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门锁咔嗒一响。

我头都没抬,锅里面条刚浮起来。许阳伯把头盔往鞋柜上一搁,洗手坐桌边,两只碗已经摆好了。这是第五十三天。

他呼噜吃完两碗,抹把嘴,打了个嗝。

我收碗时,他忽然冒出一句:“姐,我爸说你做的红烧肉跟我叔在世时一个味儿,他说当年要不是他嘴笨……”

后半截被他咽了回去。他捂着嘴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端着碗,手悬在半空。红烧肉,我爸的拿手菜。可大伯怎么会知道味道?我爸跟大伯,二十年没在一张桌上吃过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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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头一回许阳伯来,我正蹲厨房擦灶台。门铃响了三声,不紧不慢的,不像送外卖的。

开门一看,堂弟站门口,头盔夹在胳肢窝里,左手拎个塑料袋,右手攥着两张票子。塑料袋里几个橘子,皮有点发蔫。

“姐。”他叫了一声,把票子递过来,“我爸让还你的。”

我愣了一下。两百块,皱巴巴的,像是从哪个抽屉底下翻出来的。

“什么钱?”

“我爸说,当年我叔帮他垫过一回药钱。”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睛看着鞋柜,“一直没还。”

我站门口没伸手。这事我压根不知道。我爸活着时候没提过,大伯那边更没露过半个字。二十年不来往了,忽然冒出两百块,算怎么回事。

“不用。”我把他的手推回去,“你爸记岔了吧。”

许阳伯没动,手还伸着,那两张票子在空气里微微打颤。他嘴笨,说不过我,就那么杵着,眼睛盯着自己脚尖。

僵了能有半分钟。

楼道里有邻居拎菜上来,看了我们一眼。我脸皮薄,先撑不住了,把他的手一拽:“行了行了,进来吧,正好我下面条。”

他松了口气,跟在我后头进了屋。

我把橘子搁桌上,下了两把挂面。冰箱里还有半碗昨天剩的西红柿卤,热了浇上。许阳伯坐得板板正正,筷子摆齐了才动。

呼噜呼噜。两碗面下去,连汤都喝了。

“姐,你手艺比我爸强。”他抹着嘴站起来,“这顿算我拿饭抵账,那两百你收着。”

“不要。”我把钱塞回他兜里,“回去跟你爸说,账清了。”

他没接话,戴上头盔走了。

晚上董民生回来,我把这事一说。他正脱鞋,手停了一下:“哪个大伯?”

“我爸那个哥,许广德。”

“不是二十年不走了吗?”

“谁知道呢。”我把剩菜热了端上来,“他儿子来的,说还钱。”

董民生坐下扒了口饭,嚼了两下:“还钱就还钱,怎么还搭上饭了。”

“我留的。人家站门口不走,我总不能撵人。”

他没再说啥,闷头把饭吃完。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第二天中午,门锁咔嗒一响。我正纳闷董民生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一抬头,许阳伯站玄关,头盔夹胳肢窝里。

“姐,我爸说了,饭钱另算。”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的,拍鞋柜上,“那两百是还账,今天这顿单给。”

我看着那张二十的票子,哭笑不得。

“许阳伯,你跟你爸说,咱家不兴这个。”

“那不行。”他摇头,表情很认真,“我爸讲了,不能白吃。”

董民生晚上回来,看见鞋柜上那张二十的,嘴角抽了一下。我赶紧解释,他摆摆手,说算了,一个孩子吃顿饭,别弄那么难看。

第三天,许阳伯又来了。第四天,还来。

我算是看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来还账的,他是来吃饭的。

而且真不挑,头天剩的豆角焖面,他吃了三碗。

第二天我忙忘了买菜,炒盘土豆丝配白粥,他也吃得干干净净。

“你爸在家不给你做饭?”我试探了一回。

他正扒拉饭,含含糊糊地说:“我爸做饭不行,就会煮粥。”

“那你妈呢?”

他筷子停了半秒:“我妈走得早,我初中那会儿。”

我没再往下问。心里那点别扭,被这话堵回去一半。

可董民生那边不好糊弄。

他是开出租的,中午本来能回来歇个脚,现在天天一进门就看见个大小伙子坐桌边,呼噜呼噜的。

头几天还客气,叫一声阳伯,后来干脆连招呼都不打了。

第六天晚上,他靠床头刷手机,忽然冒出一句:“那孩子天天来,你也不问问到底为啥?”

“问了,还账。”

“还账还出包月来了?”

我把被子一掀,背对着他:“行了,明天我跟他说。”

可第二天中午,许阳伯拎了把蒜薹来,往厨房一搁,说姐今天炒这个吧,我爸买的,买多了。

我又没张开嘴撵人。

现在想起来,我就是这么一天天被架上去的。

今天一把蒜薹,明天几个西红柿,后天半兜子土豆,都不是值钱东西,可人家拎来了,你总得让人吃顿饭。

董民生的脸一天比一天黑。

02

连着来了十来天,我慢慢摸出点规律。

许阳伯每天十一点半到,前后差不了五分钟。

进门先洗手,然后坐桌边等。

吃完了帮着收碗,收完就走,绝不多待。

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从来不主动提他爸。

但有件事我注意到了。

他每回坐下,头一件事是往墙上看一眼。

我家客厅墙上挂着张全家福,五年前我爸过生日拍的。

我爸坐中间,穿件灰夹克,笑得挺舒坦。

我在左边,董民生在右边。

许阳伯每回都盯着那张照片看两眼,看完了才低头吃饭。

有一回我端菜上桌,正好撞见他在看。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研究桌布的花纹。

“想啥呢?”我顺嘴问了一句。

“没。”他夹了一筷子菜,“我叔长得挺像我爷。”

“你见过你爷?”

“照片上见过。”他扒了口饭,“我家也有张老照片,我爷年轻时候的。”

我没再接话。我爸跟我爷长得像,这事我知道。可许阳伯能从一张全家福上认出来,说明他在家没少翻旧照片。

这孩子心里有事。

周末董民生不出车,在家待着。十一点半门锁一响,他正坐沙发上看球赛,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脸就沉下来了。

许阳伯换了鞋进来,叫了声“姐夫”,董民生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赶紧打圆场:“来了,坐,马上好。”

那顿饭吃得别扭。董民生筷子扒拉得飞快,吃完把碗一推,说了句“我出车了”,拎着钥匙就出了门。门关得有点重。

许阳伯闷头吃完,帮我收了碗,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姐,我是不是来得太勤了?”

“没有的事。”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你姐夫就那脾气,别理他。”

他点点头,走了。可我看他下楼的步子比平时慢,心里也不是滋味。

晚上董民生回来,我还没开口,他先说了。

“明天别让他来了。”

“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开口?”

“你就说家里不方便,中午不在家。”

“那我中午不在家,我上哪吃去?”

他把毛巾往盆里一摔:“雅琴,我不是容不下一个孩子吃顿饭。可这都半个月了,天天准点来,你问出个所以然没有?他为啥来?他爸到底啥意思?你啥都不知道,就让人天天登门。”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说得对。我就是不知道。

第二天许阳伯来的时候,我多了个心眼。

他坐那儿等饭,手机搁桌角上,屏幕朝上。

我端菜过去的时候瞄了一眼,屏保是张合影,他和一个老头,老头坐椅子上,他蹲旁边。

老头瘦,颧骨高,眉眼跟我爸确实有点像。

大伯。我二十年没见过真人了,就见过这一张照片。

“你爸身体咋样?”我装作随口一问。

许阳伯把手机翻过去扣桌上,动作有点快。

“还行。”

“还行是咋样?”

“就,老毛病。”他拿起筷子,“姐,今天这菜真香。”

岔过去了。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坐沙发上想了半天。这孩子嘴笨归嘴笨,可每次一提他爸,他就跟嘴里含了块石头似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董民生说得对。这里面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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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四五天,董民生到底没忍住。

那天他中午回来拿东西,一推门看见许阳伯坐餐桌前,面前摆着两菜一汤,我正给他盛饭。董民生站玄关,钥匙还攥手里,脸拉得老长。

“你中午不是不回来吗?”我问。

“回来拿行车本。”他进了卧室,翻抽屉,动静挺大。

许阳伯端着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冲他使个眼色,意思是你吃你的。他低下头,扒饭的速度明显慢了。

董民生拿了本子出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冲我说了一句:“下午早点收摊,回来我跟你说个事。”

门关上以后,许阳伯放下筷子。

“姐,我先走了。”

“吃完啊,还剩半碗呢。”

“饱了。”他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水池,出来拿头盔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姐,你跟姐夫别因为我吵架。”

我还没接话,他已经出了门。

晚上董民生回来,脸还是阴着。我炒了个花生米,给他倒了杯酒,想着软和软和气氛。他坐下来,抿了一口,开口了。

“雅琴,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不反对你照顾亲戚,可他天天来,一来一来一俩月,你连个原因都问不出来,这不对劲。”

“我问了,他不说,我能怎么办?把他撵出去?”

“你就说家里不方便。”

“我说不出口。那是我爸亲侄子。”

“你爸亲侄子,你爸活着时候怎么不走动?你爸走的时候他怎么不来?”

这句话戳到我了。我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摔:“董民生,你有完没完?我爸走的时候,是大伯没来吗?是我没让人家进!”

他愣了一下。

我爸出殡那天的事,我们俩都清楚。

大伯来了,站灵堂外头,隔着门槛往里看。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我爸临终前的话,别跟那边走动。

我出去跟大伯说,您回去吧。

大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董民生还劝过我,说人都来了,让磕个头怎么了。我当时没听进去。

现在这话被我自己翻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最后董民生把酒喝完,起身说:“我今晚睡车里,冷静冷静。”

我没拦他。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进去。

快十点的时候,许阳伯的手机响了。

他白天把手机落沙发缝里了,我拿出来一看,屏幕上弹着一条微信。

备注名是“爸”。

“今天去了没。”

就四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正琢磨要不要回一句,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

“明天带点蒜薹过去。”

我把手机放回沙发缝里,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许阳伯来拿手机,我什么也没说。

他翻到微信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闷头吃了一碗饭就走了。

那天的饭是我下的馄饨,他平时能吃两碗。

晚上董民生回来了,气消了一半,主动跟我搭话:“昨天我话说重了。”

“知道就好。”

他坐沙发上脱袜子,忽然说了一句:“那孩子今天来没?”

“来了。”

“你问了没?”

“问什么?”

“问他爸到底想干啥。”

我没吭声。董民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可我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大伯让儿子天天来,还遥控着带菜,这哪是还账。这分明是有话想说,又拉不下脸。

可到底什么话,能让他憋两个月不开口?

04

周末我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两斤五花肉。

董民生看见我拎着肉回来,问了一句:“不过年不过节的,做红烧肉?”

“我爸以前老做,我试试手。”

他没多问,窝沙发上看球去了。

我爸做红烧肉有他的一套。

先焯水,再用冰糖炒糖色,不放老抽,说颜色太死。

八角桂皮搁多少有数,起锅前淋一勺醋,解腻。

我站灶台前忙活了一个多钟头,炖出来的肉红亮亮的,尝了一块,味道跟我爸做的差不离。

十一点半,门锁准时响。

许阳伯进来换了鞋,鼻子抽了两下。

“姐,做啥了这么香?”

“红烧肉。”

他坐到桌边,我端了一碗过去。他低头闻了闻,筷子伸进去夹了一块,往嘴里一送。

嚼了两下,忽然停了。

我看他腮帮子鼓着,眼睛盯着碗里的肉,半天没动。然后他低下头,又夹了一块,这回吃得慢,嚼得很细。

“咋样?”我坐对面问他。

“好吃。”他嘴里含着肉,声音闷闷的。

“跟你叔做的一个味儿?”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趁这机会套一套。可看他那个样子,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爸也爱吃这口?”

他筷子顿了一下。

“嗯。”

“那你带点回去?”

“不用。”他扒了口饭,“我爸吃不了,他肺不好,医生让少沾油。”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肺不好。董民生他爸就是肺上的毛病走的,前后不到一年。

“啥时候查出来的?”

“去年。”他低着头扒饭,“住了半个月院,回来瘦了十来斤。”

“你爸住院你咋不说?”

“我爸不让说。”他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干净,“他说跟这边没关系。”

跟这边没关系。这话听着像大伯能说出来的。二十年不来往了,病成啥样都不吭声,跟谁都不欠谁似的。

我没再问。

那顿饭吃完,许阳伯帮我收碗的时候,我又看了他一眼。

他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让热气熏的还是咋的。

洗碗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忽然冒出一句:“姐,下回别做这个了。”

“为啥?不好吃?”

“太费事。”他把碗摞好,“我吃啥都行,你别麻烦。”

我把他推出厨房,说行行行,下回下面条。

他走了以后,我站灶台前,把剩的半碗红烧肉看了半天。

我爸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才做这菜。

他跟我妈说,红烧肉得舍得放料,不舍得放料不如不做。

我妈走了以后,他做得更少了,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有一年过年,我爸喝了点酒,忽然提了一句:“你大伯做红烧肉是一把好手。”

我当时还小,问他:“那咋不叫他来吃?”

我爸把酒杯一搁,脸沉下来:“提他干啥。”

那是我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听我爸主动提大伯。

晚上董民生回来,我给他热了碗红烧肉。他吃了两块,说味道正。我把白天的事跟他讲了,讲到大伯肺不好住院,他嚼肉的嘴慢下来。

“那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我把碗收了,“总不能装不知道。”

“那就去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让我跟他家来往吗?”

“我啥时候不让你来往了?”他把筷子一放,“我是不让你稀里糊涂让人天天上门。你要弄清楚了,该怎么走怎么走。”

我没说话,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大伯肺不好,住了半个月院,回来瘦了十来斤。

跟这边没关系。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到底是啥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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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六,董民生不出车,在家吃了早饭又躺回去睡回笼觉。我把昨天剩的红烧肉热了热,又炒了个青菜,煮了锅米饭。

十一点半,门锁响。

许阳伯进门,看见桌上的红烧肉,愣了一下。

“姐,不是说别做了吗?”

“剩的,不吃浪费。”

他坐下来,闷头吃。红烧肉他没夹几块,专挑青菜。我坐对面剥蒜,一边剥一边想怎么开口。

想了半天,决定直说。

“阳伯,你爸到底啥情况?你跟姐说实话。”

他筷子停在碗沿上,没吭声。

“他住院半个月,出院瘦了十来斤,你天天跑我这儿吃饭,家里就他一个人对付着。这些事你跟我透个底,我心里有数,该去看看就去看看。”

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就是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没再逼他。把剥好的蒜搁碟子里,端了碗汤放他面前。

他喝了两口汤,把碗放下,拿手背抹了把嘴。打了个饱嗝。

“姐,我跟你说实话吧。”

我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