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婿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听着扎耳朵。

“妈,你在这吃住快四个月了,伙食费一个月两千,不多吧。”

我正给乐乐擦嘴,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眼神不躲不闪,就等着我接话。

闺女坐在旁边,头埋得低低的,筷子在碗沿上蹭来蹭去。

我把乐乐嘴边的米粒抹干净,掏出手机。“行,一年的一起交。”

两万块,几秒钟转过去了。女婿盯着屏幕,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不知道,对门那套房子的中介电话,我存了快俩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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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闺女电话那天,我刚从地里摘完豆角回来。

手机搁在灶台上,响了半天我才接。那头闹哄哄的,乐乐在哭,梦琪的声音压得很低,问我忙不忙。

我说不忙,你说。

她就说了。保姆换了三个,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最后一个干了不到一星期,说孩子太闹,撂下钥匙就走了。她和张昊强都得上班,实在没辙。

“妈,你来帮帮我吧。”

我没吭声。

去年在她家住过半个月,张昊强从头到尾没露过笑脸。早饭他端自己那碗,不喊我。晚饭我做好了,他坐下就吃,吃完碗一推就回屋。

梦琪说他就那脾气,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我又不是去要饭的。

但电话那头乐乐哭得嗓子都哑了,梦琪说着说着也带了哭腔。我攥着手机,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行吧,我收拾收拾。”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鸡在脚边转,菜地里豆角架歪了一根竹竿,我把它扶正了才进屋。

堂屋桌上还摆着老伴的相片,黑白的,走那年拍的,笑得憨。我擦了擦相框上的灰,跟他说,老曹,我去闺女那待一阵,你在家看好门。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人都不在了,看什么门。

梦琪是我唯一的闺女。

她爸走的时候她还没结婚,后来嫁到省城,一年回来两三趟。

每回打电话都说挺好的,可我这当妈的听得出来,她声音里没多少精神。

存折和银行卡都在柜子最底下压着,用一块蓝布包着。

老伴走之前把这布包交到我手里,说别跟孩子们提,自己攥着。

他干了一辈子瓦工,攒下的钱不多,可一分都没舍得花在自己身上。

我打开看了一眼。定期那笔没动过,拆迁第一笔款子也在。前阵子老家院子签了协议,第一笔补偿款早到账了,第二笔尾款姐妹打电话说就这几天。

我把蓝布包搁在枕头底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曹走三年了,我一个人在老家住着,地里种点菜,院里养几只鸡,日子也过得下去。

可闺女那边确实难,她要是能自己扛,不会开这个口。

第二天我把布包塞进行李箱最底层,上面压了两件棉袄。想了想又抽出来,换了个地方,塞进随身背的黑皮包夹层里。

乐乐还小,用钱的地方多。万一闺女家有急事,这钱能顶上。我是这么想的。

坐大巴到省城那天,下着小雨。梦琪来车站接我,瘦了一圈,黑眼圈快挂到腮帮子上。她接过我的包,说妈你来了就好。

我没说别的,问她乐乐呢。

“在家,张昊强看着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没停。

到了家门口,门开着,乐乐坐在地垫上啃玩具,张昊强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见我们进来,抬了抬眼皮。

“妈来了。”

就俩字。沙发没挪,手机没放。

乐乐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要抱。

我弯腰把小丫头抱起来,沉了不少,肉乎乎的胳膊搂着我脖子不撒手。

梦琪在旁边说,乐乐叫姥姥。

小丫头不叫,趴在我肩膀上啃手指头。

张昊强这才站起来,说饭在锅里,热热就能吃。

我应了一声,抱着乐乐进了厨房。

掀开锅盖,一锅白米饭,灶台上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碎碎的,西红柿还带着硬芯。

那盘菜我热了热,鸡蛋碎得跟渣似的,我凑合吃了半碗饭,把乐乐喂饱了。

梦琪跟进来说她来弄,我说你歇着。

当天晚上我把厨房摸了一遍。油盐酱醋摆哪儿、碗碟搁哪个柜子、垃圾袋放哪层抽屉,全记下了。梦琪躺在床上看我忙进忙出,说了句妈你歇歇。

我说不累,你睡。

其实累。腰不行了,站久了酸得慌。但看着乐乐那个小脸,跟梦琪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就觉得还能再撑撑。

头三天张昊强挺客气。下班回来主动问吃什么,有一回还买了条鲈鱼让我清蒸。我心里松快了点,觉得这回可能不一样。

第四天晚上,乐乐洗澡闹腾,水泼了一地。我蹲着擦地板,张昊强从卧室出来上厕所,看了一眼,说地砖缝渗水了。

我说擦干了就没事。

他嗯了一声,上完厕所回了房间,门关得挺响。

梦琪在给乐乐穿衣服,假装没听见。我也假装没听见。

后来我想,那声“嗯”其实就是个信号。只是我当时没接住。

那晚乐乐跟着我睡,小身子蜷在我旁边,呼吸声细细的。我睁着眼看天花板,隔壁张昊强打呼噜,一长一短。我翻了个身,给乐乐掖了掖被角。

算了。来都来了,看看再说。

02

日子一天天过起来,我慢慢摸清了这家里的路数。

早上六点半乐乐醒,我先起来冲奶粉。梦琪七点出门,张昊强七点二十走。他们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和乐乐。

上午带乐乐去小区广场玩,十一点回来做饭。乐乐午睡,我收拾屋子。下午四点再带她出去转一圈,回来做晚饭。

梦琪一般七点到家,张昊强说不准,有时候六点半,有时候八点多。

头一个星期,菜是我买的。楼下小超市的菜比老家贵不少,一把小油菜三块五,老家能买两把。我心疼,可也没说什么。

广场上带孩子的大多是老太太,也有几个年轻妈妈。

我谁也不认识,就带着乐乐在角落里玩滑梯。

有个老太太过来搭话,问我是不是新来的。

我说是,帮闺女带孩子。

她问住几号楼,我说三号。

她说三号楼啊,那楼里有个对门老卖不出去,你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刚来。

她哦了一声,推着婴儿车走了。

第二个星期,张昊强开始念叨了。

那天晚饭我炒了个青椒肉丝,西红柿蛋汤,又拌了个黄瓜。他夹了一筷子肉丝,嚼了嚼,说有点咸。

我说那我下回少放点盐。

他又喝了一口汤,说这西红柿没味儿,是不是没放糖。

我愣了一下。西红柿蛋汤放糖?我做了几十年饭头一回听说。

梦琪在旁边打圆场,说她就爱吃不甜的。张昊强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得有点闷。

第二天我炒菜少放了盐,西红柿蛋汤也没放糖。他吃了没吭声,筷子在盘子里挑来挑去,专拣肉丝吃,青椒剩了一多半。

梦琪看我脸色不好,晚上偷偷跟我说,妈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嘴刁。

我说嘴刁可以自己做。

梦琪就不说话了。

买菜的钱他从来没提过要给。

我来了半个月,菜钱水果钱都是我掏的。

乐乐吃的奶粉是他买的,这个他倒记得清楚,隔三差五就在饭桌上说一罐奶粉多少钱。

有一回他当着我面跟梦琪算账,说这个月水电费比上个月多了八十多,燃气费也多了一截。

我没接话,第二天自己下楼去物业把水电费交了。回来把单子搁鞋柜上,他看见了,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

乐乐倒是跟我亲。

每天我做饭的时候,她搬个小板凳坐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个玩具,嘴里姥姥姥姥地喊。

有一回我切洋葱辣了眼睛,眼泪往下掉。

乐乐看见了,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说姥姥不哭。

我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鼻子酸得厉害。

这孩子才两岁,比她爸会疼人。

月底那天,梦琪加班到九点多才回来。乐乐已经睡了,张昊强在屋里打游戏。我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梦琪换了拖鞋坐过来,靠在我肩膀上,说妈,累死了。

我拍了拍她手背,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小声说,妈,张昊强跟我说,想让你每个月交点伙食费。

我心里一沉,面上没动。问她,他让你跟我说的?

梦琪不吭声了。

我扭头看她,她把脸埋在我肩膀窝里,声音闷闷的。她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说我知道了,你回去睡吧。

梦琪站起来,站了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耷拉着脑袋回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放着什么调解节目,两家人吵得不可开交。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安静下来以后,能听见张昊强在屋里跟梦琪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的什么。

我起身回了自己房间。乐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一只脚丫从被子里伸出来。我给她盖好,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菜,路过小区门口那家中介,橱窗上贴着一排房源。我扫了一眼,对门那套也在上面,两室一厅,挂了有些日子了。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几分钟,记下了中介的电话。

回家做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家姐妹打来的。她说拆迁尾款到账了,让我查查。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钱到了,数是对的。

我把手机锁屏,搁在灶台上,继续切菜。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心里也一下一下地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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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乐乐午睡的时候,我下楼倒垃圾,碰见隔壁楼的刘姐。

她也是来帮闺女带孩子的,比我早来两年。我们俩在垃圾桶旁边聊了几句,她问我住几号楼,我说三号。

刘姐往我身后那栋楼看了一眼,说三号楼对门那户还空着呢?

我说不知道,我刚来没几天。

她说那户挂了快三个月了,房主咬价不松口,来看房的不少,没一个谈成的。她去年还想给儿子买,嫌贵没下手。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

刘姐又说,那房主是外地人,急着出手,可又不肯降价,卡在那儿了。你要是有想法,可以砍砍看。

我笑了一下,说我就是来带孩子的,买什么房。

她也没再说什么,拎着垃圾袋走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阳台上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下午带乐乐去广场玩,她非要自己走,不让我牵。小短腿倒腾得快,我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过来搭话,问我是不是新来的。

她说三号楼好啊,位置好,就是那个对门老卖不出去,风水是不是有问题。

她压低声音说,那房子降价了,从一百二十万降到一百一十五了,还卖不动。

房主急得嘴上起泡。

我心里动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

晚上回去做饭,张昊强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看乐乐玩积木。乐乐搭了两块就推倒,他嫌烦,把手机递过去让她看动画片。

我说孩子还小,少看手机。

他头也没抬,说看一会儿没事。

我也没再说。

吃饭的时候,乐乐不好好坐椅子,扭来扭去。我给她系上围兜,盛了小半碗饭,夹了块鱼肉挑刺。

张昊强看了一眼说,别给她吃那么多肉,不好消化。

我说鱼肉好消化。

他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又说,妈,乐乐那个尿不湿换得太勤了,一天七八片,没必要。

我说她拉了就换,不能沤着。

他说人家国外都提倡把尿,省钱还环保。

我筷子停了停。梦琪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撇了撇嘴不说了。

我没跟他争。把乐乐喂饱了,抱下椅子让她自己玩,我坐下来吃饭。菜凉了,将就着吃了几口。

晚上梦琪洗碗,我擦桌子。她凑过来说,妈,张昊强那个人说话不过脑子,你别生气。

我说我没生气。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其实我生气了。我生气的不是他说尿不湿的事,是他那个态度,好像我在这白吃白住还糟蹋他东西似的。

夜里乐乐睡了,我坐在床边翻手机银行。拆迁尾款到了,加上之前那笔,数够了。老伴那笔定期下个月到期,取出来凑一起,买对门那套绰绰有余。

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第二天早上,张昊强出门前跟梦琪嘀咕了几句。梦琪脸拉下来了,没吭声。他走了以后我问梦琪怎么了。

梦琪说他嫌我给孩子吃咸了,说上次体检医生讲要清淡。

我说我炒菜放多少盐你知道,咸不咸你吃不出来?

梦琪不说话了,抱着乐乐进了卧室,门没关严。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抹布,听着卧室里乐乐咿咿呀呀的声音。抹布攥了半天,到底没摔出去。

我进了厨房,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垃圾袋系好搁门口。然后给我老家姐妹打了个电话,问她拆迁款的事办利索没有。

她说利索了,钱都到账了,你查查。

我说查过了,够。

她说你要干啥?

我说不干啥,心里有个数。

挂了电话,我把中介的号码从手机里翻出来,存进了通讯录。

那天晚上张昊强在卧室打游戏,声音开得挺大。

梦琪去洗澡了,乐乐在客厅玩积木。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想,这孩子一天天长大,以后上幼儿园、上小学,花钱的地方更多。

张昊强那个态度,往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来。

我摸了摸乐乐的脑袋,小丫头抬头冲我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04

转眼到了月底。那天晚饭后,张昊强把手机计算器打开,当着我面一项一项地算。

菜钱八百六,水果三百二,水电燃气四百一,加上乐乐的奶粉尿不湿两千三。

他算完了把手机屏幕冲着我,说妈你看,一个月开销小六千,我和梦琪工资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房贷还有四千。

我没说话,把茶几上的果盘收了。

他又说,妈你在这吃住,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手头紧。

我端着果盘进了厨房,把剩的几块苹果倒了,盘子洗了。

梦琪在给乐乐洗澡,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和笑声。张昊强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说妈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你算得对,我明天取钱给你。

他脸上松快了点,说不用不用,我就是说说。

我说你说了我就听着,该给的我给。

他讪讪地走了。

第二天我取了三千块钱,塞给梦琪,说给乐乐买奶粉,别让张昊强一个人掏。

梦琪不要,我硬塞进她围裙兜里。她眼圈红了,说妈你哪来的钱。

我说退休金,够花。

她攥着钱站了一会儿,说妈,张昊强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你别管了。

梦琪把钱揣兜里,晚上我听见她在卧室跟张昊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后来张昊强出来倒水,路过我房间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闭着眼装睡。

第二天他倒是客气了点,出门前跟我说了句“妈我走了”,虽然眼睛没看我。

我也没跟他计较。这人就这样,你要他掏钱他跟你急,你给他钱他反而不好意思了。

那三千块钱给出去以后,张昊强脸色好了两天。下班回来知道喊妈了,吃完饭主动收碗,虽然收完就往水池里一扔不洗。

我也不计较。他愿意装两天好人,我就配合两天。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今天算菜钱,明天就能算水电,后天还不知道要算什么。

那天晚上乐乐睡得早,我坐在床上把手机银行打开,一笔一笔看。

定期存款下个月到期,连本带利十五万出头。拆迁第一笔款子到账四十二万,第二笔尾款前天到了,三十六万。加一起,九十三万。

对门那套房子,刘姐说降到一百一十五万了。

我再砍砍,一百一十万应该能拿下来。

差的十七万,我手里还有老伴走的时候收的礼金和之前攒的退休金,凑凑够了。

我把这些数算了两遍,确认没算错。

老曹要是还在,看见我这么精打细算,肯定得笑我。

他活着的时候,家里钱都是他管,我连存折密码都记不住。

他走了以后,我才学着看余额、算利息、记到期日。

人哪,都是逼出来的。

我拿手机备忘录把这些数记下来,又删了,记在脑子里。

然后给中介发了条短信,问对门那套还能不能看房。

中介回得快,说随时可以,姐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说等两天。

为什么等两天?我想再看看。看看张昊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看看梦琪到底能不能替我说一句话。

那两天张昊强又念叨了两回。一回说小区停车费涨了,一回说乐乐早教班要续费。说来说去都是钱,意思明摆着。

梦琪一回都没接话。

周五那天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木耳、紫菜蛋花汤。乐乐坐在餐椅上拿勺子敲碗,梦琪在盛饭,张昊强最后一个上桌。

他坐下来先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说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他把筷子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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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昊强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摆出一副谈正事的架势。

“妈,你在这吃住也快四个月了,我和梦琪商量了一下,伙食费一个月两千,不多吧。”

乐乐还在敲碗,当当当的,我伸手把勺子拿下来,搁在桌上。

梦琪头埋得低低的,筷子在碗沿上蹭来蹭去,一下,又一下。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我看着张昊强。他没躲,就那么看着我,脸上还带着点笑,好像这事天经地义。

“你确定?”我问他。

他点头,说家里开销大,两个人扛不住。

我看了梦琪一眼。她还是不抬头,耳朵尖红得透亮。

我把乐乐嘴边的米粒抹干净,掏出手机。

“行,一年的一起交了吧。”

两万块,几秒钟就转过去了。转账成功的提示音一响,张昊强眼睛盯在屏幕上,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梦琪猛地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先交一年,不够再说。”我把手机搁桌上,起身收碗。

张昊强这才反应过来,说妈不用这么多,一个月一个月给就行。

我说给都给了,拿着吧。

他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乐乐伸手够我的碗,我端着进了厨房。

洗碗的时候梦琪进来了,站在我旁边,低着头说妈,我不知道他今天会说。

我说你知不知道都说了。

她眼眶红了,说那两万我回头给你。

我说不用,就当给乐乐的。

她站在那儿不动,我把碗递给她,说擦擦,别杵着。

那天晚上我把乐乐哄睡了,坐在床边,把黑皮包夹层里的蓝布包翻出来。

存折、银行卡、定期单子,一样一样摊在床上。老伴的照片搁在最上头,我看了他一眼。

“老曹,你别怪我,我不是赌气。”

我拿手机银行把数又算了一遍。定期十五万,拆迁第一笔四十二万,尾款三十六万,加上手头零散的,九十三万多一点。

对门那套一百一十五万,刘姐说还能砍。

我算了算,砍到一百一十万问题不大。

差的那十七万,老伴走的时候收的礼金加上我这两年攒的退休金,刚好够。

一分不剩。

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这钱本来是留着养老的,万一哪天动不了了,请个保姆也好,进个养老院也好,不拖累闺女。

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掏出手机给中介发了条微信,问对门那套明天上午能不能看。

中介秒回,说姐你随时来。

我说九点,你带钥匙。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关了灯。乐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拍了拍她,没一会儿她就又睡沉了。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听见隔壁张昊强跟梦琪说话,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

“你妈还挺有钱。”

梦琪没接话。

“两万说转就转,眼睛都不眨。”

梦琪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张昊强笑了一声,说我又没说不还。

我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耳朵。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冲奶粉,做了早饭,把乐乐喂饱了。张昊强出门前跟我说了句“妈我走了”,比平时客气。

我嗯了一声,把门关上。

梦琪带着乐乐在客厅玩,我换了鞋,说下去买菜。

她说早点回来。

我说知道了。

出了单元门,我没往菜市场走,直接拐进了小区门口那家中介。

小周正在擦玻璃门,看见我来了,把抹布一扔,说姐你来了,房子钥匙我带着呢,走。

我跟着他上了楼。

06

中介小伙子姓周,二十来岁,嘴甜,一口一个姐。

他带我看对门那套,两室一厅,八十九平,朝南,采光挺好。装修旧了点,上一任房主住了十来年,墙皮有点起鼓,厨房台面裂了一道缝。

我里里外外走了两圈。主卧窗户对着小区花园,次卧小一点,放张床和柜子刚好。客厅方正,摆得下沙发和电视。

厨房窗户正对着闺女家的厨房窗户,中间隔一条楼道。

我站在厨房里往对面看了一眼,能看见梦琪在给乐乐喂鸡蛋羹。

小周在旁边说,姐这房子挂了快三个月了,房主着急出手,价格好谈。

我问底价多少。

他说挂的一百一十五万,房主说最低一百一十三。

我说一百一十万,行的话今天交定金。

小周愣了一下,说姐你这砍得有点狠,我问问。

他打电话跟房主说了几句,挂了以后说房主不同意,最少一百一十二。

我说一百一十,不行就算了。

又打了一个电话,房主松口到一百一十一。我说一百一十,多一分不要。

小周捂着手机跟房主嘀咕了半天,最后说姐你赢了,一百一十万,房主说遇到爽快人认了。

我说行,签意向合同,交定金。

小周把合同拿出来,我逐条看了,没什么问题,当场刷了两万定金。约好第二天上午去办过户,房主从外地赶过来。

从店里出来,我把合同折好塞进黑皮包夹层里,跟存折搁一块。看了看手机,十点四十。

我拐进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一把青菜、二斤排骨,拎着回了家。

进门梦琪问我怎么去这么久。我说菜市场人多,排队。

她没多问,把乐乐递给我,说她得赶去公司开会。

中午就我和乐乐吃饭,我给她蒸了鱼肉拌米饭,自己下了碗面条。吃完把碗洗了,带乐乐午睡。

下午张昊强回来得早,五点多就进门了。他今天心情好像不错,进门还逗了逗乐乐,举高高转了一圈。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他跟梦琪在客厅说话。

“你妈今天买菜买了啥?”

“排骨,还有鱼。”

“挺舍得。”

他又说:“你说你妈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梦琪说不知道。

他笑了一声:“两万说转就转,我看她存了不少。你回头问问,万一咱换房子,让她帮衬点。”

梦琪说了句“你自己问”,声音不大。

他没再说什么,打开电视看球赛去了。

我在厨房把排骨下了锅,油锅滋啦一声响,盖住了客厅的动静。

第二天一早我跟梦琪说出去办点事,让她请半天假看乐乐。她问什么事,我说老家来人了,见一面。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坐公交到了房管局,房主已经在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稀稀拉拉的,见我就握手,说姐你爽快人。

过户手续办了将近两个小时。

签字、按手印、拍照、交税,一样一样来。

最后工作人员把新的房产证递出来,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权利人那栏写着我的名字。

苏秋兰,单独所有。

我把房产证装进黑皮包,跟房主握了个手,说了句合作愉快。他苦笑着说姐你砍价太狠了,我这房子卖亏了。

我说你没亏,三年前你买的时候才多少钱。

他哈哈笑了两声,走了。

从房管局出来,我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掏出手机给梦琪打了个电话,问她乐乐睡了没有。

她说刚睡。

我说我一会儿回去,中午想吃什么,我带。

她说随便。

我说那就包饺子吧,我买肉馅。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手里攥着黑皮包,里面装着对门那套房子的房产证。

心里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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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家快十二点了。梦琪在厨房剁肉馅,乐乐坐在学步车里满屋乱窜。

我把菜搁桌上,洗了手接过来剁。梦琪在旁边擀皮,问我老家来的人走了?

我说走了。

她也没再问。

包饺子的时候张昊强回来了,进门就嚷嚷饿。看见包饺子,说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没什么日子,想吃就包了。

一家子坐下来吃饺子。乐乐吃了六个,小肚子鼓鼓的,还伸着手要。梦琪说不能吃了,抱她去客厅玩。

张昊强吃了两盘,搁下筷子,抹了抹嘴,说妈,昨天跟你说的伙食费,你要是觉得多,可以再商量。

我说不用商量,按你说的办。

他哦了一声,好像松了口气。

我起身从黑皮包里把房产证拿出来,搁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他愣了一下,伸手拿过去翻开。看了一眼,没反应过来,又看了一眼。

权利人:苏秋兰。房屋坐落:三号楼二单元302。

他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302?这不是对门吗?”

我说对,对门那套,我昨天买的。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梦琪听见了,从客厅跑过来,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妈你哪来的钱?”梦琪先开的口。

我把房产证拿回来,装进包里。

“你爸走的时候留了一笔定期,老家院子去年签了拆迁,补偿款分两笔到账,第一笔早到了,尾款前几天到的。加起来够。”

张昊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妈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他噎住了。

“昨天你跟我要伙食费,我问你确定不确定,你点了头。我痛快转给你了,对吧?”

他没说话,手搁在桌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桌面。

“我这个人不喜欢跟人伸手,也不喜欢别人跟我伸手。你收我伙食费,行,我交。但我住着不踏实,所以给自己找了个踏实地方。”

梦琪眼眶红了,说妈,你搬走啊?

“不搬。白天还过来做饭带孩子,晚上回对门睡。两不耽误。”

张昊强终于找回话了,说妈你这样让邻居知道了,我怎么见人。

我笑了一下,说邻居知道你收丈母娘伙食费,你就好见人了?

他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又坐下去,手攥着筷子,胸口一起一伏的。

梦琪在旁边抹眼泪,说张昊强你少说两句。

他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行,你有钱,你厉害。那你住对门去,孩子我们自己带。”

我说你确定?

他说确定。

我说那好,我现在就把乐乐的东西搬过去,明天开始你们自己带。我白天过来帮忙,你们给钱,按市场价,一个月五千,不贵吧。

他愣住了。

梦琪急了,说妈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看着张昊强,他嘴还硬着,可眼神已经虚了。

他一个月工资降了以后到手七千多,梦琪六千出头,房贷四千,再请个保姆或者一个人辞职带孩子,根本转不开。

“五千还只是白天的价,晚上你自己带。”我把碗收了,进了厨房。

水龙头一开,哗哗响。我听见客厅里梦琪在说张昊强,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张昊强没吭声。

过了会儿他进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半天憋出一句:“妈,我刚才说话不好听。”

我关小了点水,没回头。

“伙食费我退给你,行不行?”

我说不用,你收着,算我给乐乐的。

他站了会儿,出去了。

我洗完碗擦干净手,回屋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一个布袋里。乐乐的东西没动,明天还得用。

拎着布袋出来的时候,梦琪拉着乐乐站在门口,乐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要我抱。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脸蛋。

“姥姥就住对门,明天一早就过来。”

乐乐搂着我脖子不撒手,梦琪把她接过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没劝她,拎着布袋出了门。

对门那套房子,钥匙昨天就拿到了。我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一股旧房子的味道。墙皮有点起鼓,厨房台面裂了道缝,别的都还行。

我把布袋搁在卧室床上,在空屋子里转了一圈。

站到阳台上,对面厨房的灯亮着。梦琪在洗碗,张昊强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手机也没看,就那么坐着。

我拉上阳台门,回屋把老伴的照片从包里拿出来,搁在窗台上。

“老曹,新家还行,就是空了点儿。”

照片上他还是那个憨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