺素,肉质会变差,瘦肉率下降,亏本生意谁做?

可这些道理,他没法隔着屏幕跟人讲。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周三。那天下午,老周进了一批货,从城郊的定点屠宰场直接拉的,120公斤白条猪。他正往案台上码肉,过来两个穿制服的人,出示了证件,说要例行抽查。

查注水肉,测肉中水分。

老周很配合。他摊位的肉,水分含量一直稳定在76%左右,国标是77%以内。测完,对方点头,在检查记录上签了字。

老周以为这事就结了。结果第二天,那条短视频的热度在网上炸开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算法推的,同城频道全是它。有人专门跑老周摊位前,不买肉,就举着手机拍他,问他是不是打过卡拉胶。老周说没有,对方就笑,说:“卖肉的都说自己没有。”

那天下午,隔壁摊位的老李卖完了最后一刀肉,凑过来跟老周说:“我这两天生意也差了。你说那视频,弄得人心惶惶的。”

老周没说话。他看着案台上剩下来的几块前腿肉,想了想,说:“我明天不来出摊了。”

老李一愣:“咋了?”

“我去肉联厂跑一趟。”

第二天,老周真的去了屠宰场。他找了从前的师傅老赵。老赵在屠宰行业干了三十多年,如今在北京干了大半辈子,早几年因为个体户收猪的门道太多,才跳去了正规肉联厂管质检。他听完老周的来意,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文件——生猪屠宰检疫操作规程。

老赵指着一行字给老周看:“猪屠宰前,必须停食十二小时,停水三小时,静养二十四小时。打针?你看哪条线有这个空子?”

老周把那份文件拍了照,回去发到自己的朋友圈。他没写长话,就一句:“干了二十多年猪肉,今天去屠宰场跟师傅核实了一下,所谓注药肉的说法,不符合检疫流程。”

发完之后,他攥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不用看评论他也知道,底下不会有多少人信。你一个卖肉的,说网上的传言是假的,谁信?你拿什么证明?拿你朋友圈发的那张文件截图?截图也能P。

傍晚,老周把摊位收了。晚上在家吃饭时,妻子问他:“你那消息发出去,有用吗?”

老周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说:“该买肉的还是会买,不买的,说啥都不买。”

“那你还发?”

“我女儿在学校被人问,说你爸卖注药肉。我得让她知道,她爸去查过,她爸没干过这事。”

女儿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饭,听见这话,眼泪掉进碗里。

老周说得对。消息发出去以后,生意并没有立刻回暖。但几天后,有个短视频博主来找他,说想拍一期他出摊的日常。老周一开始不愿意,说自己不玩这个。

博主说,不用你演什么,就是正常卖肉,我在旁边拍,你该干活干活。老周想了想,点头了。

那天早上,老周照常凌晨去进货,照常砍肉,照常吆喝。博主拍了一个多小时,问他:“师傅,你对注药肉这事儿怎么看?”

老周站在案台前,围裙上沾着油渍,看着镜头,说:“我干了二十二年猪肉,我没打过药,我认识的同行也没有打药的。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屠宰场看,看生猪进场之前在哪儿停着,谁有机会往猪身上打针。那个视频说阿托品、卡拉胶、肾上腺素,说得跟做实验似的。做实验跟做买卖是两回事。做买卖,是要算账的。”

博主问:“算账?什么意思?”

老周弯腰从冰柜里拎出一块肉,翻过来给镜头看:“三针打下去,猪得活着到屠宰场,活着过检疫,活到进宰杀线。中间哪一环出了问题,整头猪都得扣。你说我为了多卖二十斤水,搭上一整头猪的钱,这账算得过来吗?”

那个视频发出来以后,老周没看评论。过了几天,他摆摊的时候,有人路过跟他打招呼,有人绕开走。老周继续卖他的猪肉,价格没变,分量没变。

只是现在每天收摊前,他会多做一件事。

把当天剩下的一小块肉割下来,拿回家,烧一锅水,下锅焯。

水开了,浮沫起来。他自己看着,用手机拍下来,存进相册里——没发出去,也没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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