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水泡破了。
脓水混着油花,在手背上亮成一小片,我用围裙角按了一下,按出一点血丝。
那是第十六道菜,松鼠鳜鱼起锅时溅的。
岳父七十大寿,我从凌晨四点站到中午十一点,厨房的抽油烟机响了七个小时。
十六道菜,八凉八热,菜单是我前一晚写到十一点的。
周永芳是十一点四十进的门。
她换了鞋,没进厨房,先问在客厅写作业的女儿,林叔叔送的那罐茶,放哪儿了。
女儿睡在柜子里。
她才走到厨房门口,扫了一眼台面,说,够了,别做了。
小林订了饭店的菜,一会儿送来。
我手里还端着那盘鱼。
我说,我做了十六道。
那就放着吧。
她转身回客厅,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扔在茶几上。
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三天前写的离婚协议。
我写了两页,写到后半夜,手抖得握不住笔,最后没敢拿出来,塞进了书房抽屉最里面。
她翻出来了。
陈志远,她坐在沙发上,翘起腿,你倒是长本事了。
小姨子周永丽坐在旁边,手里剥着橘子,眼睛在我和她姐之间来回转。
岳父坐在轮椅上,嘴角还挂着一点药汁。
我刚刚喂完药,毛巾还搭在扶手上。
周永芳把协议推到桌子中间。
我问你,她抬眼看我,就因为小林拿了五百五十万分红,你就要离婚。
客厅里静了一下。
周永丽剥橘子的手停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
他是我爸的救命恩人,周永芳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当年我爸在重症监护室,是小林托人找的专家,我爸才捡回一条命。
这事你不知道。
我知道。
我不光知道,我还请他吃过饭,还给他包过八万块的红包。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闹。
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我的签名上。
五百五十万,我给的,怎么了。
她看着我,公司的钱,我赚的,我给谁,轮得到你管。
我站在原地。
手背上那三个水泡,忽然一起疼起来。
那我这三年,算什么。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短,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气。
算什么,她说,算你该干的。
我说,该干的。
不然呢,她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在家待了十年,公司的事你懂什么。
小林在外面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替我应酬。
给他五百五十万,是分红,也是我欠他的。
周永丽在旁边小声说,姐,姐夫他。
你别说话,周永芳抬手拦住她。
她看着我。
你要是觉得委屈,她说,你出去赚钱啊。
我回家带孩子,我伺候我爸,你来当这个家。
你行吗。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片纸。
可它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断了。
三年前岳父脑梗,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后,半边身子不能动。
护工请了两个,都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
一个嫌夜里要起三次,一个说我岳父脾气不好,喂饭的时候会把碗打翻。
最后是我接回家的。
每天五点起床,先给他翻身,再擦洗,再喂药。
他吞咽不好,一顿饭要喂四十分钟,米糊要从左边嘴角送进去,右边会漏,漏出来的要用纱布擦掉,不然下巴会起疹子。
我右肩落下了病根,阴天抬不起来。
女儿中考那年,我每天睡四个小时。
做饭,送学,接学,买菜,给岳父按摩,辅导作业,半夜起来给他翻身。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以为不用说。
我妈上个月腰椎间盘突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我上午去医院送饭,中午赶回来给你爸喂药,来回坐公交,一趟五十分钟。
周永芳看着我。
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是要你记我的好,我说,我就是想问问,你给小林五百五十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她挑眉,说了你能同意。
我不同意。
那不就得了。
她把协议书拿起来,卷成一个筒。
签吧,她说,签了,咱们好聚好散。
房子给你妈那套老房子,女儿跟我。
你这些年也没上班,我给你五十万,够你过几年了。
我看着她。
你爸的药,今天还没吃。
你可以喂完再签。
我低头看着那卷协议书。
纸张的边角被她卷得很紧,像一根棍子。
厨房里那十六道菜,凉了。
松鼠鳜鱼的糖醋汁凝在盘底,一片暗红。
我伸手,把协议书接了过来。
她脸上松了一下。
我把它展开,抚平。
然后我说,我可以签。
她的表情没变。
但签字之前,我说,有几样东西,你得先看。
2
我去了书房。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几本旧存折。
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泛黄。
我翻到第三页。
二零一二年四月十七日,取款二十万。
整存整取,一次性取空。
那天我把二十万现金装进一个帆布包,骑着电动车去她租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栋旧居民楼的三层,月租八百,没有电梯。
她站在楼道口等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我把包递给她。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半天没说话。
陈志远,她说,等我做起来了,我让你过好日子。
我说,行。
那年我三十三岁,在设计院上班,一个月六千八。
她三十岁,做建材销售,一年换了三份工作。
她说她要自己干。
我说行。
二十万是我们全部的积蓄。
不够。
我又回了一趟老家,跟我爸妈借了三十万。
我爸把定期存款提前取了,利息损失了一万二,他没跟我说,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
五十万,她拿去注册了公司,租了仓库,进了一批瓷砖。
公司名字里有她一个芳字。
她说公司是她的,我是她的。
我当时笑她这话说得肉麻。
房子是后来买的。
第一套是城东的老小区,两室一厅,八十九平,登记在她名下。
她说创业公司要做大,法人名下得有资产,贷款才方便。
我没多想。
第二套是现在住的别墅,一百八十平,带个院子。
也是她名下。
我名下也有一套,我妈留给我的老房子,六十年代的红砖楼,五十平,没有电梯,冬天水管会冻。
存款也在她手里。
公司账,家庭账,信用卡,理财,全是她管。
我每个月拿三千块生活费,负责买菜,水电,岳父的药,女儿的校服和补习费。
不够的时候,我用自己的积蓄补。
我的积蓄,是我辞职前最后两年的工资,还有帮几家小公司代账攒下的六万块。
十年下来,补了大概十九万。
没人知道这笔钱。
连她也不知道。
三年前开始,她回家越来越晚。
七点变成九点,九点变成十一点。
后来是隔三差五不回来。
她说在公司睡,第二天要见客户。
她手机换了密码。
我拿她手机给我妈打个电话,她都要站在旁边看着。
家庭开支里出现了一些说不清的项目。
银行短信我收不到,账单她对折起来收进包里。
我劝自己想多了。
她忙,她累,公司那么大,她不容易。
二零二一年冬天,我半夜起来给岳父翻身,看见她手机在客厅沙发上亮起来。
一条消息。
备注是晓东。
我把她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着,像那是块烫手的铁。
我站在客厅里,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回了岳父的房间,把尿垫换掉,把被角掖好。
第二天早上,她问我,昨晚几点了。
我说,三点。
她说,你辛苦。
我说,嗯。
那天我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烟是邻居老周给的。
我戒烟三年了。
那根烟我抽了一半就掐了,烫了个洞在阳台的瓷砖上。
那个洞现在还在。
3
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岳父脑梗。
那天晚上十点,我正在给女儿检查作业,周永芳的电话打过来。
她说她在医院,让我马上过去。
我赶到的时候,岳父已经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他半边身子不能动,嘴歪着,话说不清楚。
医生找我谈话,说有栓塞,要尽快处理,专家会诊已经在排。
我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周永芳带了一个人来。
男的,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
这是林晓东,周永芳说,我朋友介绍的,他认识医院的专家。
林晓东很有礼貌,双手递名片,弯腰。
陈哥,别担心,他说,我在医疗系统有些关系,专家这块我盯着。
我那时候很感激他。
我握着他的手,说了好几声谢谢。
第三天,专家会诊确实来了。
一位六十多岁的主任,带着三个年轻医生,在病房里待了四十分钟,推翻了一个用药方案。
岳父的情况稳住了。
周永芳在走廊上哭了。
她抓着林晓东的胳膊,说,小林,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林晓东说,周姐,你这是打我脸。
应该的。
我在医院守了四十天。
白天是我,晚上也是我。
擦身,翻身,接尿,喂流食,记录尿量,跟护士要医嘱单。
同病房的护工都认识我,叫我陈师傅。
四十天里,周永芳来了三次。
第一次待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走了。
第二次待了半小时,签了字就走了。
第三次是出院那天。
出院那天,我去结账,总共花了十一万七。
刷的是她的卡。
我拿着单子回病房,林晓东正坐在床边,给岳父削苹果。
岳父抓着他的手,一口一个感谢。
我把单子放在床头柜上。
周永芳说,小林,这四十天多亏你跑上跑下。
林晓东说,周姐,应该的。
我说,小林,会诊的事,真是谢谢你。
林晓东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笑很客气,很薄。
陈哥,他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后来他成了她的助理。
月薪两万三,比她给会计的工资还高。
我去医院调过一次病历,想留个底。
会诊申请单上的申请人,是主治医生。
我当时只是看了一眼,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张单子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4
我是市设计院的工程师,二零零五年进院,做过六个项目的结构预算。
二零零九年,院里接了个商住楼的项目,甲方拖款,最后是靠一笔账目对不上查出来的。
那笔账是我查的。
我考过中级会计师,证书压在书柜下面,落了灰。
辞职那年,院长找我谈了两次。
他说,志远,你再想想。
我说我想好了。
我没告诉他,周永芳那时候刚怀孕,公司刚起步,家里离不开人。
我也没告诉他,我其实舍不得。
林晓东帮了忙,我记着这个人情。
二零二一年春节前,我请他吃饭,在城南一家川菜馆,四个人,花了六百八。
我给他包了个红包,八万块。
那是我最后的积蓄。
我说,小林,当年我爸的事,多亏了你。
他说,陈哥,你这太见外了。
他收下了。
后来他搬东西,我还去帮过忙。
他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人住,屋里只有一个行李箱,一个键盘。
我心想,这小伙不错,不讲究,肯吃苦。
有一次岳父清醒,说话也利索了一点。
饭桌上他提起林晓东,说小林这人有良心。
我说,是啊爸,小林不容易,您多疼他。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现在想起来,那天周永芳没说话,只是低头给岳父夹了一筷子鱼。
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二零二二年夏天,女儿从学校回来,说了一句。
爸爸,林叔叔开的车,比我们家的还大。
我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林叔叔送我和妈妈回来的,他停在门口,好长一辆。
我去阳台把那根烟头留下的洞看了一遍。
洞不大,黑黑的,像一只眼睛。
5
女儿初二,补习班要交费。
数学和英语,两科,一个学期一万二。
我把缴费单放在餐桌上,周永芳正低头看手机。
永芳,补习班的钱。
她瞟了一眼。
多少。
一万二。
现在才交。
老师昨天通知的。
她放下手机,拿过单子,从包里抽出一张卡。
你自己去取。
我接了卡。
走到楼下,我在自动取款机前插进去,余额三千零八十。
我把卡退出来,站在机器前面站了一会儿。
三千零八十。
一万二。
我上楼,把卡放在她面前。
卡里不够。
我每个月三千打给你,还不够。
买菜,你爸的药,水电,物业,女儿校服,我说,这个月还交了暖气费,两千三。
你那点账,她皱起眉,算得这么细干什么。
不是我要算,我说,是真的不够。
她把手机放下,往沙发靠背上一靠。
陈志远,她说,我问你,你一个月要花多少钱。
我没花。
你没花,她笑了一声,你抽烟。
我戒烟三年了。
你喝酒。
我不喝。
那你三千块都花哪儿去了。
我把缴费单推过去。
她没有看。
她拿过手机,转了一笔钱,转完把手机一扣。
九千,她说,自己添三千。
下个月少花点,别什么都要新的。
我拿起那张单子,纸边已经被我攥得起了毛。
我说,永芳,这个月我还要给你爸买成人纸尿裤,三箱,三百六。
还有他的降压药,进口的那种,一盒两百八。
她看着我,看了三秒。
陈志远,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亏待你了。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包里。
我一年赚多少钱,你在家花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没说话。
她走了。
门被她带得响了一声,不大,闷闷的。
女儿从房间探出头来,爸爸,妈妈又走了。
我说,妈妈忙。
那天下午我去交钱,回来的路上,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我想起一件事。
二零一一年我生日,公司还没赚钱,她把自己的金项链卖了,一千八百块,给我买了一件夹克,订了个蛋糕。
那天她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抓着我的手说,陈志远,你等着。
那时候她说的话,我信了十年。
6
周永丽一家来吃饭。
她老公姓马,做物流,开一辆旧面包车。
周永丽嘴碎,坐下就问我,姐夫,听说你厨艺见长啊,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我说,做了几道菜。
周永芳从楼上下来,换了件新大衣。
她坐下,第一句话是,小林今天又签了一个单子。
周永丽眼睛一亮,哪个小林。
我助理,周永芳说,林晓东。
哦,周永丽拖长了音,就是那个给咱爸找专家的。
就是他。
周永芳拿起筷子,给岳父夹菜。
这孩子能干,她说,今年分红,我给他分了五百五十万。
桌上安静了一下。
马姓妹夫放下筷子,五百五十万。
嗯。
姐,你这也太,周永丽看了我一眼,太大方了。
大方,周永芳说,人家值这个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周永丽问,他买房了。
买了,周永芳说,南湖那边,一百四十平,五百八十万。
首付多少。
五百五十万。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
碗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
五百五十万分红,五百五十万首付。
四天。
我记得三月十九号。
南湖那个楼盘开盘,女儿同学的妈妈在群里发过,说一百四十平的户型一开盘就抢光了。
我们家的群,我到现在还在里面。
周永芳夹了一筷子排骨,放到我碗里。
陈志远,她说,你在家好好待着,别添乱。
周永丽笑了一声,赶紧低头喝汤。
马姓妹夫打圆场,姐夫在家也不容易,照顾爸。
不容易,周永芳说,谁容易。
我在外面一年三百天,喝到胃出血,谁心疼过我。
我没说话。
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骨头上带着一点血丝。
小林说了,周永芳又开口,等明年公司扩产,让我把股份理一理,该转的转,该清的清。
周永丽问,清什么。
清那些没用的,她说,挂个名不干活,投资人看了也不舒服。
我抬起头。
她低头夹菜,脸色没变。
我起身去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手放在水流下面。
水是凉的。
冲了很久。
晚上十点半,她上楼洗澡,我在客厅收拾碗筷。
她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我把它拿起来。
屏幕亮着,能看到预览。
晓东:周姐,今天那事儿……后面还有一句,没显示全。
晓东:你老公不会多想吧。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然后我把垃圾袋系好,拎下楼。
楼道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一盏一盏灭。
7
我妈胆结石,要手术。
微创,两万八。
住院押金一万,我在医院窗口排了四十分钟。
我给她打电话。
永芳,我妈下午手术。
哦,她那边很吵,像在饭店。
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医生说家属签字我一个人可以,但我想有个人在。
签个字而已,她说,你自己签不行。
行。
那我这边走不开,她说,客户在。
好。
电话挂了。
我站在住院部楼下,太阳很好,晒在脸上,有点烫。
下午两点,我妈进了手术室。
我在外面坐了两个小时。
手术很顺利,医生端着托盘出来给我看取出来的结石,六个,最大的像黄豆。
我说谢谢。
晚上八点二十,我在病房给我妈擦脸。
她麻药劲还没全过,迷迷糊糊地说,永芳忙吧。
我说,忙。
她说,忙好,忙好,忙就有钱赚。
我给她把被角掖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朋友圈。
周永芳发的。
一张饭局照片,圆桌,红木,中间一个转盘,上面摆着一只龙虾。
时间是八点二十。
定位在城南,一家粤菜馆。
照片右下角,有一截深灰色的袖子。
我把手机反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又翻过来,放大那张照片。
深灰色的羊绒袖子,袖口有一枚很小的银扣。
我见过那件大衣。
去年冬天,她说给客户送礼,从公司账上支了两万三。
她当时跟我说,买的是两箱酒。
我妈在病床上翻身,我叫了一声妈。
她嗯了一声。
我说,你渴不渴。
她说,不渴。
我关掉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停着一排车,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很长,很大。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忙好,忙就有钱赚。
第二天一早,周永芳给我发了条消息。
三个字:手术顺利吧。
我回:顺利。
她回了个“好”。
没有问钱够不够,没有问要不要人换班。
那天中午,我去缴费处补了八千块。
刷的是我自己的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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