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 2026 年去河内老街上逛逛,你稍加留意街边的招牌、课本还有报纸,就能发现一个很特别的情况。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到处都是带声调标记的拉丁字母,咱们熟悉的 f、j、w、z 很少见到,取而代之的是đ、ă、ơ、ư这些改了样子的字母。可你抬头看看祠堂、寺庙还有老宅子门口的牌匾对联,上面又全是方块汉字。

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文字,一种是当地人每天都在用的,另一种只留在老建筑上面,这种反差,在越南到处都能看见。

汉字在越南这片土地上,前后用了差不多一千八百年。

从秦汉时期就传过去了,一直到 1945 年胡志明在巴亭广场宣读独立宣言,汉字都还在被当地人使用。

1945 年 9 月 8 号,越南临时政府出台法令,直接结束了这段漫长的文字使用历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汉字传到越南的时间,比很多人想的要早。公元前 214 年,秦始皇拿下岭南,设置象郡,交趾那一片归入中原管辖,官府里所有文书记录,写的都是小篆和隶书。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交州、安南都护府管理这里,当地读书人想做官,写家书、写祭祀用的文字,全都离不开汉字。

公元 938 年,吴权在白藤江打赢南汉的军队,越南不再受中原直接管控,自己独立建国。很多人会觉得,国家独立之后,文字肯定也要换掉。

可之后李朝、陈朝、后黎朝、阮朝这么多朝代,没有哪个国王打算废掉汉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们的科举考试,考的还是四书五经;钱币上面刻的年号,也是汉字;就连 “越南” 这个名字,都是 1804 年清朝嘉庆皇帝册封之后才定下来的。

越南那本相当于他们本国正史的《大越史记全书》,是十五世纪吴士连这些史官整理出来的,二十四卷内容,从头到尾全部用汉字写,找不到一个现在的国语字。

当然越南人也试过创造属于自己的文字。大概十三世纪的时候,喃字慢慢流行起来。

这种字拿汉字的偏旁拼出来,一部分用来表读音,一部分用来表达意思,专门匹配他们平时说的口语。

喃字最出名的作品,就是阮攸写的长诗《金云翘传》,一共三千二百多句,直到现在,都是越南古典文学里很重要的作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过喃字本身有不小的短板,想要看懂喃字,前提是你得先学会汉字。

它的笔画比汉字还要复杂,同一个字,不同地方写法不一样,普通人学起来费劲,官府用起来也麻烦。所以喃字一直没能取代汉字,变成全国通用文字。

胡季犛当年建立胡朝的时候,曾经试着把喃字定为官方文字,还打算把儒家典籍全部翻译成喃字版本。

可惜胡朝只维持了七年,就被明朝军队灭掉,这次文字改革也就跟着停下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早想到用拉丁字母拼写越南话的,是过来传教的欧洲人。

十六世纪末到十七世纪初,葡萄牙、意大利、法国的传教士陆续跑到会安、河内一带传教。

他们需要一套简单的方式记录当地语言,就试着用拉丁字母标注越南语的发音。

有个叫亚历山大・德・罗德的法国传教士,把这套拼写方式整理成型,1651 年在罗马出版了一本词典,里面同时收录越南语、葡萄牙语、拉丁语。

他把越南语六个声调对应的符号固定下来,这就是现在越南国语字的源头,距离越南独立,还差差不多三百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真正让这套拉丁文字走出教堂,大范围传开的,是法国殖民统治。

1858 年法国军舰炮击岘港,开始入侵越南。南部几个省份先后被占领,1865 年法国人在西贡办了一份叫《嘉定报》的报纸,全部用国语字印刷,这也是拉丁文字第一次出现在公共媒体上。

1885 年中法签了条约,清朝不再干涉越南的事情,汉字背后那层文化联系,一下子弱了很多。之后法国人一步步推进,慢慢压缩汉字的生存空间。

1906 年他们调整教育制度,打压传统私塾;1915 年左右,越南北部的科举陆续停办;1919 年阮朝举办最后一场科举考试,从这之后,学习汉字再也不能帮人考取功名,汉字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撑。

1907 年,潘周桢、梁文玕这些想要变革的读书人,在河内开了东京义塾,用国语字教普通人读书认字。

学校只开了九个月就被殖民当局关掉,但是很多越南人开始觉得,这套文字是唤醒民众的工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45 年胡志明宣布越南独立,六天之后,政府连续出台几条规定,其中一条要求在全国普及平民教育,国语字变成唯一可以在课堂上使用的文字。

短短三年时间里,越南识字率从殖民时期不到 10%,涨到接近 40%。等到 1975 年南北统一,全国学校不再开设汉字必修课,只有少数大学里面研究古文字的专业,还在继续学习汉字和喃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靠拼音文字快速扫盲,这个效果确实看得见。但时间久了,另外一堆麻烦也慢慢冒出来。

越南汉喃研究院在 2023 年公布过资料,他们馆藏的古籍有五千多种,三万多册,还有几万份拓片、木刻雕版。可是整个国家,能顺畅读懂这些古书的学者,常年也就一百来人。

打个比方,一整个国家的历史记录,全都锁在一个保险柜里面,全国只有很少的人拿着钥匙。

普通老百姓想看懂古时候的史书、家谱、石碑上面写了什么,只能等着别人翻译。

翻译的时候,原文里面藏着的典故、文字本身的意思,很容易就丢掉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家谱这件事,在越南很多农村特别突出。

越南北边不少村子,还保留着中式祠堂,门上的牌匾、对联、供奉祖先的牌位,全是汉字。

不少本地人自己都知道,碑上写的是祖辈名字,但是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现在很多家族重修家谱,只能专门去找懂古文字的专家,把老谱翻译成国语字。

还有的图省事,只记下读音,文字原本的含义,就这样传丢了。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点,越南语本身就离不开汉字的影响。

当地语言学者统计过,现代越南话里面,源自汉语的词汇占比超过六成,在法律、政治、科技这类正式内容里,占比能到七成以上。

一个越南学生平时会说独立、自由、人民这些词,这些词根源全都是汉语,但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对应的汉字长什么样,自然理解不到这些词最开始的含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越南社会慢慢察觉到了这种文化上的断层,也开始想办法补救。

1991 年中越关系恢复正常之后,汉语教学在越南大学里慢慢多起来。

河内国家大学、胡志明市人文大学这些学校,陆续开设汉喃相关专业,专门培养能解读古籍、整理碑文的人才。

根据两国教育部门 2024 年对外公布的数据,越南现在有六十多所大学开设中文课程或者中文专业,学汉语的学生总数超过二十万,汉语已经是当地最受欢迎的外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民间的热度也很高。每到快过年的时候,河内文庙那边会有书法街,书法家现场写汉字和喃字,当地人排队过来求福字、吉祥话。

这个活动从 2014 年变成河内官方的民俗项目,后面胡志明市、顺化这些城市也跟着办,每年都有几十万人过去。

在古建筑保护上,越南的态度也在调整。顺化皇城、会安古镇这些有名的历史景点,修缮的时候明确要求,原来的汉字牌匾、石碑,不能换成国语字,要原样保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地的研究机构也一直在做古籍数字化,把古书扫描存档,方便后人查阅。不少学者也在公开提议,希望中小学可以开设汉字选修课,让孩子至少能看懂祖先留下的文字。

换成拉丁字母,确实有它的好处。字母简单,只有二十多个基础符号加上声调标记,普通人花几个月就能学会读写,扫盲更快,办教育、发公文的成本也更低。

但一千八百年积累下来的汉字文化,不是靠一纸法令就能彻底删掉的。

这些文字藏在他们日常说话的词汇里面,刻在老房子的石头上,记在每个家族的族谱和祭祀习惯里面,根本割不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年选择废除汉字,拿到了普及教育的便利。可代价就是,想要读懂自己国家的历史,他们还要花很长时间慢慢补课,这个弥补文化断层的过程,到现在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