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3岁守寡5年,公公来城里看病住我家,那晚他喝多了就睡着
我叫林秋菊,今年四十三岁,在县城人民路开了一间小小的早餐铺,卖豆浆油条,也卖蒸饺和白粥。街坊都喊我秋菊嫂,这称呼他们喊了十几年,从我头上还别着红发卡、跟着志强刚搬进这栋楼的时候就喊起了。
我男人陈志强走了五年。那年腊月,他在邻县的工地上做木工,脚手架塌下来,人送到卫生院的时候,气已经断了。我赶过去,只看见白布底下露出一双他过年才舍得穿的皮鞋,鞋头擦得很亮,沾了一点水泥灰。
那年我三十八,女儿陈念刚上小学六年级。
头一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铺子照开,四点起床,和面,烧火,把一屉一屉的包子端出去,手是热的,人是空的。夜里收了摊,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剥蒜,剥着剥着就掉眼泪,蒜皮粘在手上,一搓一把。
后来日子就慢慢磨平了。磨不平的地方,我也学会了绕过去。念念懂事,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头。她爸的照片摆在书桌角上,她每晚写作业前都要拿布擦一遍,说是"让爸看看我写得认不认真"。
我公公叫陈大山,今年六十八,一个人住在城西四十里外的陈家坳。婆婆走得早,八年前的乳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家里就志强一个儿子,还有个小姑子陈志敏,在东莞的电子厂里做流水线,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
志强出事后,我跟公公说过好几回,让他搬到城里来住,六楼是高了点,没电梯,可他身子骨还硬朗。他一次也没答应,只说:"地还在那儿,鸡还在那儿,我走了谁管。"
他倔,倔得像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再大也是那么个站法。
我跟公公之间,一直客客气气的。他不叫我名字,也不叫我"秋菊",他叫我"念念她妈"。这个称呼隔着一层,可也稳当,像冬天里的一件旧棉袄,不亲热,却挡风。
五年来,他每回进城,都是坐最早那班中巴,办完事当天就走,从没在我这儿过过夜。逢年过节我带着念念回去,他早早把被子抱出去晒,把屋里屋外扫得干干净净,饭桌上摆的却永远是那三样菜:炒鸡蛋、炖豆腐、一碗腊肉。
腊肉总是留着最肥的那几片给念念。
今年十一月头上,他忽然打了个电话来。那天早上我正在铺子里炸油条,手机搁在面粉袋上响,我擦了手才接。
"念念她妈,"他那边风声很大,好像站在院子里,"我这两天想去趟县里,办点事,得住两晚。"
我愣了一下,说好啊爸,您来吧,我把小房间收拾出来。
他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不麻烦你吧。"
我说不麻烦,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挂了电话我才觉得不对。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不麻烦你吧"这种话。他要是心里没装着事,只会说"我明天到"。
他是星期四下午到的。我去车站接他,远远就看见他从中巴上下来,一手拎着一个蛇皮袋,肩上还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人比春天见的时候瘦了一圈,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蛇皮袋里是半袋子红薯、一捆青菜、三十个鸡蛋,还有一小坛他自己腌的萝卜干。
"爸,您这是把家都搬来了。"我伸手去接。
他不肯松手,说:"轻,轻着呢。"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看这栋六层的旧楼,喘了口气,说:"我歇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前他上六楼,一步两台阶,从来不用歇。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还烫了一壶米酒。十一月的天,屋里没来暖气,喝点酒暖暖身子。念念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爷爷,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公公那张脸一下子就松开了,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报纸包,里面是五十块钱。
"给念念买笔。"
念念不要,他硬塞进她校服口袋里,塞完还拍了两下,像拍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饭桌上他话不多,酒倒是喝得快。我给他倒一盅,他两口就见了底。我又倒,他又喝。到第三盅的时候,他脸已经红透了,眼睛也红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
"这酒好,"他说,"比你妈当年酿的还甜。"
我说爸,您慢点,这酒后劲大。
他摆摆手,忽然问我:"念念她妈,你这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够花,够念念念书。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端起酒盅,没喝,就那么举着,举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说:"够花就好,够花就好。"
那晚他喝多了。喝完最后一盅,他往沙发上一靠,说了句"我歇会儿",头一歪,就睡着了。
鼾声很响,一声接着一声,中间还夹着咳嗽。我给他脱了鞋,那双棉鞋的鞋底已经磨得只剩一层薄皮,后跟塌下去一块。袜子是灰的,脚后跟那里补过,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我从柜子里抱出厚被子给他盖上,又给他垫了个枕头。念念轻手轻脚走过来,蹲在沙发边上看了爷爷一会儿,小声说:"妈,爷爷瘦了好多。"
我说人上了年纪都这样。
念念说:"他兜里有张单子,我刚才捡鸡蛋的时候看见的。"
我把帆布包拿过来,拉开拉链。里面一件换洗的衬衣,一个搪瓷缸子,一包降压药,还有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是县医院的检查报告。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三支病变,医生建议做造影,必要时放支架。日期是十天前。
我坐在餐桌边上,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手一直在抖。
原来他不是来"办点事"的。他是来告诉我,又不敢告诉我,就先灌了自己半壶酒。
夜里十一点多,念念回房间写作业去了。我把厨房收拾干净,坐在窗边的小马扎上,看着沙发上那个人。
他睡着的时候一点也不倔。嘴巴微微张着,眉头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谁较劲。窗外路灯的光斜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些沟沟壑壑比他醒着的时候更深。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忽然说话了。
我以为他醒了,站起来,结果他还在睡。他闭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志强……志强啊……"
我的手停在半空。
"爸对不住你,"他说,"爸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你媳妇好,你闺女好,你放心……你放心……"
后来他又叫了一声"秋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接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鼾声又起来了。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掉得很轻,怕吵醒他。
我不是替他守着这个家,我是替我自己过日子。这话我想过很多回,可那晚上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他也一样——他不是替儿子守着我,他是怕我走。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照常起来去铺子。出门前给他留了张纸条,说粥在锅里,让他别急着走。
等我十点多收了早市回来,他已经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地也拖了,垃圾也拎下去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检查报告,脸色很难看。
"你翻我包了。"他说。
我把手里的菜放下,说:"爸,您要是不翻出来,是不是打算就这么回去?"
他不吭声。
我说:"三支病变,您还敢自己坐中巴来回跑?您要是在车上出点事,我怎么跟志强交代,我怎么跟志敏交代?"
他把报告往茶几上一放,声音闷闷的:"做那个什么支架,得小两万。我这把年纪了,花那个钱干什么。念念还要念大学。"
我说钱的事我来想。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瞪着我:"你拿什么想?你一个寡妇,一天挣那几十块钱,你拿什么想?"
这话难听。可我听着没生气,我知道他不是冲我。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坐在他对面,慢慢说:"爸,您听我说。第一,这钱我出得起,铺子这几年攒了点,志强那边的赔偿款我一分没动,本来就是留给念念念书的,先挪出来给您看病,天塌不下来。第二,您要是真为念念好,就把身体养好,她还有两年高考,您得看着她进考场。"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圈先红了。
隔了一会儿,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本存折,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六万八,"他说,"征地补的钱,加上卖粮的,都在这儿。密码是志强生日。你拿着,给念念念书。我这条命不值两万块,这钱不能糟在我身上。"
我把存折推回去,他又推过来,推来推去,最后我把存折按在他手背上,说:"爸,钱您收着。您要是非给,等您做完手术,出院了,您自己交给念念。"
他愣了半天,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说:"秋菊啊。"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志强走了五年了,"他说,"你才四十三。你别守着。真要遇上个知冷知热的,你就往前走,别管我们陈家怎么想。我跟你婆婆早就说过,我们陈家不能拿一个女人的后半辈子抵债。"
我鼻子一酸,笑着说:"爸,您这是什么话。我要是走了,谁给您炸油条。"
他也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眼泪却掉下来了。
中午我领着他去了县医院,挂了心内科。医生说得挺直接:血管堵得厉害,越早做越好。我当场就办了住院。
住院押金交完,我给小姑子志敏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说姐我明天就请假回来。我说你先别急,钱的事我垫着,人我给你看好了。
手术安排在下周二。那几天我两头跑,早上四点起来开铺子,九点收摊,骑车去医院,中午给公公送饭,晚上回来给念念做饭,做完饭再去医院守到九点。
三楼王婶在楼道里拦住我,眼睛上下打量:"秋菊啊,我前天早上看见一个老头从你家出来,那是谁啊?"
我说是我公公,来县里看病,住我这儿。
王婶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说:"哎哟,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我这嘴。"
我说没事,王婶,谁家还没个老人。
她讪讪地笑,转身下楼,走了几步又回头:"秋菊啊,你这心眼好,会有好报的。"
手术那天很顺利。放了一个支架,医生说出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公公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脸白得像纸。志敏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哭。公公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花了多少?"
我说爸,您先别管这个。
他闭了闭眼,说:"记着,我欠你的。"
我说您不欠我,您是我爸。
他住院住了十二天。出院那天是十一月底,天阴着,风很硬。我给他买了件新棉袄,深蓝的,他嫌贵,说什么也不肯穿,最后是我硬给他套上的。旧的那件他非要带回去,说穿着顺手。
我把他送到车站。上车前他站住了,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念念,忽然从兜里掏出那本存折,塞进念念书包里,说:"丫头,好好念,爷爷等你考上大学。"
念念抱着他哭。他拍着孙女的背,一下一下,拍得很轻。
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回到家,我收拾小房间,发现他那件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压在枕头底下。
我拿起来抖了抖,里兜里有一张纸条,是他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棉袄先放你这儿,等开春我再来拿。"
我把棉袄重新叠好,放在柜子最上层,用一块干净的布盖着。
我知道他还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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