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我爸爸睡了很久,怎么都叫不醒
晚上九点整,我正蹲在茶几边上给女儿检查数学卷子,听见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我以为是陈朗忘带钥匙,趿着拖鞋去开门,嘴里还念叨:“你自己没钥匙吗——”门一拉开,门口站着的是隔壁502的小男孩,叫豆豆,五岁,穿着一身印着奥特曼的睡衣,脚上光着,手里攥着个变形金刚。
他仰着头看我,眼睛很亮,没有哭,语气跟白天来借酱油时一样平静:“阿姨,我爸爸睡了很久,怎么都叫不醒。”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妈妈呢?”
“妈妈在上班,晚上不回来。”他想了想,补了一句,“爸爸下午就说困,让我自己看动画片。我看完两集了,又看了半集新的,他还没醒。”
我心里咯噔一下。豆豆爸老魏,四十出头,跑网约车的,我上周还在电梯里碰见他拎着两桶矿泉水,脸色不太好,说最近单子多,一天跑十四个小时。我当时还劝他歇歇,他摆摆手说趁孩子妈在超市上夜班,多挣点是点。
我让豆豆在我家沙发上坐着,给他倒了杯温水,抓了把饼干。我女儿小晚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见豆豆,二话没说把自己的毛绒兔子塞他怀里。我让陈朗看着两个孩子,自己拿了手机就去敲502的门。
门没锁。推开一条缝,客厅灯亮着,电视还停在动画片暂停的画面。老魏歪在沙发上,头仰着,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还亮着,是网约车接单的界面。我喊了两声“魏哥”,没反应。走近了看他脸色发灰,嘴唇有点紫,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我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凉的,再摸手腕,脉搏细得跟没摸到一样。
我脑子嗡了一声,掏手机打120。接线员问地址、问症状、问还有没有意识,我一边答一边把沙发上的靠垫挪开,让老魏平躺。我冲回自己家喊陈朗:“赶紧过来帮忙,老魏不对劲!”陈朗把豆豆往小晚身边一按,说“你俩别动”,跟着我跑过去。
陈朗比我镇定。他摸了摸老魏的颈动脉,又趴下去听呼吸,抬头跟我说:“还有,很弱,得赶紧做心肺复苏。”他以前在工地跟急救培训学过两手,把人放平了开始按胸口。我蹲在旁边数着,按了三十下,陈朗捏着老魏鼻子吹了两口气。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的变形金刚掉在地上,没哭,就是看着。我跑过去把他搂到走廊上,蹲下来跟他说:“叔叔阿姨在帮你爸爸,医生马上来。”他说:“我爸爸是不是要死了?”我说不会,医生来了就好了。他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身子有点抖。
120来得比我想的快,也就七八分钟。两个穿蓝衣服的急救员抬着担架上来,一测血氧七十多,血压也低,说是低血糖加过度疲劳引发的心律失常,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他们一边给老魏吸氧打点滴一边往楼下抬,我跟陈朗说:“你看着孩子,我跟去医院。”陈朗说你去吧,豆豆我来管。
我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急诊里全是人,老魏被推进去,我在外面填单子、交押金、打电话找豆豆妈。她在超市上夜班,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是收银机的滴滴声,一开始还笑着问“是不是豆豆又闹了”,我说魏哥出事了,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你赶紧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是她跟领班请假的声音,声音抖得厉害。
豆豆妈半个多小时后到的,工服都没换,脸上还挂着超市的胸牌。一进门就抓住我胳膊问怎么回事,我说医生讲再晚点就悬了,现在输液观察。她腿一软,我扶着她坐在走廊椅子上。她开始哭,说老魏这半个月天天跑车跑到半夜,早上六点多又出门,她说了多少次别这么拼,房贷还不上就还不上,他不听。
我陪她坐到十一点多,老魏醒了。医生让进一个人看,豆豆妈进去,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但脸色松下来了,说老魏第一句话问的是“豆豆吃了没”。我鼻子一酸,想起豆豆在我家沙发上安安静静坐着,小晚给他放动画片,他问了一句:“阿姨,我爸爸醒了能来你家吃饼干吗?”
我回家的时候快十二点。陈朗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小晚房间门关着,里面一点动静没有。我问豆豆呢,他指了指小晚房间:“俩人挤一张床呢,豆豆非要抱着那只兔子睡,说兔子会保护他。”
我推开一条门缝看了一眼。豆豆蜷在小晚床上,怀里搂着那只灰兔子,小晚给他盖了条毯子,自己缩在另一头,两人中间还隔着一臂距离。我轻轻把门带上。
陈朗问我情况,我说稳住了,明天得做个心脏彩超看看,暂时不能跑车了。他嗯了一声,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他在小区业主群里发的一条消息:“501老魏突发急病,今晚已经送医,大家放心。他家孩子在我家照顾着,明天如果有人方便,白天帮忙看两眼,豆豆妈得去医院陪护。”
底下跟了一排回复。六楼的王姐说可以帮忙接豆豆放学,三楼的刘叔说他有车,明天送豆豆妈去医院,二楼刚搬来的小夫妻说晚上可以帮着做点饭送过去。我翻到最底下,看见李沐阳妈妈发了一句:“需要钱的话说一声,群里凑凑,先给老魏把这段时间的窟窿填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陈朗在旁边问了句:“想什么呢?”
我把手机还给他,往沙发上一靠:“我在想,豆豆敲门的时候,要是我家没人,或者我嫌麻烦没开,或者开了门以为是推销的顺手给打发了——”
他接了一句:“那老魏今天就悬了。”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客厅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小晚房间传来豆豆含糊的梦话,喊了声“爸爸”。小晚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应他还是在说梦话。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玄关的时候看见豆豆那双光着脚跑过来的小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垫旁边,是陈朗收的。我端了杯水回卧室,跟陈朗说了句:“明天早上你送小晚的时候,顺路把豆豆送到幼儿园。”
他翻了个身:“幼儿园七点半才开,我七点就得走。”
“那你带着他在工地等半小时。”
他想了想:“也行。不过你得给我装两包饼干,豆豆今晚上没吃够。”
我关灯躺下,黑暗里又听见隔壁手机响,大概是业主群里又有人在回消息。我想了想老魏在救护车上吸氧的样子,又想了想豆豆站在我家门口、攥着变形金刚、一本正经说“爸爸叫不醒”的样子,忽然觉得今晚那道门开得挺值。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豆豆自己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看见陈朗在玄关穿鞋,问了一句:“叔叔,我爸爸醒了吗?”
陈朗蹲下来给他系鞋带,头也没抬:“醒了。你妈说你今天还得上幼儿园,晚上回来爸爸就能跟你视频。”
豆豆哦了一声,又说:“那我能再带两块饼干吗?给李沐阳一块。”
陈朗看了我一眼。
我从厨房拎出整盒饼干塞进他书包:“带。给李沐阳带三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