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传林巨被带走的消息尚未得到证实,但其旗下账号停更、学员维权群涌现,已足以让外界审视这场围绕“疗愈”展开的商业扩张。如果消息最终坐实,问题大概率不出在心理学理论本身,而出在从学术理论到学术实践的商业化推广中那一段野蛮生长的灰色地带:999元体验课引流,近七万元系统课接盘,年度会员费持续复购,有投诉者计算十年总投入可达约四十七万元,单节课标价近万元。一套以“无分别的爱”为名的理念,被装进漏斗式定价的机器里,理念的模糊性反而成了商业资产,理论的不可证伪性则完美规避了效果责任。当一个本应帮助人确立“我”的领域,开始以收割焦虑为商业模式时,它自身就已经站在了问题的反面。

国内心理学流派众多,山头林立,名家争鸣,但剥开术语与流派的层层外壳,心理学真正需要回应的只有一个问题:确立“我”。“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我要到哪里去?”——这三个追问指向同一个核心,即一个稳定的、有边界的、能够为自己负责的自我,是否已经在一个人的内心站立起来。任何流派,无论其理论谱系多么繁复,若不能在这个问题上产生实质性的推进,就终究只是话语的堆积。

那么,“我”为什么会出问题?答案往往不在“我”的内部,而在“我”与外界的关系之中。人并非生来就带着一个成形的自我降临世界。起初的那个“我”是混沌的、开放的、尚未定形的。它本来可以是任何样子,但恰恰因为它是社会化的存在,终将要与外界建立联系,于是外界便率先动手,替它“塑造”出了一个模样。问题在于:当“我”还没有能力辨认“这是别人塞给我的”与“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之间的区别时,就会把外界对“我”的塑造直接当作“我”本身。一个被父母的期待填满的孩子,会把“考得好”当成“我很好”;一个被职场评价驯化的成年人,会把“有用”当成“我有价值”。矛盾恰恰在这里:外界塑造的那个“我”与内心隐约感知到的那个尚未成形的“我”彼此撕扯,撕裂感便以焦虑、抑郁、空心、暴怒等形式浮出水面。

要理清这一团乱麻,有必要把“外界”拆成两类。一类是亲密外界,由父母、亲人、爱人、子女、朋友等亲密关系构成。另一类是非亲密外界,由学校、公司、单位、社会等无亲密关系却无处不在的结构性力量构成。心理学界对“我”与外界冲突的思考,绝大多数停留在前者:原生家庭、童年创伤、亲子关系、亲密关系中的依恋模式,这些议题被反复言说,也确有价值。但真正触及后者的心理学家屈指可数,武志红是其中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他区分了私人领域的“珍惜规则”与社会领域的“权力规则”,并指出“太多地把权力规则带回家,是一种污染”。这一区分的洞见在于,它承认了非亲密外界遵循的是一套与亲密外界截然不同的运行逻辑:社会不负责珍惜你,社会只按照位置、功能与交换来对待你。触及这一层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不再把问题归咎于某个具体的、可指责的养育者,而是指向一种弥散在组织、制度与日常互动中的结构性压力,这种压力没有面目,却时刻在场。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许多家庭教育问题的深层根源才可以被重新理解。成年人真正不知所措的时刻,往往不是在孩子面前,而是在非亲密外界之中:在单位里被权力规则碾压却无处申诉,在社会评价体系中感到自己“不够用”却无力改变,在面对一套自己无法影响的结构时体验到深刻的无力与羞耻。这些感受太沉重,也太无处安放。而孩子,恰恰是那个最安全、最无力反抗的对象。于是成年人把在非亲密外界中积累的失控感,伪装成“为你好”的期待、“严要求”的规训和“不能输”的焦虑,转移到孩子身上。孩子承接的从来不只是父母个人的脾气,而是父母在整个非亲密外界中无处消化的挫败。一个“我”尚未确立的成年人,被非亲密外界的权力逻辑搅得支离破碎,又转过身来要求另一个正在形成中的“我”替自己去完成那个从未完成的确立——这大概是许多家庭教育悲剧最深层的动力学。心理学若要真正回到“确立我”这个唯一的问题上,就不能只教人回溯童年,还得帮人看清:那个让“我”迷失的外界,究竟是在哪一层被混淆、被转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