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凯,今年二十六,在区里的市民游泳馆干了三年。说是游泳馆员工,其实啥都干,前台收银、刷池子、测水质、救生员轮岗,赶上人多的时候还得帮着卖泳镜泳帽。三年下来,我练出一双火眼金睛。来游泳的人,啥身份、啥目的、啥心情,我扫一眼就猜个八九不离十。
最让我琢磨不透的,是那群天天来报到的中年女人。早上九点半开门,她们准点在门口等着,拎着花花绿绿的防水包,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进来。游到十一点半冲澡换衣服,个个头发湿着往外走,脸蛋白里透红,比进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一开始我以为她们就是来锻炼的。后来我轮岗到前台收银,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这群姐姐们,没一个简单的,每个人心里都揣着点儿小心思。
先说兰姐,四十出头,在附近一家银行当柜员,天天坐窗口,腰不好,颈椎也不好。她来游泳特别准时,周一到周五,一天不落,跟上班打卡似的。游得不快,蛙泳,一趟一趟慢慢蹬,每次游满四十分钟准上岸。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来养生的。后来有一回她忘带泳镜,来前台买,掏钱包的时候掉出来一张诊断书,我帮她捡,瞄了一眼——甲状腺结节,三类,建议定期复查。她看我瞅见了,也没藏着掖着,叹了口气说:“阿凯你说,我这天天对着电脑敲键盘,喝水都顾不上,憋尿憋出毛病,腰也坏了,脖子也硬了。医生让我多运动,我寻思跑步伤膝盖,跳广场舞又拉不下脸,游泳最合适。”
我说:“那您游得挺认真啊,天天来。”
她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其实还有个原因。我老公打呼噜,山响,我跟他分房睡两年了。早上五点半他起来晨跑,叮叮咣咣洗脸刷牙,门摔得哐当响。我睡眠不好,被他吵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干脆,我早上送完孩子上学,直接来游泳馆,游一个钟头,冲个澡,清清爽爽去上班。就当花三十块钱买个清净。”
她说着自己乐了:“你说我这小心思,是不是挺心酸的?”
我说不心酸,这叫合理利用公共资源。
兰姐之后是芳姐,比兰姐大几岁,四十七八,胖乎乎的,每次来都穿一件深紫色连体泳衣,腰上那圈肉勒得紧紧的。她游泳特别慢,仰泳,躺在水面上漂着,有时候我都怕她睡着了。
芳姐在门口开了家早餐店,卖肠粉和粥,凌晨三点起来备料,六点开门,卖到九点半收摊。收完摊她把围裙一脱,骑电动车直奔游泳馆。
有一回她在更衣室滑了一跤,我进去帮忙扶,看见她膝盖上一大块青,小腿肚子上全是蚊子咬的包。我说姐你这腿咋回事,她说早上在店里站久了,回家不想动弹,蚊子咬的也没空挠。来游泳这俩小时是她一天里唯一能歇着的时候,泡在水里啥都不想,就漂着,漂够了上岸冲澡回家补觉。
“阿凯你知道不,”她裹着浴巾坐在长椅上跟我说,“我老公常年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两趟。儿子在寄宿学校,周末才接。家里平时就我一个。我这人忙惯了,闲下来就心慌。游泳馆有人气,不闷。我在水里漂着,听旁边老太太聊天,听小孩扑腾水,心里踏实。”
我说那你办年卡啊,便宜。她一拍大腿:“办了!我算过了,按我来的天数,年卡合一天不到十块钱,比澡堂子都便宜。我天天来,就当花钱租个全天候澡堂子加托儿所。”
芳姐之后,不得不提梅姨。梅姨六十了,退休小学老师,老伴走了好几年,闺女在国外。她是这群人里岁数最大的,也是装备最齐全的,泳帽、泳镜、耳塞、鼻夹、脚蹼、浮板,还有一根专门的划水掌,全套迪卡侬。
梅姨游泳是专业范儿,自由泳,一趟五十米,能连着游二十趟不带停。但她有个毛病,游完了不走,坐在池边跟人唠嗑。她能跟救生员唠,跟保洁阿姨唠,跟来学游泳的小孩唠,谁从她跟前过她都能搭上话。
有一回我值晚班,更衣室就剩她一个人,磨磨蹭蹭不出来。我去催,她坐在长椅上,抱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个小孩,在国外的公园里。
“我外孙女,”她说,“一岁半了,我就看过照片,没抱过。闺女说疫情这几年回不来,机票贵,孩子小折腾不起。我寻思等我外孙女回来,我这老胳膊老腿还能抱得动她,我得把身子骨练结实了。”
我说:“那您天天来,练得够狠的。”
她嘿嘿一笑:“其实还有一层。我闺女怕我一个人在家闷出毛病来,给我买了块智能手表,天天监控我步数。我要是步数不够,她就打越洋电话来查岗。我天天来游泳,手表上的运动记录好看,她放心,我也省得听她念叨。”
我说那您这心思挺高级啊,跨国糊弄闺女。她拿泳帽甩我:“什么叫糊弄!我这叫善意的数据优化!”
梅姨之后是燕姐,比我大不了几岁,三十六七,儿子上小学三年级。她是最特别的一个,别人游泳穿泳衣,她穿泳衣外面还套件T恤,下水也穿着,湿透了贴在身上,看着怪难受的。
她游得也不像别人那么从容,老是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时钟。后来混熟了,她跟我坦白:“我婆婆帮我带孩子,天天在家叨叨,说我乱花钱、不做饭、不收拾屋子。我在家待着就头疼,又不能跟她吵,吵了老公夹中间难做。我就报了个游泳班,跟家里说上课不能请假,其实我早会游了,就是找个由头出来躲清静。”
她顿了顿:“而且阿凯我跟你说,你千万别跟别人讲——我每天游完泳,不急着回家,在更衣室坐二十分钟,拿手机刷剧。那是我一天里唯一没人喊妈、没人喊媳妇、没人喊嫂子的时候。”
我说你放心,我嘴严。
燕姐之后还有一个人,我一直没太搞明白,直到上个月才真相大白。她姓周,四十出头,开宝马,每次来拎的包不是LV就是Gucci,泳衣也是名牌,Speedo那种带竞速标的。她游泳特别猛,直接跳进快速泳道,自由泳五十米一个来回不带歇的,跟练过似的。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退役运动员,后来她跟兰姐聊天我听见一耳朵,才知道她是做外贸的,去年刚离的婚。
有一回她游完了在池边拉伸,我擦地板路过,她叫住我:“阿凯,我问你个事。你们这儿最晚开到几点?”
我说晚上九点半清场,十点关门。
她说:“那我以后能不能八点半来,游到九点半?我知道快关门了人少,我游得痛快。”
我说行啊,你办晚场卡呗。
她摇摇头:“我不办卡。我按次付。我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我天天来。”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兰姐跟我八卦,我才知道周姐离婚的时候房子给了前夫,她自己在附近租了个公寓,宝马是公司的,外贸生意做得不错,但一个人住,晚上没事干。“她前夫找的那个女的,比她小十岁,天天在朋友圈晒健身照。周姐气不过,来这儿玩命游,说要把自己练回二十岁。”
兰姐说完叹了口气:“你说这女人图啥?离都离了,还跟人家较劲。”
我说这叫不服输。
兰姐说:“我看是放不下。”
后来有一回周姐游完了,在前台买水,我多嘴问了一句:“周姐,你天天这么游,膝盖受得了吗?”
她擦着头发,笑了一下:“受不了也得受。我前夫下个月再婚,请帖都发到我这儿来了。那女的身材好,我不能在婚礼上丢份儿。我到时候穿条紧身连衣裙去,往那儿一站,让他后悔去。”
我说:“那您这训练强度够大的。”
她把毛巾往肩上一搭:“那可不。我专门请了私教,练了仨月了。阿凯你说,我这心思是不是特没出息?”
我说:“姐,你这叫卧薪尝胆。不过我觉得你到那天,压根不用在乎他后不后悔,你自己穿得美美的去,吃他一顿好的,回来接着过你自己的日子,那才叫赢。”
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拍了我肩膀一巴掌:“你小子嘴挺甜啊!行,听你的,到时候我多吃俩肘子。”
周姐之后,还有一个我差点漏了——小鹿姐。她其实不算中年,三十四,但来得勤,跟上面几位混得熟。她在附近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没结婚,跟爸妈住。她来游泳的原因最实在——相亲相得太多了,实在不想周末在家听她妈念叨“隔壁王阿姨介绍那个小伙子你怎么又不见”。
她游得一般,狗刨式,但特别爱来,因为游泳馆周末有相亲角,门口那块公告板上贴满了各种条件介绍。她每周末游完了不急着走,在公告板前面站着,拿着手机拍,回去慢慢研究。
有一回我逗她:“鹿姐,公告板上那些你都研究明白了吗?”
她嘿嘿一笑:“研究明白了。我跟你说阿凯,那些贴出来的条件,一半是注水的。‘有房有车’多半是跟爸妈住、开老爸的车;‘事业编’往往是合同工;‘身高一米七五’实际见面我一米六五都得仰头看他——你猜怎么着?他穿了内增高,我穿了平底鞋,他一米六八。”
我笑得差点把拖把扔了。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有好的。上个月我见了一个,也是来游泳馆相亲角认识的,看着挺老实,在供电局上班。我俩处了俩礼拜了,他约我下周末去爬山。我寻思我这游泳也不能停,万一哪天他约我来游泳,我总不能露怯。”
我说:“那你游完了赶紧回去研究爬山穿啥。”
她高高兴兴走了。
上个月底,游泳馆搞会员回馈活动,我负责签到发礼品。兰姐、芳姐、梅姨、燕姐、周姐、小鹿姐全来了,坐了一排,叽叽喳喳跟开茶话会似的。我挨个发毛巾,发到梅姨那儿,她拉住我:“阿凯,我闺女下个月回来,带外孙女回来住俩月。我以后改成下午来,早上得在家看孩子。”
我说恭喜恭喜,您这训练成果马上要接受实战检验了。
她又补了一句:“对了,我闺女说回来请你们游泳馆全体员工吃饭,谢谢你这两年帮我调手表数据。”
我吓一跳:“啥数据?”
她眨眨眼:“步数啊!我每天游完泳,手表上显示一万多步,其实都是晃手臂晃出来的。我闺女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游泳馆信号不好,数据有延迟。”
我哭笑不得,旁边芳姐听见了,拍着大腿乐:“梅姨你这老太太,心眼忒多!”
兰姐接话:“可不咋的,咱们这几个,哪个心眼少了?阿凯你给评评,谁的小心思最重?”
我拿着毛巾站在池子边上,看着这一池子扑腾的人,认真想了想:“兰姐是躲老公呼噜,芳姐是找地儿歇脚,梅姨是糊弄闺女,燕姐是躲婆婆,周姐是跟前夫较劲,小鹿姐是躲相亲——要说最重的心思,我觉得是周姐,人家仨月练下来,那肩背线条,确实比上次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周姐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把脸:“阿凯你等着,下个月我吃完肘子回来,接着练!”
兰姐在旁边喊:“你练归练,别把婚宴上的肘子打包回来啊,游泳馆不让带吃的!”
一池子人笑成一片。
我拎着拖把往更衣室走,心想这活儿干了三年,钱没挣多少,故事攒了一箩筐。你要是问我,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藏着啥小心思,我告诉您——她们想的跟您想的一样:有个地儿能喘口气,有个由头能出出门,有点事儿能跟人搭搭话,有个盼头能让自己觉着日子还有奔头。
泳池水一泡,啥心思都泡软了。上岸冲个澡,日子接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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