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东沟的风雪不曾忘却
——我在雪域边防写新闻
贾洪国
回到柠香安岳，我依然握笔不辍，纵然间质性肺炎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当年在亚东爬一道积雪的陡坡。案头摊开一本旧剪报，纸边经年久摩挲已经微微卷曲，油墨褪去大半，可只要目光落上去，一瞬间，千里之外的亚东沟便扑面而来，那些封存于岁月深处的高原往事，一一苏醒。
喜马拉雅南麓的亚东沟，终年云雾缠绕连绵群山。乃堆拉山口，藏语本意便是风雪最大的山口，海拔四千三百余米，这里的冬季漫长苦寒，大雪封山短则四月，长可达半年，一年之中大雾笼罩两百多天。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戍守于此。站哨之时，山风不是轻轻吹拂，而是从对面山脊横压过来，顺着领口、袖口、裤脚直往身子里面灌，寒气钻透棉衣，直渗到骨头缝里。很多人只知道亚东边关冰封万里，苦寒难耐，却不知这片风雪大地，同样蕴藏着滚烫动人的人间温情。仁青岗村的藏族阿妈们拥军的故事，在边防连队代代相传。自1982年起，阿妈们常常凌晨四点便打着手电筒，背上竹篓，踏着没过膝盖的厚雪，徒步往詹娘舍哨所送自家栽种的青菜，积雪之下暗藏冰壳，抬脚落步，冰碴哗啦作响，行走之艰难，如同踩在刀尖之上。达吉阿妈下巴那道六厘米长的旧伤疤，便是当年哨所官兵冒着危险，轮流从陡坡之下将遇险的她背回时留下的印记。阿妈和姑娘们常说，金珠玛米守护着一方安宁，送一点青菜，只是微不足道的回报。军民之间这种默默相守、彼此托付的情谊，远比任何华丽的口号，更经得起岁月风雪的淬炼。当年，这一幕幕动人画面，都被我仔细记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成为我新闻采写最鲜活的素材。
1985至1990年，整整五个春秋，我把最好的青春交付给亚东的群山风雪。战备训练、边境巡逻、站岗执勤，填满军营每一天的日程。繁重军务之余，我兼任团政治处新闻报道组采写，这段笔墨生涯，是我边防岁月难以割舍的情缘。连队首长深知，边关的人与事，需要有人记录留存，特意为我腾出时间，方便我走访连队、搜集素材、整理稿件。我也想着把这份以笔记事的热忱传递下去，悉心带出代晓军、郭留清两位同样热爱文字的战友。代晓军勤奋好学，日积月累，后来成长为连队文书；郭留清身在炊事班，终日围着灶台烟火忙碌，揉面烧火之余，不忘掏出小本子，捕捉军营里鲜活的点滴，坚持采写新闻，多篇稿件获得认可，多次受到连队嘉奖。雪域军营之内，一支钢笔，几本笔记本，让战友情谊，在一字一句之间，越沉淀越醇厚。
无论何时，只要外出，我的衣兜里面必定揣着笔记本。踏霜踩雪奔赴巡逻路线，哨位静看远山云卷云舒，茶余饭后听战友闲谈往事，出差沿途见识风土人情，只要所见所闻触动心弦，便即刻落笔记下。亚东呼啸的山风，界碑旁边散落的碎石，战友质朴憨厚的言语，牧民护边守土、军民互帮互助的一幕幕场景，都被我悉心收纳进一页页纸间。长年累月，笔记一本接着一本不断堆叠。待到退伍收拾行囊准备返乡，厚厚的一摞笔记本，使得个人行李严重超标。所幸团首长体恤，专门签字批准，才得以托运。这沉甸甸的笔记，装载着我全部的高原见闻与青春记忆，跟着我翻越重重雪山，一路回到川中故土。
脱下军装，回到安岳，映入眼帘的，是完全不同于雪域高原的风物。安岳是远近闻名的中国柠檬之乡，柠檬种植规模、产量占到全国七成，每到金秋时节，漫山遍野的柠檬挂满枝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果清香。这里同时又是中国石刻之乡，十万余尊唐宋摩崖造像静静坐落于丘陵之间，四十万字经文镌刻石壁，石刻是安岳厚重的文化根脉，柠檬则是这片土地鲜活的时代印记。一边是亚东亘古不息的雪山长风，一边是安岳丘陵漫坡飘来的柠香，两地风物截然不同，可我牵挂边关、感念战友的初心，从来不曾改变。我常常暗自思忖，雪域从军的时光何其珍贵，首长的悉心栽培，同袍战友患难与共的真挚情谊，如果不及时落笔记录，便会随着时光流逝慢慢消散。人的一生，总要留下独属于自己的精神印记，将高原戍边往事保存下来，便是对那段无悔青春、对深厚战友情最好的感恩与交代。
虽然曾经参加新闻业务培训，有幸得到报社编辑、记者前辈的指点引路，但边关新闻采写，最倚仗的，还是脚下的路与善于观察的眼睛。刚刚起步的时候，我并不深谙写作章法，没有捷径可走，唯有凭着一名边防战士满腔的热忱，摸着石头过河，坚持写日记、练习短文，一字一句反复打磨文笔。一篇篇写好寄出的“豆腐块”，承载着一名边防报道员最朴素、最真切的期盼。当《驻藏某部采用分级帮带训练》《亚东森林防火》先后刊登在《战旗报》与《西藏日报》，远方传来见报的喜讯，墨香遥至，心中那份激动，难以用言语形容。这一点点小小的肯定，像是一枚钉子，将我用笔记录雪域边关的信念，牢牢钉在了心底。
每一篇见报的稿件，我都小心翼翼剪贴整理，收藏在刊文册之中。岁月荏苒，如今再度翻开这本尘封已久的册子，看着当年那些文笔稚嫩、朴实无华的短文，高原夜晚伏案构思、反复推敲字句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脑海。当年高原缺氧，军营写作条件简陋，可供参阅的资料稀少，所有文字，全靠自己咬牙坚持，一点点摸索。这些短小的文稿，是我雪域军营生涯最真切的收获，是心底一份温热绵长的高原记忆。正是戍边岁月日复一日默默练笔，一点一滴夯实了文字功底，也为我退伍回到地方之后从事文字相关工作，打下扎实的基础。回望来路，在艰苦繁重的戍边生活当中，选择提笔书写，是我这辈子最无悔的选择。笔墨可以慰藉高原独守哨卡的孤寂，丰盈内心的精神世界，这笔财富，谁都无法夺走。
世事无常，岁月不饶人。如今，间质性肺炎常年缠身，咳喘气短已是常态，每当伏案写作，写上一小段，便要停下笔，费力调整呼吸。可当年在亚东边防种下的笔墨初心，从来不曾消散。哪怕呼吸费力，手中的笔依旧不愿放下。我潜心撰写《军旅宥坐》，想要打捞一代雪域边防老兵尘封的往事，留住跨越千山万水不曾褪色的战友情。雪域老兵吧多年来，收纳七千四百多篇老兵原创文章，两百多位老兵作者，用曾经紧握钢枪的手，一字一字敲刻下属于他们的青春回响，我只是众多执笔老兵当中普通的一员。我不问来日时日长短，不计病痛带来的煎熬，愿以一支残笔，继续记述风雪边关那些滚烫动人的故事，让戍边军人的家国情怀，借由文字长久留存。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贾洪国：四川安岳人，1968 年出生，中共党员，西藏亚东边防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由于患间质性肺炎，带病坚持寻访战友，足迹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三十多个地区，一百多个县，寻访了180多位西藏战友，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共四集。荣获“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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