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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1日,央视新闻调查发现,短视频平台上出现了一批商家“取消外卖”“下架外卖”的视频。这些视频看起来像一场自发的集体行动:老板站在自家店门口,手里举着红色横幅,宣布退出平台,评论区很快挤满叫好的人。记者一家一家走访,却发现事情和视频里说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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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视频的商家里,有的并未下架外卖;有的从来没上架过外卖,做的全是宴席生意;有的甚至根本不是餐饮商家。

一家酒楼的老板坦言,他只承接宴席,从来没上过外卖——拍那条视频,是请来做账号运营的人给的创意,“他说做这个现在还比较火,顺手就拍了一个”。另一家是个半开放式档口,门前只摆得下三张餐桌,记者走访时正赶上骑手来取外卖。店员承认,店铺一直有外卖业务,发视频是因为老板加入了一个“协会”。

那个协会的名字,印在每条同款视频的横幅上:“四川同舟会”。

视频是谁做的?央视记者找到了背后的MCN机构。工作人员直接报价:3800元一个月,15条视频,策划、内容、剪辑、账号全部由他们负责。方法论也一并交了底,他们并不在乎真实,甚至对质疑的评论喜闻乐见,“只有有舆论,才会有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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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条线也在发酵。“Lv8顾客勒索商家”的视频一批批冒出来:自称是大众点评高等级会员进店消费,吃完要求免单,商家不答应,食客就以差评相威胁。

这些视频情节高度雷同,媒体暗访求证,运营人员发现扮演顾客的就是老板娘本人。大众点评的客服一个一个联系这些商家,没有人回应。

随后,美团官方公众号“小团有话说”发文回应:大众点评的评价规则一视同仁,新注册用户和Lv8老用户的评价权重不受等级影响;差评勒索是平台高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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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事在同一周爆发,不是巧合:一批“做号党”和黑灰产,正在利用餐饮商家的流量焦虑,大众们的同情心,以虚假剧情和摆拍的方式牟利,试图通过挑起商家和平台的矛盾,愚弄、操控消费者的情感和判断。

实体餐饮商家辛辛苦苦从一碗碗饭菜中赚到的利润,却因为MCN机构的忽悠,流进了他们的腰包。这是当下扰乱餐饮生态健康发展的毒瘤。与此同时,这些剧本蓄意制造情绪对立,也正成为影响社会稳定的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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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合央视和此前诸多的媒体报道,我们能发现此类“做号党”的视频套路。这是一套可复制的、以渲染情绪为目的的流量戏法。

1.粗糙的背景、简单粗暴的标语

据央视报道,这些视频画面里的实体店经营者手举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取消外卖关闭直播,恢复实体繁荣”,没有口播、没有对白,画面近乎静止,略显粗糙,评论区里却留下大量留言。整个视频甚至只有几秒钟。

“同舟会”的老板对此毫不讳言:“你看那个视频没有什么质感可言,我是故意的。”这种粗糙是被刻意设计出来的:画面越不像广告,越像路人随手拍下的现场。不过十几个字的标语,则把一件复杂的经营问题,压缩成了一句容易传播的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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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挑起情绪对立

标语的内容实质,是把外卖平台所代表的线上经济,和商家线下店铺所代表的实体经济,摆成了对立面。

为了让对立显得可信,有些视频还要求商家亲自出镜。老板站在自家店门口,赚足了网友们的眼泪。只是脸是真的,店是真的,然而那句“退出外卖”是假的。

3.批量复制

“四川同舟会”在背后操控了这一切,背后是四川时舟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央视还发现,发布同类视频的账号不限于餐饮行业,一家服装店的老板也举出了同样的横幅。就这样,一个视频模板,被复制到多个实体商业,形成传播谣言的聚集效应。

“福源找铺”系列也是同理。账号多以“福源找铺+城市名+昵称”命名,文案高度一致,开头往往是“本人实名下架外卖平台,呼吁同行也早日下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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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记者溯源后发现,这些运营者并不是餐饮商家,也从未开通过线上外卖业务,而视频带来的流量,最终导向该机构的付费培训课程与商铺中介业务。账号矩阵在这里不只是传播渠道,还是承接商业转化的工具。

“Lv8顾客勒索商家”是同一套配方的换角演出:画面同样简单粗暴;顾客和商家被摆在对立面;反派也没换,从“外卖平台”到“点评软件”,都指向线上经济;最后一步同样靠批量账号复制剧情。

粗糙的布景、现成的情绪对立方、可复制的账号矩阵,三样东西凑齐,一条视频的成本可以忽略不计,但公众的真情实感却被反复愚弄。那些同情实体餐饮老板境遇的点赞、评论,最终沦为了这些“做号党”的囊中之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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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猎餐饮商家的不止MCN:上游是代运营机构,下游是专做差评的黑灰产,中间还有打着“门店IP”旗号的营销机构。它们都在利用餐饮商家的经营压力和流量焦虑,加倍剥削商家。

针对餐饮商家的经营焦虑和流量焦虑,他们往往有三个步骤:

第一层,造认知差。

“Lv8权重更高”“10条好评抵1条差评”这类运营谣言,先把“生意难做”重新解释成“你不懂规则”。这一层成本几乎为零,作用却最大:它先替商家写好了一个失败的原因,然后把自己变成唯一的解药,让商家乖乖交钱买课、买服务。

第二层,卖解决方案。

据新京报的调查,北京一位做酸汤火锅的店主被告知“包起号、包设计、包上榜,不爆单全额退款”,交了8000元基础费,拿到的是套模板做的几张主图和店主可以自己免费操作上线的团购套餐。

店主追问效果,对方答:“新店权重低,要配合买流量。”业内把这叫“割首割”,代运营赚的就是开店初期的入门费。

第三层,要挟兜底。

按界面新闻的调查,刷一条差评20元起、10条起做。小店只有一两百条评论,30条差评就足以让它“天塌了”。天津一位店主12天做到区域第一,一个月后被三四十条差评打下来,日营业额从接近2000元跌到三五十元,10月10日关店,赔了近20万。

也有商家曾在微博吐槽,有代运营因为自己不交合作费,就威胁要给其线上门店写差评。

这是一步一步设计好的圈套:先散布谣言制造焦虑,然后推代运营、课程、短视频策划等产品。谈不成合作,就转成差评要挟,甚至替商家去给对手写差评,把同行的竞争压力直接变成黑灰产的收入。

造谣的、卖课的、代运营的、刷差评的,互为上下游,商家从“信了”到“买了”到“被拿捏”,每一步都有人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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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MCN的这套戏法不是专为餐饮商家设计的。在盯上餐馆之前,它已经在别的题材上跑过好几轮。

最早是纯自媒体:猫一杯“巴黎丢作业”,一台手机编一个发生在巴黎的故事,全网帮着找“秦朗”。“猫一杯”的账号虽然被平台永久封禁,但多地“西场小学”被电话轰炸,公众的善意被白白辜负。

弱势群体也曾被纳入其中。今年5月,盲人女孩“抱抱盲兔”所拍摄的“电动车走盲道撞盲人”的视频被警方证实系摆拍,是账号运营进行的策划。两人随后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但视频发出的几天内,无数网友为其发声,最终这份真心被错付。

再往后,这种套路开始渗透实体门店。据央视新闻报道,一些MCN机构与线下药房联手设局“坑老”:先用AI合成假新闻、免费送治疗仪等吸引老人扫码;再通过企业微信账号,把老人批量拉进私域微信群。进群后,群主每天推送“养生直播”,一步步诱导老人花高价买药,掏空老人的养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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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视频套路和黑灰产从单纯的自媒体,逐渐侵入到实体经济。一个原因是情绪赛道拥挤,监管在收紧——中央网信办今年清理虚假摆拍等违规短视频52万余个、处置账号6.8万余个。纯靠编故事涨粉的空间被压缩,做号党必须找到新的、更难被认定为造谣的题材。

毫无疑问,这些从自媒体向线下实体经济收割的黑灰产,不仅是欺骗观众感情的始作俑者,也是实体经济健康发展的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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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种剧本式的摆拍在近年来尤其泛滥?

过去造一条假新闻,要采编、要场地、要人;现在只要一部手机、一条横幅、几秒钟、零台词。分发成本同样趋近于零,一个模板可以复制到250个账号、铺到420余城。而收益是实价:3800元月费、8000元代运营费、3980元起的课。

成本无限压低,收益越来越多,这门生意才跑得通。短视频和直播平台的出现,让它变成了一门可以规模化复制的生意。

毫无疑问,短视频平台应该为此承担一部分责任。因为平台是唯一有能力把识别做在前面的一方:只有它同时掌握发布行为、账号关系和转化链路。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唐铮在央视报道里说:治理这类问题不能只删单条视频,平台应把管理重点前移,主动识别多账号同步发布、文案高度相似、最终导向课程销售等共同特征,切断“制造对立—获取流量—销售课程—不当得利”的利益链条。

相关法律专家也建议短视频平台:把关不是等媒体曝光之后再删视频,而是思考怎么不让这条链路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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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做号党、黑灰产把同一套办法用了几年,恶果已经显现:商家付了钱、成为耗材、消费者浪费了感情,平台替人背了锅,最后被消耗掉的是公共信任。

商家是这场围猎里最直接的受害者。他们先被当成免费的演员和素材,又把钱一笔一笔交出去。付出去的钱最后买不来真实的到店流量,只买来风险,口碑反噬、被平台处罚,最后钱和评分两头空。

消费者同样在两头受损:既拿不到真实的服务,情绪还被反复消耗。

在这波被制造出来的情绪对立里,平台很多时候还会被商家和消费者误解成此类乱象的始作俑者。实际上,面对黑灰产,相关平台一直在行动,比如,大众点评2025年上线“恶意行为报备”,商家遇到恶意差评可以直接向平台提交私信记录、截图视频举证。

比经济损失更难弥补的是公共秩序。央视在报道里说:模板化、矩阵式的话题炮制,持续放大社会对立情绪,扰乱正常网络传播秩序,也损害了清朗网络空间和公平有序的营商环境。造假者赚走的是流量,买单的是公共信任和公共资源。每一次核查、每一次辟谣,都是社会在为一条几秒钟的视频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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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信任本就不易,而修复信任是难上加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