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在知识产权纠纷中,计算机软件的运行、电子文件的复制与传输、网络数据的访问与获取等行为,往往发生于计算机系统内部,并在文件系统、应用程序及系统日志中留下相关记录。通过对这些电子记录进行提取与分析,可以还原计算机操作过程,查明相关侵权事实。关键电子证据的发现与分析,往往直接影响案件的裁判结果。
除广泛应用的Windows系统外,macOS与Linux系统也广泛应用于软件开发、数字内容创作及互联网服务等领域。不同操作系统在文件管理、程序运行及日志记录机制方面存在差异,其电子证据的来源和取证方法也有所不同。本文围绕macOS与Linux系统中的文件活动、用户操作、程序运行及网络通信记录,研究相关电子证据的收集、分析与保存方法,以及这些取证技术在知识产权纠纷中的具体应用。
一、电子证据取证的实务价值:电子证据决定案件成败
在知识产权纠纷中,电子证据取证具有重要的实务价值,关键电子证据的发现与分析,甚至可能直接决定案件的成败。尤其在计算机软件著作权、商业秘密及网络不正当竞争纠纷中,侵权行为往往发生于计算机系统内部,其实施过程及相关操作记录需要借助电子取证技术予以查明。通过对电子文件、系统日志及软件运行记录的提取与分析,可以还原相关行为的发生过程,为侵权事实的认定提供重要依据。广州知识产权法院审理的广州快意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与敏实集团有限公司等侵害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纠纷案〔(2019)粤73知民初1519号〕,即充分体现了电子证据在知识产权诉讼中的重要证明作用。[1]
(一)案件经过:软件使用数量引发的著作权纠纷
2013年至2018年间,敏实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敏实集团”)向广州快意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快意公司”)购买了478个企业资源计划(ERP)软件许可证。根据双方约定,软件使用人数超过授权数量的,应当按照实际使用情况购买相应许可证。
敏实集团将涉案QAD ERP软件部署在公司服务器上,相关员工通过远程连接登录服务器上的Linux操作系统,进而访问和使用ERP软件。敏实集团还向其下属公司提供软件许可证账号及密码,供相关人员使用涉案软件。
快意公司认为,敏实集团实际使用软件的用户数量超过合同约定的478个许可证,侵害其计算机软件著作权,遂向广州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
(二)电子证据的提取与分析:通过日志记录查明软件使用数量
涉案QAD ERP软件在运行过程中自动生成日志文件(Log Files),记录用户登录(Log in)和退出(Log out)软件的情况。
诉讼中,原告快意公司提交了涉案软件登录、退出日志的分析结果。相关日志记录了用户使用QAD ERP软件的活动,可用于统计实际使用软件的用户名数量。
分析结果显示,2017年度使用涉案软件的用户名数量为1,380个,超出授权数量902个。
通过对软件登录、退出日志的分析,涉案软件在相关期间的实际使用规模得以查明,为法院判断软件使用行为是否超出合同授权范围提供了重要证据。
(三)裁判结果:电子证据在软件侵权认定中的证明作用
广州知识产权法院认为,涉案合同采用命名用户(Named User)许可方式。结合合同约定、软件登录方式及相关技术情况,一个许可证对应一个命名用户。
法院结合日志分析结果认定,敏实集团2017年度使用涉案软件的用户名数量为1,380个,超出授权数量902个。敏实集团的使用行为超出了合同约定的许可范围,侵害了快意公司对涉案软件享有的复制权。
法院最终判令敏实集团停止侵权,并赔偿快意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合计400万元。对于其他23家公司,法院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构成共同侵权。
本案中,软件运行日志为认定侵权行为提供了关键证据。通过分析Linux服务器环境下涉案软件形成的用户登录、退出记录,查明实际使用规模,并将其与合同约定的授权数量进行比较,法院得以认定敏实集团存在超范围使用软件的侵权行为。该案充分体现了电子证据取证在知识产权纠纷中的实务价值,也说明了关键电子证据对于侵权事实认定及案件裁判结果的重要影响。
二、macOS与Linux电子证据的收集、分析与保存
在知识产权纠纷中,电子取证通常包括证据收集、分析与保存三个环节。取证人员应当根据案件待证事实确定取证范围,并区分易变性数据(Volatile Data)和非易变性数据(Non-Volatile Data)。正在运行的程序、网络连接及登录会话等属于易变性数据,应当根据现场情况及时收集;存储介质中的电子文件、系统日志及应用程序数据等,可以通过磁盘镜像或逻辑提取等方式收集。
完成证据收集后,可以通过分析文件元数据、用户操作记录、系统日志及网络活动信息,调查涉案文件的存储、修改、访问与传输情况,并结合时间线分析(Timeline Analysis),还原相关计算机操作过程。
在证据保存方面,应当记录数据来源、提取时间、取证工具及操作过程,保留原始数据或原始取证副本,并通过SHA-256等哈希算法进行完整性校验。后续分析可在工作副本上开展,以保障电子证据的完整性及可复核性。[2]
三、macOS系统的电子证据取证与分析
macOS是苹果公司开发的计算机操作系统,广泛应用于软件开发、数字内容创作及企业办公等领域。在知识产权纠纷中,可以通过分析macOS中的文件系统、用户操作记录、系统日志及网络活动信息,调查涉案文件的存储、修改、访问、复制及传输情况,为侵权事实认定提供电子证据。
(一)文件存储与修改活动的电子取证
1. APFS文件系统:调查文件存储及历史信息
APFS(Apple File System)是macOS使用的主要文件系统。取证人员可以通过文件元数据(Metadata),查看文件名称、存储路径、创建时间、修改时间等信息,调查涉案文件的存储及修改情况。
APFS支持快照(Snapshot)功能,可由Time Machine等机制自动创建,保存文件系统在特定时间点的状态。取证人员可以通过现存快照调查文件的历史版本,并寻找被修改或删除的涉案文件。[3]
2. FSEvents:调查文件变化记录
FSEvents(File System Events)是macOS记录文件系统变化的机制。相关记录通常保存在存储卷的.fseventsd目录中,可以提供文件或目录创建、修改、重命名、移动及删除等活动线索。[4]
取证人员通过解析FSEvents记录,可以调查涉案文件发生过哪些变化,并结合文件元数据及其他日志分析操作过程。在商业秘密侵权纠纷中,这类记录可以用于调查技术文档、源代码等文件的修改、整理及删除活动。
(二)文件访问与使用活动的电子取证
1. Spotlight:调查文件索引信息
Spotlight是macOS自带的文件搜索服务。系统通过建立文件索引,保存文件名称、类型、存储路径及部分使用信息。
取证人员可以通过mdls命令或相关取证工具分析Spotlight元数据,调查涉案文件的存储位置、文件属性及相关使用线索。部分历史索引信息还可以辅助调查已删除文件曾经存在的情况。
2. Recent Items与Quick Look:调查文件使用记录
Recent Items(最近使用项目)用于显示或记录用户近期打开的文件及应用程序。相关记录可以为调查涉案文件是否曾被使用提供线索。
Quick Look(快速预览)是macOS的文件预览功能。系统可能保存相关文件的缩略图缓存。取证人员可以结合最近使用记录与预览缓存,调查涉案文档、设计图纸及其他电子文件的使用情况。
(三)程序运行与用户操作活动的电子取证
1. Unified Logging:调查系统及程序运行情况
Unified Logging(统一日志)是macOS记录系统和应用程序运行事件的机制。取证人员可以通过Console(控制台)或log命令查询相关日志,调查程序运行、设备连接及其他系统活动。
在知识产权纠纷中,相关日志可以辅助调查涉案软件的运行情况,以及文件传输程序、外接设备等相关活动。
2. Shell History:调查终端命令记录
macOS通常使用Zsh作为默认Shell,用户可以通过Terminal(终端)执行文件复制、移动及远程传输等命令。
相关命令历史可能保存在用户目录下的.zsh_history文件中;使用Bash的环境也可能保留.bash_history。取证人员可以查找与涉案文件有关的命令及路径,并结合文件系统记录分析操作情况。
(四)文件复制与网络传输活动的电子取证
1. 外接存储设备:调查文件复制情况
macOS可能在系统日志及存储卷挂载记录中留下移动硬盘、USB存储设备的连接信息。通过分析设备连接记录,可以调查相关设备的使用情况。
在能够取得外接存储设备时,还可以检查其中的文件,并与企业保存的涉案文件进行内容及哈希值比较,结合文件活动记录分析复制行为。
2. 浏览器与网络活动:调查文件传输情况
Safari、Chrome等浏览器可能保存访问历史、下载记录及缓存数据。邮件、云存储及文件传输客户端也可能保存相关操作记录。
取证人员可以结合浏览器历史、应用程序日志、网络连接及服务器记录,调查涉案文件是否通过电子邮件、云存储或其他网络服务进行传输。
对于正在运行的Mac电脑,还可以使用ps、lsof等命令收集进程、打开文件及网络连接信息,调查当前的程序运行和文件访问情况。
(五)macOS主要电子取证技术及证明作用
在知识产权纠纷中,可以根据案件待证事实,选择上述电子取证技术,对文件存储、修改、使用及传输活动进行调查。通过结合不同来源的电子记录,可以进一步还原涉案计算机的操作过程,为商业秘密侵权、计算机软件著作权及其他知识产权纠纷的事实认定提供证据支持。
四、Linux系统的电子证据取证与分析
Linux系统广泛应用于企业服务器、软件开发及互联网服务等领域。在知识产权纠纷中,Linux服务器可能保存涉案软件、源代码、企业数据库及其他重要技术资料。通过分析文件系统、账户登录记录、程序运行信息及网络日志,可以调查相关文件的访问、修改与传输情况,以及软件和网络服务的实际使用情况。
(一)文件存储与修改活动的电子取证
1. 文件系统:调查涉案文件的存储及修改情况
Linux常见的文件系统包括Ext4、XFS等。取证人员可以通过文件元数据(Metadata),查看文件名称、路径、大小、所有者、访问时间和修改时间等信息,调查涉案文件的存储及变化情况。
其中,stat命令可以查看文件的时间属性,包括最后访问时间(atime)、内容修改时间(mtime)及文件状态变更时间(ctime)。ctime记录的是文件状态变化时间,并非文件创建时间。部分文件系统还支持单独记录文件创建时间。
在商业秘密侵权纠纷中,这些信息可以用于调查源代码、技术文档及其他涉案文件的存储位置、修改时间及相关账户信息。
2. 文件系统日志与审计记录:调查文件操作活动
Linux的Ext4文件系统具有日志(Journal)机制,主要用于记录文件系统事务,维护文件系统的一致性。对相关数据进行分析,可以辅助调查文件系统曾经发生的变化。
Linux还可以通过审计系统(Audit)记录特定文件和程序的操作行为。在启用auditd服务并设置相应审计规则的情况下,系统可以记录指定文件的访问、修改及权限变化等事件。
取证人员可以通过ausearch等工具查询审计记录,分析涉案文件的操作时间、执行程序及相关用户账户,为调查技术资料的访问和修改行为提供证据。
(二)用户账户与登录活动的电子取证
1. 用户账户:确定相关操作账户
Linux通过用户标识符(User ID,UID)和用户组标识符(Group ID,GID)管理账户及文件访问权限。
系统中的/etc/passwd保存用户账户的基本信息,/etc/group保存用户组信息。取证人员可以结合文件所有者、账户标识及相关权限记录,调查哪些账户具有访问涉案文件或运行有关程序的权限。
2. 登录日志:调查服务器访问情况
Linux可以保存用户登录、退出及远程访问记录。
在保留相关记录的系统中,last命令可以读取登录历史,查看用户登录时间及会话信息。对于通过SSH远程访问服务器的行为,还可以查询认证日志。Ubuntu等系统通常使用/var/log/auth.log,部分Red Hat系系统则使用/var/log/secure。
这些记录可以用于调查特定账户何时登录服务器、从何处发起远程连接,以及相关登录活动是否与涉案文件操作发生在同一时期。
(三)程序运行与命令操作的电子取证
1. 系统日志:调查程序及服务运行情况
Linux系统可以通过systemd-journald等机制保存系统和服务运行日志。取证人员使用journalctl命令,可以查询有关服务启动、停止、运行异常及其他系统事件。[5]
对于软件著作权纠纷,可以结合系统服务日志与涉案软件自身的运行日志,调查软件部署、运行及用户使用情况。
2. Shell History:调查命令行操作
Linux服务器通常使用Bash等Shell,相关命令历史可能保存在用户目录下的.bash_history等文件中。
取证人员可以结合命令历史、SSH登录日志及系统审计记录,调查服务器账户执行的文件操作、程序运行和远程传输行为。
(四)网络活动与软件使用记录的电子取证
1. 网络连接:调查服务器之间的通信情况
Linux可以通过ss命令查询当前网络连接及监听端口,通过lsof查询进程打开的文件和网络连接。
对于正在运行的服务器,这些信息可以用于调查有关程序是否正在与外部地址通信,以及相关网络连接对应的进程。
2. 应用程序日志:调查软件使用及网络访问情况
Linux服务器通常运行网站、数据库及其他业务软件。相关应用程序可以生成自己的日志,记录用户访问、软件操作及服务运行情况。
例如,Nginx、Apache等Web服务器的访问日志,可以记录客户端IP地址、请求时间、访问路径及服务器响应状态等信息。数据库及企业管理软件也可能保存用户登录、数据操作和程序使用记录。
在软件著作权纠纷中,可以通过分析软件运行日志,调查实际使用的用户账户及使用规模;在网络不正当竞争纠纷中,可以结合Web服务器日志,分析有关数据接口的访问情况、请求数量及访问来源。
(五)运行状态与内存数据的电子取证
Linux系统运行期间,内存中可能保存正在执行的程序、进程信息及其他临时数据。
取证人员可以使用ps查看当前进程,并通过/proc目录获取进程的运行信息,包括进程标识、启动参数及相关状态。
对于需要进一步分析运行中数据的案件,还可以在具备相应技术条件时使用LiME(Linux Memory Extractor)采集内存镜像,并利用Volatility等内存分析工具检查镜像中的进程及其他相关信息。
这类取证方法可以用于调查正在运行的涉案程序、异常进程及有关系统活动,为软件运行行为和计算机操作过程的分析提供补充证据。
(六)Linux主要电子取证技术及证明作用
在知识产权纠纷中,Linux电子取证尤其适用于服务器环境下的侵权行为调查。通过结合文件系统、账户登录记录、软件运行日志及网络访问数据,可以查明涉案文件的操作过程、软件实际使用情况及相关网络活动,为商业秘密、计算机软件著作权及网络不正当竞争纠纷中的侵权事实认定提供电子证据。
五、结语
在知识产权纠纷中,电子证据取证技术对于查明侵权事实、还原计算机操作过程具有重要的实务价值。尤其在计算机软件著作权、商业秘密及网络不正当竞争纠纷中,关键电子证据的发现与分析,可能直接影响案件的裁判结果。
macOS与Linux系统具有不同的文件管理及日志记录机制。对于macOS系统,可以通过APFS文件系统、FSEvents、Spotlight及应用程序记录,调查涉案文件的存储、修改、使用及传输情况;对于Linux系统,可以通过Ext4、XFS文件系统、Audit审计记录、SSH登录日志、systemd Journal及应用程序日志,调查服务器中的文件操作、账户活动、软件使用及网络访问情况。
在知识产权法律实务中,律师应当根据案件的具体争议及待证事实,合理选择电子取证技术,结合文件系统、用户操作及网络活动等不同来源的电子记录,查明相关行为的实施过程。同时,应当重视电子证据的规范收集与保存,确保取证结果能够有效运用于诉讼中的事实认定,为知识产权司法保护提供技术支持。
注释:
[1]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广州知识产权法院2022年度十大典型案例》(案例七),2023年4月21日,https://ipc.court.gov.cn/zh-cn/news/view-2316.html;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广东法院数字经济知识产权保护典型案例(第一批)》。
[2]Kent, K.等:Guide to Integrating Forensic Techniques into Incident Response,NIST SP 800-86,2006年,第3—4章,https://doi.org/10.6028/NIST.SP.800-86。
[3]Apple Support:About Time Machine local snapshots,https://support.apple.com/en-ca/102154(访问日期:2026年11月8日)。
[4]Apple Developer:File System Events Programming Guide,https://developer.apple.com/library/archive/documentation/Darwin/Conceptual/FSEvents_ProgGuide/(访问日期:2026年11月8日)。
[5]systemd项目:journalctl(1) Manual,https://www.freedesktop.org/software/systemd/man/latest/journalctl(访问日期:2026年11月8日)。
来源:IPRdaily中文网(iprdaily.cn)
作者:朱玮洁 上海漕溪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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