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水，候汤，温杯，置茶。一只素瓷杯，一撮青叶，滚水冲下，茶叶在水中翻卷、舒展，热气袅袅升起，一室生香。整套动作不过片刻，看久了却像一场修行。世人说茶道，道在茶里；可茶到嘴里，最先尝到的，往往是自己的一生。
茶席是一方很小的天地。关上门，放下手机，把门外的喧嚣暂时搁在一旁，只听壶中水沸，看杯中云起。人在世间行色匆匆，惯了争分夺秒，难得有这样一段时光，是为一口热气慢慢等待的。水温够了，茶才泡得开；心安静了，话才听得见。所谓饮茶，先是把自己从生活的褶皱里拣出来，擦一擦，晾一晾，重新放回那个安静的位置。
初入口的茶，多半是苦的。尤其新茶、浓茶，舌尖一触，苦涩先漫上来，令人微微皱眉。可咽下去片刻，舌根底下便有一丝甘甜缓缓浮起，越含越清，越品越醇。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少年时只道是寻常，待走过一些路，遇过一些坎，才明白那些当时咽不下的委屈、扛不住的难处，回头看都化成了回甘。苦不是茶的本意，甘也不是凭空来的，是苦涩在唇齿间慢慢熬煮之后，留下的一点馈赠。
杯中茶叶，沉浮最是动人。刚入水时，青叶纷纷上扬，浮在水面；泡得久了，又一片片沉落杯底。人亦如是。年少气盛，总想浮在高处，被人看见，被人称赞；待到阅历渐深，才懂得沉下去的安稳。浮有浮的轻盈，沉有沉的厚重，一片叶子如此，一个人亦然。起起落落之间，茶还是那片茶，人也还是那个人，只是心境换了位置。
水不同，火候不同，出的茶滋味便大不一样。急火冲出来的茶，香气薄而浮；慢下来的水，才能把叶底深处的味道浸出来。人生各有阶段，各有水温。少年宜淡，中年宜浓，到了后来，又归回一盏清淡。不必羡慕别人杯中的滋味，也不必嫌自己这一杯太淡，火候到了，该有的味道自然会有。
待到茶汤渐淡，饮到最后，反而最是耐人寻味。浓时热烈，淡时平和，茶有起落，人有聚散。年少时偏爱烈酒浓茶，以为浓烈才叫尽兴；年纪稍长才懂，一杯温润的清茶，陪得最久。世上许多事，轰轰烈烈开场，平平淡淡收场，茶如此，日子亦如此。
举杯轻啜，热气模糊了眉眼。杯中泡着的是茶叶，杯底沉着的是光阴，舌尖掠过的，是一个个走过的清晨与黄昏。所谓茶道，说到底不过是借一盏茶，照见自己：苦过，甘过，浮过，沉过，最后归于平静。人这一辈子，端起茶杯时，端起的是生活；放下茶杯时，放下的是执念。茶喝完了，日子还长，心却已经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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