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长沙三十来岁的社会人里,卤蛋算不上最出挑的那一个。可要论名号,他确实排得上号,是那种酒桌上一提名字,满桌人都能立刻对上脸的角色。
这名号有一半是他自己挣来的,另一半来自王平河。替王平河办过几回事之后,他在这一带的分量就不一样了。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让座,抢在他开口之前先喊一声“蛋哥”。他自己心里明白,这份体面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拿命换来的。
卤蛋混得不错,为人也实在。不少上了年纪的老痞子都赏识他,说这小子不虚、不滑,办事有头有尾,交代下去的事不会半路撂挑子。他自己更愿意往外走,愿意交朋友,愿意攒人脉。那几年他确实结交了不少道上的朋友,自认为到哪儿都有面子,甚至有一阵子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已经正儿八经算个人物了。
那段日子,他天天有饭局。早上眼睛一睁开就出门喝酒,中午一场,晚上一场,夜里还有一场。道上的兄弟找他,做生意的小老板找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找他。吃好吃坏不论,总归有人愿意请他坐上座,求他办事,或者只是想跟他喝一杯,沾一沾他的名气。
那个年代,愿意喝酒的人多。饭桌上总有人招呼着聚一聚,说大伙得勤走动,不聚哪来的感情,越聚感情越深。卤蛋也就顺着这股风气活,天天早上睁眼,哪怕只出去吃两个馅饼,也得就着喝上两瓶。
他个子大,白白胖胖的,身形发圆,走路带着一股沉劲,坐下的时候椅子总要响一声。这样的人站在人群里不算扎眼,可笑起来眼睛一弯,谁都觉得这是个好说话的主儿。也正因为好说话,他的电话从早响到晚,饭桌从早排到晚。
这天中午,他从十点来钟就开始喝,一直喝到下午一点多。桌上的菜已经撤了两道,酒瓶子在墙角排成一溜。酒到了兴头上,人也热了,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把杯子往桌上一墩,一嗓子喊出去:“来,来来来,端杯!这都什么酒量,来来来!”
杯子刚端起来,电话响了。
他跟桌上的人打了个招呼:“大哥,等会儿,我接个电话,家里你弟妹打来的。”
他接起来:“怎么了?”
电话那头,他媳妇的声音有点乱:“我走不了了。”
“干什么走不了了?”
“我上市场这边拉菜来了。饭店里的菜不够,我跟厨师一起过来的。停车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谁的车,给刮了一下。”
他满不在乎:“刮了就刮了,刮一下能怎么的?”
媳妇的声音一下子带了哭腔:“对方把我车给砸了,现在不让我走,还打了我两巴掌。”
他整个人一下就急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什么?哪个市场?”
“就在西区这个。”
他有点纳闷:“你怎么跑那边去了?南区市场不就行了吗?”
媳妇解释:“南区菜不全,好多海鲜都没有,这边市场大。”
卤蛋说:“你等着我,我马上过去。打你那小子你别让他走了,你给他拖住,听见没有?”
媳妇说:“他没走,他让我赔钱,我看这是个奔驰。”
他说:“你不用管他什么驰不驰的,等着我来。”
挂了电话,他一挥手,冲满桌的人说:“都跟我走,哥几个!”
当时桌上一起喝酒的,老痞子小痞子加起来十多个。尤其喝了酒,那个年头道上的兄弟就讲究这个,谁有事都得搭把手,谁要是不去,往后就没人拿他当讲究人。他这一张罗,十多个人全应了,里头有两个老痞子,七八个小痞子,一摆手:“走走走,老哥,都跟你去!”
呼啦啦一群人往外走。饭馆老板追到门口喊了一句什么,没人顾得上听。桌上的酒还剩半瓶,烟灰缸里堆着烟头,筷子横七竖八地撂着,谁也没回头看一眼。
他到门口上了自己的4500,一边往市场赶,一边打电话摇人。
卤蛋手下没有自己的兄弟,他也养不起一帮闲人。那时候评判一个人够不够社会人,得看两条。第一条,到哪儿都有人认,有人给面子;走一路没人认识,那算什么社会人。第二条,真遇上事,能叫来人。连敢跟着动手的都找不出来,那也不叫社会人。不用多,一个电话能叫来十个八个,就算够手了。
卤蛋算不上高段位,但人肯定叫得来。
他拨通电话:“小德子!”
那头应得很快:“蛋哥。”
“你把你那帮小兄弟全找来,到西区市场。对,就是那个挺大的,进西区就能看见的市场,往左一拐那个。赶紧的,你嫂子让人给打了,快点!把你那帮小哥们全带来,晚上我请吃饭。好了。”
挂了电话,他咬着牙骂了一句:“胆子太肥了,敢打我媳妇,等着!”
4500在午后的马路上压着速度跑,车窗半开,风灌进来,酒气散了一半。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挡把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口,脑子里却全是媳妇那句话——“打了我两巴掌”。他媳妇跟他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平时连句重话都没人跟她说过。
另一边,市场把头的位置,卤蛋的媳妇靠在一辆最老款的本田雅阁旁边。那车现在都少见了,车漆旧了,门把手有点发白。最早是卤蛋开的,后来他挣了钱,讲社会面子,买了4500,就把这辆车给了媳妇,天天用来上菜买肉。后备厢还开着半边,里面码着两筐青菜、一箱冰鲜,冰水顺着车尾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这会儿她身边围着六七个小子。领头那个叫大龙,人如其名,后背纹着双过肩龙,两个肩膀头各一个龙头,龙身盘过后背。他特意光着膀子,长得膀大腰圆、五大三粗,胆小的见了都不敢说话,光是往那儿一站就够唬人的。
他带了五六个人,把卤蛋媳妇围在中间,开口问:“你家老公什么时候来?”
卤蛋媳妇没敢应声,手一直攥着车钥匙,指节都捏白了。
大龙上下打量她,又回头看了看那辆雅阁,嘴角一撇:“这是你对象啊?挺行啊,开4500啊。”
正说着,一阵刹车声从市场口那头传过来,轮胎在地上拖出一道黑印。卤蛋的车“刺啦”一声停在跟前,车头“嘣”地一顶,几乎怼到大龙面前。大龙身后两个小子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其中一个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
车门开了,卤蛋从车上下来。他个子大,白白胖胖的,走路带着一股沉劲,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不快,可每一下都砸得实。他没有奔大龙去,径直走到自己媳妇跟前。
“打哪儿了?伤没伤着?我看看。”
媳妇低着头:“我没事,就给了我两巴掌。”
他追问:“打脸了?”
“没事。”媳妇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又低下去,“我们确实也把人家的车刮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旁边那辆奔驰,又回头看她脸上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红印,腮帮子上的肉绷了一下。他说:“人没事就行。你不用管了,上车去,你先走。”
大龙在旁边手掐着腰站着,脸上还带着笑。他是这一片市场的地赖子,算得上是这儿的头面人物,平日里横着走惯了。市场里哪家摊子摆过了界,哪辆外地车停错了位,都得先看他脸色。他刚要开口说话,卤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火气已经直冲卤蛋头顶。他从后腰直接拔出一把短砍刀。不是那种一米多长的家伙,是短款的,藏在衣服底下看不出来。“唰”的一声抽出木鞘,刀身在太阳底下一亮。
市场口一下就静了。挑着扁担的人停在原地,卖海鲜的把手里的水管忘了关,水哗哗地往水泥地上淌。
大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端起来:“哥们,别弄这些没用的。这市场这片我说了算,你要跟我玩社会那一套,实话告诉你,这片我能叫来不少人。我给你提个人,我大哥是曹……”
话没让他说完。
卤蛋骂了一句:“我听你大哥是谁?你爹是谁都无所谓!”
话音没落,他一刀顺着大龙脑门直接划到鼻梁,紧贴着脸搂过去,“唰”地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一瞬间糊了满脸,前胸都染红了。
大龙捂着脑袋“哎呀”一声,疼得弯下腰去,膝盖差点磕在地上。
卤蛋下手黑,也会打架,敢下手。他上前一把掐住大龙后脖颈,攥着短刀往他背上抡,嘴里喊:“干他!”
跟着卤蛋来的两个老痞子,加上六七个小痞子,没有一个是软柿子。真要是没本事的,卤蛋也不会跟他们称兄道弟。这会儿又借着酒劲,听见这一声喊,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对方当天在市场口的人本来就少,结结实实吃了个亏。他们谁也没想到,卤蛋来了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一时间连反应都没有反应过来。有人想跑,后领子被人一把薅住;有人弯腰去捡地上的砖头,还没直起腰就被一脚踹翻。没用上两分钟,大龙一行七个人全被放倒。有的抱着头缩在车轮边上,有的趴在菜筐上不动,青菜叶子压得稀烂。
卤蛋的媳妇吓得脸都白了,头一回见自己男人拿着家伙往人身上抡。她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踏板,又停在那儿,回头看着,嘴唇一直在抖。
光是领头的大龙,脸上加身上至少被划了十来下,人已经被砍倒在地,动都不敢动。卤蛋骑在他身上,还在往他背上抡。
等他抬起头,小德子已经带着三十多号人赶到了。有打车的,有骑摩托的,还有两个开着类似夏利的小车过来的。车门一开,人还没站稳就喊:“蛋哥!”
市场口一下子挤满了人,看热闹的商户退到两旁,谁也不敢往前凑。
卤蛋甩了甩刀上的血:“你们来太慢了,紧赶慢赶的。平时不往这边溜达是吧?不用你们了。”
小德子凑上来:“哥,还接着打不?”
卤蛋摆摆手:“别别别,拉倒吧。”
他转头看向地上的大龙:“你是领头的,是吧?我告诉你,我叫卤蛋,你听明白了。这是我媳妇,今天算轻饶你了,知道不?再有下一回……”
大龙捂着脸,指缝里全是红的,脸上的口子还在往外冒血。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哥们你别走,行不行?今天你给我干成这样,我认了。但你别走,我打两个电话,行不?你敢在这儿等着不?”
卤蛋一听,乐了:“听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服啊?”
他冲小德子一摆手:“德子,去给他车砸了!他不是很心疼他那奔驰吗?给他砸了!”
三十来个年轻人,哪个不想出名,哪个不想闯个名号?他们缺的从来不是胆子,是机会。自己惹事,打完了摆不平,赔不起钱,还得进去。跟着大哥办事就不一样,办好了能扬名,办砸了有大哥兜底。那个年代混社会是热门行当,可风险也大,全看运气。运气好的,替大哥办明白一件事,什么事都没有,还能被大哥赏识,靠这一件事吃一辈子;运气不好的,打一架就把自己搭进去了。大多数人都是今天打这个,明天收拾那个,一点一点攒名气,慢慢积累人脉,一步一步往上走。
三十多个人手里没有正经家伙,就是镐把、铁管子,还有路边捡的砖头和鹅卵石。可三十多号人砸一辆奔驰,根本不叫事。最关键的是,这车不是大龙自己的,所以他才格外心疼。
众人呼啦啦冲上去,玻璃先碎,接着是引擎盖、车顶、车门,铁器落在车身上的声音一串接一串,听着像砸在一口空锅上。不到五分钟,车就被砸得没了模样。有两个小子拉开正驾驶的门,反着往最大角度踹,几脚就把车门踹脱了,那扇门斜挂在那儿,一晃一晃。
砸完车,卤蛋又上前,朝着大龙脸上、鼻梁上狠狠砸了几拳。站起来之后,他穿着带铁掌的厚皮鞋,朝着大龙鼻梁骨狠狠跺了五六脚。不用问,那鼻梁骨肯定塌了。大龙被打得说不出话,躺在地上直抽。
市场里没人吭声。卖水果的把秤收进了摊子底下,卖海鲜的把水龙头拧紧了,连过路的自行车都绕着走。
卤蛋撂下一个字:“走。”
他领着媳妇头也不回地走了,回自己的小饭店去了,地上那些人管都没管。媳妇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说话,手一直贴在车门上,眼睛看着窗外。卤蛋也没说话,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风灌进来。
卤蛋没想到的是,大龙本身没什么本事,也就是在这片市场混个名头,仅此而已。但他有一个身份值得一提——他是西区真正的一等一大哥老果子的外甥,还是没出五服的亲外甥。
老果子很多人都知道,整个水果市场都是他的,在西区是实打实的大哥,名气传遍当地。说得不夸张一点,老核桃在他面前都得矮一头,人家是要什么有什么。市场里两百来家商户,一年到头的租金流水,外人算都算不清。
当天下午,卤蛋打完人,回到自己的小饭店已经三四点了。他把一起去的老痞子、兄弟们都领进店里,让媳妇和厨师炒菜,就在店里摆开招待。桌子拼了两张,凳子不够,有人就坐在啤酒箱上。他一直喝到晚上八点多,跟大伙说:“我请你们上夜总会玩去,我来安排。你们先去,我帮我媳妇收拾收拾,把她送回家,随后就找你们去。”
卤蛋这一点做得讲究。不管外面人怎么看他,他对媳妇是真的好。两个人是从苦日子一起熬过来的,就凭这一条,他是个爷们。
兄弟们都先走了。也是他心细,总不能让一帮哥们帮自己媳妇收拾桌子洗碗,那不像话,就自己留下来干活。他跟兄弟们说:“你们先去,房间我都订好了,直接进去唱、喝、玩就行,我一会儿就到。”
他撸起袖子,在后厨帮媳妇刷盘子洗碗。后厨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发亮,水池里的水泛着一层油花。他一边刷一边跟媳妇说话,问她鼻子还疼不疼,问她明天还去不去市场。媳妇说去,不去饭店就得断菜。他说那明天换个人去,或者他跟着去。
正忙活着,电话响了。
那头问:“你叫卤蛋啊?”
他问:“你谁呀?”
“我老果子。”
他赶紧客气起来,手上的碗放进了水池:“啊,果哥。”
老果子是当地有名有号的大哥,不光西区有名,全当地都排得上号。买卖在西区,名气却传遍全城。
老果子问:“你在你那饭店呢吧?”
他说:“啊,怎么的?有事啊?”
“你也不用问有没有事。我看见你车了,我马上到。”
卤蛋一抬头,正好看见老果子的车拐过来,大灯扫过店门口,直奔他门口停着的4500。他赶紧放下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袖子放下来,跟媳妇说:“你先自己忙,我出去办个事。”
他从后厨转到前厅,还没走到门口,外面的人已经噼里啪啦地下车了。老果子带了将近二十号人。他外面披着一件夹克,没穿,里头是件半高领的鄂尔多斯羊毛衫。那时候这身打扮就是顶级大哥的标配,穿貂皮、立领夹克、凯撒皮衣,都还差着一档。一件鄂尔多斯羊毛衫上千块,是正经好东西。再往上就是金利来,那是真大哥才穿得起的。
老果子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七二三,人瘦,脸是细长条。一打眼就知道这是个狠角色,眼珠子都透着精光。他身后跟着的全是一米八以上的大个子,一个接一个往里进,门口的光都被挡住了一半。
他看见卤蛋,开口问:“你就是卤蛋?”
卤蛋赶紧上前:“果哥,老弟给你问好。”
老果子冷笑:“怎么的,你要出去啊?还是要跑啊?我给你打完电话你就要跑?人能跑,你的店跑不了,你跑什么?就这么大个地方,我哪儿不认识?”
他一指椅子:“坐那儿,来,你们自己找地方坐。坐下说,老弟,你我之间不是不能谈吧?”
卤蛋说:“能谈。”
后厨的媳妇撩开门帘看了一眼。卤蛋回头冲她摆手:“你忙你的,没事。”
老果子也瞟了一眼,喊了声:“弟妹啊。”
他转回头,开门见山:“兄弟,我就直接说了。我知道你是混社会的,应该认识我吧?知道我?”
卤蛋说:“知道,果哥。”
“那行。”老果子点点头,“白天我听说你上市场把大龙给打了,砍得挺严重,身上十来下,脸上就划开三下。怎么办,老弟?那是我外甥,那片市场他管着。你给我外甥砍成这样,是不是?怎么办?都是道上走的,我比你大不少,今年快六十了,别让我说没用的。”
卤蛋说:“大哥,你肯定比我年长,我该尊重肯定尊重。但大哥,你知道是因为什么不?”
老果子打断他:“你说那些没用的。因为什么,人不也让你打了吗?伤得挺重。听说你还挺有脾气,把车也给砸了。那车是我借他的,是我的车。我那车买回来没半年,两百来万,你给我砸了。怎么办?你自己说怎么办。”
他伸手指着卤蛋的鼻尖:“啊?你自己说怎么办?”
卤蛋皱了皱眉:“大哥,好解决,你别拿手指我。”
老果子乐了:“小子,说话还挺硬气。我指你怎么的?我就指你了怎么的?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岁数不大,张嘴什么话都敢说。我就指你了,怎么的?你说能怎么的?”
卤蛋说:“果哥,你说能怎么的?我听你的就完了。”
老果子说:“好办。车两百万,我外甥两百万,四百万给我拿过来,我就走,这事就翻篇,不为难你。我也知道你跟平河是哥兄弟,不能一点面子不给。四百万,是打电话借啊,还是怎么着?”
卤蛋反问:“那打我媳妇怎么算?”
老果子脸一沉:“我是来跟你算账的,还是干什么来的?四百万你给不给?小子,长得胖乎乎的,你以为你挺抗揍啊?”
卤蛋盯着他:“他打我媳妇了,怎么算?大哥你说完了,该我说了吧?我媳妇也挨打了,打了两巴掌,怎么算?”
他接着说:“我媳妇一巴掌算二百五十万,两巴掌你给我五百万。里外里这四百万我不给你,你再额外给我拿一百万,这事就这么过去,行不行?果哥,我们都是玩社会的,得讲理吧?”
老果子被气笑了:“小子说话挺有意思啊。”
他身后一个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往前一站,块头大得离谱,一身横肉,站在那儿像一堵墙。没等卤蛋反应过来,大个子一拳就朝他面门砸过去,正打在鼻梁骨上。
“啪”的一声闷响。再看卤蛋的鼻子,直接塌了进去,不是鼻梁骨折那么简单,是整个凹进去了。这一拳力道极重,瞬间鼻子和嘴里全是血,上嘴唇也裂了。他连人带椅子“扑通”一声翻倒在地,打了个滚。
大个子骑上去,紧接着又是几拳。开头一拳就把他打蒙了,后面几拳下去,他躺在地上动不了了。
缓过一口气,卤蛋咬着牙骂:“老果子,你要是够个老大哥,你今天就把我弄死,千万别给我留口气。你给我留口气,回头我弄死你,你等着!”
大个子还要动手,老果子一摆手:“不用动了,把他提起来。”
两个人架着卤蛋把他拎起来。他整张脸五官都扭曲了,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后厨的媳妇跑出来,“扑通”一声跪下了,哭着喊:“大哥,我们小门小户的……”
老果子冷喝:“把嘴闭上!你就是个女的,今天你要是个男的,你也废了。”
卤蛋还在骂:“弄死我!有能耐弄死我!”
他后腰本来别着那把短刀,刚才被拽起来的时候一晃荡,刀掉在了地上,刀鞘还被蹭开了半截。
媳妇在旁边一个劲磕头:“大哥,大哥我给你磕头了!”
那个一米九的大个子见状,上前一拳把她打回了厨房,直接打晕过去。
卤蛋眼睛都红了:“老果子,我不弄死你算我输!你等着!”
老果子脸色一沉:“今天不给你撂在这儿,我真是老了。三十来岁的小子,拿我不当回事了是吧?我先教教你规矩。”
他往后一退,手下人朝着卤蛋肚子上“噗噗噗”就是三下。架着他胳膊的两个人一撒手,卤蛋“咕咚”一声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肚子。
懂行的人都知道,挨了刀,最先来的感觉不是疼,是凉。浑身发冷,那就是伤到内里了。卤蛋手里的刀也掉在地上,人蜷缩着滚了好几圈。
老果子撂下话:“我给你两天时间,四百万给我拿过来,这事就当没发生。拿不来,老弟,我肯定把你弄废,最不济也给你打残。”
说完,他带着人就往大门口走。
卤蛋躺在地上,伸手够到那把短刀,拼尽全身力气朝门口甩了出去。“嗖”的一下,刀尖正好扎进那个一米九的大个子肩膀,扎进去挺深。
大个子疼得“哎哟”一声,回过头来。
剩下十多个人见状,一拥而上,把卤蛋按在地上一顿踢,踢了两三分钟,直接把他踢得人事不省,一动不动。
老果子摆手:“走走走,别真给弄没了,弄没了麻烦。”
一群人呼啦啦走了。门口的车一辆接一辆发动,灯光从店门口的玻璃上扫过去,很快就没了声音。
他媳妇在厨房被打晕,醒过来之后爬出来,看见卤蛋的样子,吓得魂都没了。她自己的鼻梁骨也塌了,血顺着下巴一直滴到衣襟上,硬撑着找了急救车,把人往医院送。
到了医院,卤蛋的媳妇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自己爸,也就是卤蛋的老丈人。
这老丈人以前什么都不是,还眼高手低、嫌贫爱富,看人先看兜里有多少钱。起先他是瞧不上卤蛋的,觉得这小子胖乎乎的,没正形,靠不住,闺女跟了他准得吃苦。如今姑爷有本事了,他对卤蛋唯命是从,说话都先看一眼姑爷的脸色。
老丈人赶到医院,一看姑娘那样,急了:“哎呀,怎么弄的?你这鼻子怎么弄的?”
姑娘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丈人听完,一拍大腿:“你赶紧给你哥打电话,找你平河!快点!”
老丈人一提醒,她才想起来。这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值班室的钟走,她给王平河打了电话。
王平河接起来:“喂,弟妹啊?”
她哭着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到老果子带人堵在饭店里,说到那三刀,说到自己跪在地上磕头,声音一段一段地断。
王平河听完就骂:“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都让人打成那样了,服软就完了,跟人硬顶什么?等着我,我马上过去。医院现在都有谁在?”
她说:“就我跟我爸。”
王平河说:“你先别管别人了,弟妹,你赶紧把你鼻子包一包,我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王平河连夜往医院赶。他住南区,到哪个区都不算远。大半夜爬起来,身边的兄弟二红、军子他们还在夜总会没回来,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听筒里只有一遍一遍的彩铃。他先叫上小韩子,两个人先往医院去。
一进走廊,就看见卤蛋媳妇鼻子还在流血,纱布按在脸上,已经透了红。老丈人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来回走,脚步声在空走廊里格外响。平河一到,两个人瞬间就有了主心骨,又把事情跟平河说了一遍。
王平河问:“扎了几下?”
老丈人说:“三下。”
王平河冲卤蛋媳妇说:“你赶紧去把你鼻子包一包,这边我盯着,没事。”
老丈人在旁边搭话:“平河你可来了,你可别……”
王平河没搭理他。他知道这老头没正形,势利眼,也不跟他一般见识,只说:“等着吧。”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卤蛋伤得很重,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还是重度昏迷,脸上罩着氧气罩,直接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推床经过走廊的时候,卤蛋媳妇想上去看一眼,被护士拦住了。
天快亮的时候,大夫出来说话:那三刀里最后一刀最重,扎到脾上了,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命硬不硬。今晚要是能挺过去,腹腔不出大问题,基本就没有生命危险了。
王平河问:“以你这些年的经验,问题大吗?”
大夫说:“这个不好估计,得有个万一的准备。”
王平河点点头:“行,我在这儿等一晚上。”
他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宿没合眼。走廊的灯半夜关了一半,另一半照着白墙,冷得发青。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出细小的声音。到早上六七点,卤蛋的情况才算稳下来,他自己身边的兄弟也陆续到齐了。
王平河有老果子的电话,打了七八个,都没人接。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故意不接。他又陆续给老果子手底下的兄弟、身边的哥们打了好几个,都带话让老果子回电话。
谁都不傻,都知道平河这是要干什么。
一直等到下午两点多,老果子才回电话。王平河还在医院守着,看见是老果子的号码,接了起来。
老果子先开口:“平河啊。”
王平河直接打断:“你不用跟我平不平河的。我就这么说,你不是混社会的吗?你不是老痞子吗?我告诉你,上回就是打你打轻了。你我之间别的话不用谈,没什么可谈的。你说时间,说地点,我让你定。”
老果子说:“定什么?”
王平河冷笑:“你说定什么?上回我没愿意跟你一般见识,这把你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把你能力全亮出来,你我实打实干一场。”
老果子说:“你先别吵,平河。你让我说两句话。”
王平河说:“你说。”
老果子说:“你兄弟确实没拿我当回事,也是把我逼到那份上了。”
王平河直接怼回去:“我兄弟不是没拿你当回事,是没拿你当人。我更没拿你当人,你听懂没有?”
老果子干笑两声:“随你怎么说。平河,我也知道你什么意思。面子这东西,别说我当老大哥的不给你,你确实够个选手。你我之间也不至于闹到那一步。这事有前因后果,他不打我外甥,我也不能动他。我去的时候也没想把他怎么样,是他跟我叫板,我那么多兄弟在场……”
王平河打断:“行了,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什么原因也不用说。”
老果子说:“行。我跟卤蛋要那四百万,他不用给了,我不要了。反过来我也知道他伤得挺重,昨天晚上我下手确实黑了点。你说个数,平河,你看行不行?只要我觉得合理,我不还价,立马让兄弟给你们送过去。我这够给面子了吧?”
王平河语气冰冷:“你听好了,我一块钱不要。这把我要是不把你弄废,我王平河跟你一个姓,我就是你养的。”
老果子说:“平河,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来这边时间短,对人不太了解。谁也别逼到那一步。真走到那一步,就不是谁揍谁一顿那么简单了,弄不好同归于尽。你是不是拿我老果子当白给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还是那句话,平河,我挺瞧得起你。你张嘴说个数。这样吧,我给你预备三百万,你得知道三百万是什么概念。就当我给你兄弟的赔偿,你说行就行,你说不行,那也没办法。我不可能提着脑袋跟你们拼命,毕竟你们是晚辈,知道不?”
王平河直接骂:“还晚辈长辈的,你等着!这把我要给你立块碑,直接把你埋地底下,看看到底谁是长辈、谁是晚辈。你不是爱当长辈吗?这把就给你埋了。你我这事,不废一个不算完!”
说完“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他冲旁边的小韩子说:“给老核桃打电话,叫人过来,把人都码齐了!”
他刚想找东阳,转念一想,东阳还在医院,找不了。平河都习惯了,每次有事都先找东阳,东哥绝对是好手。他寻思了一下,又说:“叫核桃带人过来。走,我给满林打电话,把满林找来。”
他拨通满林的电话:“赶紧上我这儿来,越快越好,着急。”
满林那边什么都没问:“行行行,知道了,这就往过走。”
挂了电话,满林就往这边赶。
这才叫好哥们。你着急的时候,他替你着想;平时骂骂咧咧,谁也不往心里去。平时开玩笑怎么都行,真有事了,连跟谁打、为什么打、什么后果都不问。问那些,就不叫哥们了。要是干什么都得先计较前因后果、计较得失,那别来找我。
满林手底下再怎么样,凑两百来号人也跟玩似的,毕竟也是大哥级的人物。
另一边,老果子在水果市场中间自己盖的那栋小洋楼里。四层,装了电梯,他就住在最顶层。楼道里铺着米色的地砖,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不像市场里该有的房子。这楼里天天不少于三十号兄弟陪着他,一楼常年摆着茶台,烟灰缸一天要倒好几回。
挂了王平河的电话,身边的兄弟、老哥们全撺掇起来:“果哥,直接跟他干就完了!上回就是惯着他、让着他,他拿我们没当回事。”
老果子摇摇头:“你们不知道,王平河是个狠角色。”
底下人不服:“果哥,我们怕什么?我们比他少个脑袋还是少个胳膊?他敢怎么的?我们陪着他干,能怎么的?”
老果子说:“这小子找我是拼命来的,不能跟他硬干。这样,一会儿我们走,把楼下的卷帘门都拉下来。晚上谁也不许在这儿待着,我说话记住没有?听见没有?”
大伙都愣了:“不是,果哥……”
老果子一瞪眼:“别跟我犟,我告诉你们怎么做就怎么做。市场里那些店铺都不是我的,都是卖水果的商户。他砸就砸了,房子是我的,店不是我的。走,把门都关了。”
底下人再有想法,大哥发了话也得听。老果子一声令下,带着人就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平河电话刚挂,他就撤了,整个小洋楼的卷帘门噼里啪啦全放了下来,一道一道落到底,锁扣“咔”地一声扣住。
严格来讲,老果子是个狠角色。他自己也好,手底下的人也好,都不是白给的。那么大的水果市场,光是朝院里开门、面积不大的商铺门市,小的几十平,最大的一百来平,他手底下就有两百来家。
一年光收房租是多少?能在那么个地界开这么大一个市场,还没人敢跟他竞争,这人能是一般的混子吗?六十多岁的人,不可能白活。他手底下不可能没有叫得上号的狠人,那不现实,雇都雇得起。六十多年的江湖不是白走的,得经历多少事。
只是年纪大了,很多事看得透,但这不代表他不行。他一眼就看明白了,平河找他是来拼命的,犯不上硬碰硬,没有意义。明知道对方敢下手、手黑,自己有家有业这么大家底,不是不想打,是觉得没必要。在他眼里,对方就是个三十来岁的小孩,他比平河他爸岁数都大,犯不上硬拼。
这些,王平河当时并不知道。
下午六点来钟,满林到了。跟平河一见面,两个人一握手。
满林问:“干什么这么着急?”
王平河说:“什么都别谈,上车。”
“往哪儿去?出门啊?”
王平河一摆手:“就在这儿,上车。老核桃他们都在这边,走,直接扑过去,进院把他那小洋楼全围上,围上就给他砸了!走!”
众人呼啦啦动身。满林带了三十多号人,老核桃领来一百四五十号,再加上平河自己身边二十多个,三伙人加起来两百开外,一共五十多台车,浩浩荡荡奔水果市场去了。车队长得看不见头,拐弯的时候,后车的灯还能照见前车的尾灯。
王平河心里有数。自己身边二十多号,加上满林那三十来号,这五十来号是核心战斗力,有这些就够了。核桃他们那帮人,基本上就是站脚助威、摇旗呐喊的。两百多号人摆开阵势,看着确实唬人。
等王平河带着两百来号人呼啦啦进了院,阵势确实唬人。院里围观的人都议论,说这是谁呀,胆子这么大,敢到老果子的地盘上放肆,这市场谁敢惹?
领头的宾利停在小洋楼门前,后面的车紧随其后,五十多台车直接把楼围了起来。车上的兄弟纷纷下来,老核桃带的一百多号人,手里都拿着大片刀之类的家伙,刀背在路灯下泛着光。
众人一看,大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上还贴着两张褪色的招租告示。
王平河手一掐腰,满林看了一眼,喊了声:“刘杰!”
刘杰应:“三哥!”
满林说:“去,把门给我弄开。”
刘杰拿着镐把、铁管子就上去了。卷帘门本就薄,像铝片似的,一打一个窟窿,几下就给砸开了。铁皮被撕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响,像布被扯破。
众人呼啦啦冲进楼里,上上下下扫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茶台上的杯子还摆着,烟灰缸里堆着半缸烟头,楼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电梯停在一层,门半开着。人是刚走的,走得干净。
既然进了屋,就没有闲着的道理,楼上楼下直接砸了个遍,能砸的几乎都砸了。字画从墙上扯下来,茶几翻了,鱼缸碎了,水顺着楼梯往下流。砸得干干净净,这帮小子才从楼里出来。
老核桃琢磨了半天,问:“怎么办?平河你拿个主意。他这是有意躲着我们。你怎么想?这把你要想跟他见个高低,那他现在肯定丢人丢到家了——这相当于他的大本营,我们直接把大本营端了。如果仅仅要个面子,这面子已经有了。可你要想把他彻底收拾了,那就得合计合计,想点招。老果子那是一肚子坏水。”
王平河说:“都先回去。”
老核桃问:“你怎么想的?你拿个主意啊。”
“先回去。在这儿等着有什么用?”
众人四下看了看,市场里都是各家各户卖水果的商户,人不少。有人探头看,有人把门帘放了下来。
满林看了看,问:“这都是他的?”
老核桃一摆手:“就房子是他的,店都是商户自己开的,都是租他的房子。砸人家的店一点用没有,房子终归是人家的,总不能把房子拆了吧?那也没什么意思。”
王平河说:“走走走,先回去。”
带着人又撤了,等于去扑了个空。也不能说一点作用没有,毕竟把他的楼给砸了。车队掉头的时候,院里的商户都站在门口看,谁也不说话。
回到酒店,众人在屋里坐下琢磨。烟一根接一根,屋里很快就起了雾。平河抬头看了看老核桃。老核桃说:“你别看我,这主意我没法替你拿。你让我帮你干什么都行,谁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把他踢出去。”
“怎么踢?人家的买卖在那儿立着呢,而且这些年他在当地人脉比我都广,凡是道上走的,没有不认他的,永远是老大哥。”
平河问:“你的意思是他现在跑了?”
老核桃说:“肯定没在当地。他要躲着你,你上哪儿找去?”
平河说:“这样,大哥,我这把打定主意了。我不光是替卤蛋报仇——那是我兄弟,仇必须报。第二,我这把不光要把他打出去,我得给他废了。不是跟他争个高低那么简单,我直接把他这个人废了。”
“你说怎么干?我听你的,平河。你怎么说怎么是,行不行?从现在开始我听你吩咐,你叫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满林在旁边也没什么好主意。人都躲起来了,能有什么招?
王平河冷笑一声:“他不是跟当地这帮老痞子好吗?我给他逼出来。”
老核桃问:“你怎么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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