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无声,待到晨起,才见满山红枫已零落大半。往日灼艳如霞的枫林,今朝一地碎红,被风卷着,贴在青石径上。枝头余下寥寥几片,颜色暗了,不复往日热烈,只静静悬着,等候离别的时辰。山风掠过,不再是秋阳里温软的凉,清寒悄悄漫开,这一季的深秋,便在枫叶辞枝的瞬间,生出了初冬的寒意。
山坳里有一座旧亭,是过往行客歇脚之处。亭柱上刻着许多旧字,是多年来路人随手留下的,有少年题下的凌云志,有游子写给远方故人的短句,也有失意之人寥寥数语的叹惋。风雨经年,字迹大半模糊,唯有亭旁老枫,年年红了又落,看遍人间聚散。
今日亭中坐了一位采药人。他常年往来山间,熟稔草木时序,春来采新芽,秋来收干果,守着这一方山林度日。他看着脚下层层枫红,轻声叹,昨日还暖,一夜之间,寒意便来了。旁人总惜枫红短暂,叹美景易逝,他却知,枫叶燃尽风华,辞树归根,本是自然的安排。绚烂过一场,便安心归于尘土,滋养树根,以待来年再抽新枝。
不多时,有一女子携竹篮而来,停在亭边。她每年枫红之时,都会来此,捡拾几片完好的枫叶,夹进书卷。从前是与故人同来,并肩看漫山丹红,相约年年赴这枫林之约。后来故人远赴他乡,山长水阔,音信渐稀。她依旧按时前来,只是身边再无同游之人。
她俯身拾起一片尚且完好的残枫,指尖触到叶面,微凉。抬眼望去,远山清浅,天际云淡,寒意一点点浸透衣衫。起初她心中怅然,总觉得离别是憾,热闹过后只剩孤单。可年年岁岁,看着枫叶开落,慢慢懂得,相逢如枫红,绚烂一时,离别如辞枝,亦是寻常。不必执着留住一场盛景,见过它灼灼盛放,便已是幸事。
日影西斜,暮色慢慢笼罩山林。风又起,最后几片枫叶悠悠旋落,铺满亭前空地。寒意更浓,漫过青石,漫过亭檐。女子收好枫叶,转身下山,步履从容,不再带着往日的凄惶。采药人收拾药篓,也准备归家。
世间光景,大抵如是。有红枫灼目的盛秋,便有寒意初生的清寂。繁华从不会永久停留,离别也未必尽是悲伤。万物有自己的时序,绚烂之后归于沉静,敛藏生机,静待轮回。不必挽留即将远去的秋,坦然接纳初生的寒,心若安然,便不惧时序更迭。
枫林渐渐归于寂静,一地残红静卧,承接即将到来的漫长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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