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和重新戴好帽子,朝那几个学生摆了摆手,转身替我推开面馆的门。
“没事,进去吧,外面冷。”
像刚才被撞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店里暖气很足。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把菜单推过来:“还吃番茄鸡蛋面?”
我愣了一下:“你记得?”
“你以前来十次,有九次点这个。”
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剩下一次老板没番茄了,你还想走。”
其实不是因为喜欢。
那时候这家店的番茄鸡蛋面最便宜,还能免费加半份面。
可他记得。
我低下头,没再翻菜单。
程景和给自己要了一小碗清汤面,特意叮嘱少放盐。
等老板走远,我才问起他的病。
“大四查出来的,后来一直在治,现在得做透析。”
他拆开一次性筷子,发现上面有毛刺,又替我换了一双。
我的心脏仿佛被那些细刺扎进去。
他抬眼看见我的脸色,又笑了一下:“别这么看我,透析的时候正好补觉。”
我盯着他露在袖口外的手,指节瘦得突兀,手背上有几块没散的淤青。
我问:“能治好吗?”
“在排队等肾源。”程景和说得很轻,平静得像在说食堂里还没轮到他打饭,“总能等到的。”
我沉默一会儿,嗓音很哑:“那借钱的事,也是真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
面端上来,热气隔在我们中间。
程景和低头拿起筷子。
“没有的事儿,就是最近有点熬不住,想找个老同学说说话。”
“你把钱真转过来,我才发现这玩笑不像话。”
他说得轻松,眼底的沉郁却散不去。
我的心轻轻往下一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你家里呢?”
大学时,大家都知道程景和家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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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的衣服,看不出牌子的鞋,偶尔来接他的车,都是我不敢多看的东西。
我总以为,他这样的人,遇到什么事都会有人替他解决。
他却安静下来,吃了两口面才开口。
“我爸妈大四那年出了车祸,没救回来。我伤得不重,住院检查的时候,查出了肾病。”
我的手骤然僵住。
店里有人喊老板加面,后厨的锅铲撞在一起。
我盯着程景和,一时竟没听清旁边的人在说什么。
大四下学期,有同学在群里说程景和出了车祸,让大家别去打扰他。
我捧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发过去一句:听说你受伤了,好些了吗?
没有回复。
后来他回来办毕业手续,整个人沉默了很多,我只当他还没养好伤。
那段时间,我忙着毕业,也忙着照顾生病的奶奶。
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他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
此刻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我眼泪却已经快掉下来。
“对不起,我……”
他打断我:“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又不是你的错,家里给我留了钱,够治。”
程景和抬眼看我,仿佛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纸巾推了过来。
我接过匆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起身时,膝盖碰到了桌角,他下意识伸手扶我,我借着低头动作避开他的目光。
洗手间的门关上,我才捂住嘴。
来见程景和之前,我想过他已经结婚,想过他会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甚至想好了要怎样撒谎,才能显得不那么狼狈。
唯独没有想过,会见到这样的程景和。
我拧开水龙头,等眼眶里的红退下去。
出去时,先听见老板娘的喊声:“别仰头!小赵,赶紧打120!”
几个人围在我们那张桌旁。
程景和靠着椅背,一只手捂在鼻子下面,纸巾已经被血浸透。
鲜红的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落在大衣上。
我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程景和?”
他睁开眼看见我,竟还想笑:“吓着你了?”
我接过干净纸巾,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可程景和却有些遗憾似的:“你面还没吃……”
我几乎是颤抖着吼出声:“别说话,面哪有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