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清
日前，一段两名旅客在某高铁车厢门口吸烟的视频引发争议。12306人工客服表示，高铁站台未强制禁烟，如果旅客在车厢内吸烟，确实影响到了列车正常运行，可能会被限制乘车，或者是其他处罚。
众所周知，吸烟有害健康，香烟中的焦油可以致癌。
但有吸烟的习惯，不是品格瑕疵。而且吸烟能成瘾，一个人戒烟平均要失败7–30次才成功，单靠意志力不成功的比例高达90%以上。吸烟者的问题主要是：你的烟有没影响到别人，烟雾有没落到别人肺里，有没影响公共安全。
吸烟是不好的习惯，但吸烟本身并不违法，更不意味着道德败坏。把吸烟者污名化，对戒烟其实是反效果。污名化吸烟者，一部分人会因此想戒，一部分人会自尊塌陷，放弃尝试，还有一部分人会迁怒于管自己的人，把继续抽当成捍卫自尊，越骂越抽。美国和丹麦专家的研究表明，处于"被看见的羞耻"情境下，吸烟者的生理应激更高，自我豁免信念更强，戒烟意愿显著更低。
这些年，社会对公共空间禁烟的接受度已越来越高，现在我家乡县城到乡镇的公交车上，已经看不到吸烟的人。高校建筑物内，博物馆等场所内，不吸烟已成为共识。但是，一些地方有过分禁烟的倾向，比如有大学规定校园内完全禁烟。哪怕你在操场上，周围几十米没一个人，也不能吸烟。校园有几千亩大，结果这样的规定最后沦为纸上空文。
控烟，需要对空间分级。比如动车、医院、中小学、幼儿园，可完全禁烟。但像火车站露天站台、站前广场、大学校园等开放性场所，不宜完全禁烟。事实上，现在高铁站台就未强制禁烟。只是，我前些天在徐州火车站站台，看旁边没人，吸了一根烟，结果尴尬地发现，没有灭烟处甚至找不到垃圾桶，只好把烟头放在地上，感到挺没尊严的。
有人建议学香港，公共场所严厉禁烟，违反规定罚款几千块。但人家是香港，不是所有地方都具备同样的条件。我们暂时还需要烟草业的巨大纳税，而且空间的多元复杂不是香港可比的。在国外，做法并不都一样。比如日本走“分烟”而非“禁烟”路线，禁烟街区里合法嵌着指定吸烟所，JT一家就协同212个市町村建了900多处，东京各区选址还要跟 JT一起算可达性、可视性、健康影响。结果是街头烟蒂和吸游烟现象显著下降。英国禁室内工作场所，但不禁室外吸烟区，不禁零售终端内吸，精神卫生机构甚至为患者留吸烟室。
现在我们的公共话语里，吸烟者永远是宾格，被拍，被举报，甚至“见一次举报一次”，被各种网上审判。他们的自述只有两种出现方式，忏悔录或者笑话。但吸烟者不是吸毒者，不是犯罪分子。几亿烟民里，43.9%的男性，24.9%的农村人口，大量夜班司机、矿工、建筑工、渔业工、筑路工等，烟是他们唯一合法、便宜、即时到账的减压阀。你让一个凌晨三点的塔吊司机，用女白领学的身心灵“正念呼吸”替代吸烟吗？
控烟在中国取得了实实在在的进步，这是好事。但“禁烟”不应成为绝对政治正确，“控烟正义”也不该滑向多数人暴政。现在的舆论环境，任何为吸烟者说一句“留点空间”的人，都可能被贴上“洗地”的标签。我写这篇文章，也冒着被骂的风险。
约翰·斯图尔特·密尔在《论自由》中说，在仅涉及他自身的那部分行为里，他的独立性理所当然地是绝对的。对于他自己、对于他自己的身心，个人是最高主权的。叔本华说：要在人群当中生存，我们就必须容许别人以既定的自身个性存在，不管这种个性是什么……这就是“生活，也让别人生活”这条格言的含义。
控烟的目标，是改变行为，而不是消灭某一类人的存在感。当吸烟者退让到不影响他人的空间时，不宜对他们穷追不舍，喊打喊杀。一个成熟的社会，应在坚持控烟大方向的同时，允许那些尚未戒断的人有一个不伤害他人、有尊严的过渡空间。
（欢迎讨论，请勿转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