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插着三根公鸡毛的信，是鬼子的求和信！”
参谋把信纸拍在石桌上，风吹得纸页哗哗乱响。
刚打完大胜仗的战士个个面露喜色。
“求和？这是圈套！”
杨成武攥紧拳头，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浑身神经绷到极点。
“打垮了日军中将，鬼子还能耍什么花招？
吃顿饺子再转移又能出多大事！”
身旁营长满脸不服，完全没把潜藏的危险放在心上。
所有人都沉浸在击毙阿部规秀的喜悦里。
没人相信报复的屠刀已经悄悄架在脖子上。
可谁也想不到，深夜突围的山沟之中。
他们竟和数十名日军死士并肩赶路。
而救命的契机，仅仅来自鬼子士兵路边的一泡尿！
01
1939年11月8日，天还没亮透。
河北易县寨头村，哨兵的一枪打破了安静。
杨成武从炕上跳起来，光着脚冲到院子里。
院门口，两个哨兵按着一个日军士兵。
那人一只手举着白布条，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封信。
膝盖摔破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值班参谋把信递过来，牛皮纸信封上插着三根公鸡毛。
信是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新任旅团长小柴俊男写来的。
信里写得很客气：
说阿部规秀中将阵亡，说他敬佩这支中国军队作战勇猛。
说希望按照人道把日军阵亡官兵的尸骨还回去。
愿意派人来抬，绝不开枪。
院子里聚了十几个人。有人凑上去看，有人笑出了声。
“鬼子服软了。”
一个参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手。
“司令员，这是好事，说明他们被打疼了，不敢再来。”
“回一封信吧。”
另一个接话，“把尸首扔给他们，省得咱们自己挖坑。”
杨成武没说话。
他把信翻到背面看了一遍。
又举起信封对着门外的光瞧了瞧，看邮戳。
看封口的胶，看得院子里的人都不耐烦了。
02
这时候，天上传来声音。
三架日军飞机从东边压过来，飞得低，贴着房顶过。
螺旋桨带的风把院子里码着的柴草吹得满地滚。
飞机不投弹，也不扫射，在村子上空绕了两圈。
又转回来绕了一圈，往东飞走。
“司令员，侦察机，常有的事。” 参谋说。
“常有的事，为什么今天一次来三架，还不扔炸弹？”
杨成武把信摔在桌上，“他们是在数人头。”
他把院里的人挨个扫了一遍，声音放低了：
“马上回信，一个字不回，把那个送信的兵也扣下来。
全分区，今夜之前转移。”
“转移？” 有人当场愣住。
“阿部规秀是中将，是华北日军第一个死在战场上的中将。”
杨成武把手按在桌上。
“我们杀了他，东京那边要交代，多田骏要脸面。
两天之内，报复的兵一定上路。
现在走，还来得及。”
话没落地，院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抬着一口大锅。
后面跟着一个挑担子的司务长。
担子一头挂着半扇猪肉，另一头是两袋白面。
“司令员！”
司务长把担子往地上一放，声音大得全院都听见。
“三个多月，战士们连油星子都没见着。
今天击毙了日军中将，弟兄们都说，得吃一顿！”
一个营长跟着喊：
“让弟兄们吃顿饺子再走！
吃完饭腿上有劲，走一百里也不含糊。”
参谋们纷纷附合。
03
杨成武盯着那半扇猪肉，看了几秒钟。
“吃完了，明天就有人给咱们上坟。” 他说。
“司令员，这话不中听。”
营长把帽子摘下来抓在手里。
“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连锅饺子都不让吃，战士们会怎么想？”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住。
司务长站在担子旁边，手还搭在绳子上，不动，也不收。
杨成武从台阶上下来，走到司务长跟前。
把手伸进面袋子里抓了一把白面，摊开手掌看。
“包。”
他说，“今天包，一个营一个营轮着吃。
锅分散到村外三个地方挖灶，不许在村里冒烟。
吃完饭，全部拉出去，天亮以前进山。”
院子里的人一下子动起来。
剁肉的声音、和面的声音、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响成一片。
半个钟头后，村外的土坎下冒起了三股青烟。
烟柱不粗，可天没风。
直直地往上走，从山梁上看下来，一眼就能看见。
中午，杨成武端着一碗饺子，没动筷子，站在院墙边上往东看。
东边的山梁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碗放在墙头上，转身进了屋，把地图铺开。
天黑以后，第一个回来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
一个通信员从村外跑进来，鞋跑掉了一只，进门就蹲在地上喘。
04
“司令员，通往三分区的那条电话线，断了。
我们的人出去查，线不是被风刮断的，断口齐，是被人剪的。”
杨成武把茶碗放下。
第二个进来的是侦察排的一个班长。
他把一块布片摊在桌上。
那是一块鞋底磨下来的东西，软的，黄褐色，上面印着细密的花纹。
“司令员，今天下午，东山口那片石头地上，这种脚印有二十几个。
一路往我们这边过来，进了树林就断头了，找不着了。”
杨成武拿起那块布片，捏在手指上搓了两下，又凑近闻了一下。
屋里几个人都不出声了。
“日本的兵，都穿硬底皮鞋，走山路老远就能听见响。”
杨成武把布片放回桌上，“这是软底胶鞋。”
他抬起头：“他们不光会剪电线，还会走路不出声。”
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
杨成武冲到院子里，抬头一看。
东南方向的山梁上，亮起一点光，然后灭了。
“把文件全部拿出来。”
杨成武解开上衣两个扣子，声音很平。
“密码本、电报底稿、花名册，全部搬到院子里。
电台拆开，能背的背走，不能背的埋。”
有人还在往灶台那边跑，碗里还剩着饺子。
“别端了。”
杨成武一脚把灶膛里的火踹散。
“跑起来，谁端碗谁死。”
半夜十一点半，村东头的伏哨打了一枪。
这一枪只响了一下，后面就再没有声音了。
05
杨成武手里的电报还没抄完。
抬头就听见村口那边传来一阵乱响。
接着是歪把子机枪的三发点射。
子弹打得院墙上的土一片一片往下掉。
“敌人到村口了！”
哨兵从门外滚进来，肩膀上的棉衣翻着棉花。
“司令员，正门那条路被机枪封了，过不去！”
院里的密码本已经堆在柴堆旁。
汽油泼上去，火苗窜起来半人高。
机要员站在火堆边上，手里攥着最后一本还没扔，眼睛盯着火。
“扔。”
“司令员，这本是全年……”
“扔。”
那本本子进了火，纸页卷起来，字一行行发黑。
杨成武转身把电台上的天线一把扯下来，塞给身边一个参谋：
“主机砸了，线圈带走，零件扔井里。”
院子后院是一道半人高的土墙。
墙外面是两丈深的乱石陡坡。
坡下面是干河滩，河滩通向西南方向的山沟。
杨成武第一个上去，手在墙头一按，翻下去，落地的响动被石头接住了。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下跳。
有个背电台的铁壳子磕在石头上。
闷响一声，前面的人回手把他按下坡去。
“不许开枪。”
杨成武蹲在河滩上，声音压得极低。
“谁开枪，谁就把全队的位置给鬼子划出来。
跟着我跑，低头，不许回头。”
队伍在河滩上跑起来。
石头硌脚，跑两步就崴一下。
有人趿着鞋，跑掉了不敢停，光着脚往上踩。
跑出去一百来步，后面村口方向枪声炸开，一片火光。
子弹从头顶上过去，打在河滩两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一个新兵跑着跑着突然蹲下去，回身端枪。
“不能打！”
警卫班长一把扑上去，把他压在石头上。
手死死按住他的枪机。
“你想让全队死在这儿？”
新兵挣了两下，没挣开，被人从后面拖着站起来，接着往前跑。
06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声音是先从头顶过去的。
第一发落在河滩中间，石头被抛起来，砸在人身上。
第二发落在队伍后面二十来步，土块糊了人一脸。
机要参谋姓孙，跑在队伍中间，腰里绑着一只木箱。
箱里是密码本撕下来的散页和分区机要名单。
第三发炮弹落下来，他一条腿软了。
跪在河滩上，木箱甩出去两尺远。
他爬了两步，把箱子重新抱住，往前拖。
“箱子给我。”
杨成武回身一把抢过来，用牙咬着箱带，把人往起拽。
“腿不听使唤了。” 孙参谋说。
“架着。”
两个战士一人一边，把他架起来继续跑。
跑了不到半里地，架着他的人手里突然轻了。
后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接着往前跑。
河滩上那个位置，只剩下一滩暗的东西。
队伍冲出河滩，钻进西南那条山沟。
沟口窄，两边的坡陡，进去以后枪声一下就远了。
杨成武站住，靠在沟壁上喘。
他让警卫班长清点人数。
“出发三十七。”
班长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完了，蹲下来。
过了几秒才说话，“二十九。”
沟里静了一阵，只有喘气的声音。
电台还在，线圈还在，密码箱还在。
三个东西都没丢，可没了八个人。
“现在不能停。”
杨成武把箱子往肩上一顶。
“我们走的方向是往西，一团的位置在西边四十里。
这条山沟里，今晚不知道有多少鬼子的队伍。
抬头看山头，看不见火，就往前走，看见火光，立刻往坡上贴。”
队伍重新起步，贴着沟壁走，一步一步往前挪。
沟底石头多，走一段就有人踢到石头。
前面的就停下，等后面的跟上再动。
走了大概一个多钟头，走在最前面的侦察员突然停住，抬手往下一压。
全队就地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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